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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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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暮色素声寒
话一出,老者顿住,转向白玉堂,慢慢的瞅着他,停了一停,方端起茶,继续喝起来,“为何这样问?”
白玉堂心头微凛,虽然一瞬,师傅的煞气依旧凌厉,不期然吃了一惊,抿了抿唇,方道,“起初在官道上遇到你,便知道这事多少与你相干,否则不会莫名其妙让爷住手……那人,你要带走便罢,但是,慕容烟那丫头竟然会出现,爷就不信这事你没掺一脚。”说到此,顿了一顿,“你要作甚爷不管,但别扰到那猫,否则,爷不会就此善罢干休!”
音戾神凝,多日的担忧如同沁入血脉中,这一刻,终是隐隐作痛。
……这一怔忡,便没看清对面师傅那深沉邃黑的眸色,也没能看见那一掠而过的赞叹。
肩上一沉,白玉堂回过神来,师傅的手按了按他的肩,“泽琰,你果然长大了。”
白玉堂青筋暴起,他怎么忘了这个无良师傅禀性恶劣!!
凤目一瞪,尚不及说什么,那边师傅已经合上茶盏,“既然你难得来求一次为师,那我便去会会南侠,江湖传言应是不错。”说着背手站起,缓缓踱到窗边,看着压得低低的云层,深眸掠过一丝异色。
白玉堂若有所思,想了片刻,“如此多谢了。”
虽然师傅十分为老不尊,性子恶劣,尤其喜欢戏弄小辈,毕竟年纪大了经历过无数风雨,看得也多,人脉深广,还是有些手段的,况且,这事摆明跟他有一定关系!
最最重要的是,难得那个小气师傅肯伸手一把,又何乐不为呢?
故而到了此刻,白玉堂总算是松了口气。
便此时他胸前骤然一股大力迅疾而至,掌势浑厚,森寒煞气及面,猝不及防,身子一扭,略微后倾,恰恰避开最凶猛激烈一点,老人眉微皱,“再来。”轻功所指,掌风更烈,攻势凌厉决然。
虽是习惯了师傅骤然袭击,但多日奔波,身子耗损过度,只来得及避开第一掌,白玉堂斜剑出鞘,脚步微错,手腕一扭,一勾一挑,瞬间直刺数剑方把掌劲散去大半,闷哼一声,口中腥甜,“老头……”
……臭老头,又抽什么风!
话音未落,背后数道要穴刀刺般狠狠一痛,又是一股雄厚掌风袭来,前后一夹攻,不由喷出一道鲜血,“你……”回头一看,师傅脸色极其难看,眉梢间杀气淋漓,冷哼一声,“少废话,耗损至此还不懂调息么!”
白玉堂会意过来,抹了抹嘴角的血痕,不多言,到一旁调息起来。这几日奔波劳累,打过几场,虽没什么大伤,到底是略有损伤,又加上忧思过度,偏却他又是个倔强性子,强行抑下,如此一来,正虚邪祟,幸好被他师傅看出,否则,定有走火入魔之隙。
被如此一激,吐出抑制的污血,再好好调息一番,反而能无恙,因此白玉堂不敢多思,专心养伤。
待到调息毕,一抬头,已是星光满天。
屋内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屋角小炉上一个小药煲咕噜噜的发出微响,按按腹部,白玉堂心情很好的走过去,深吸口气,嗯,是他喜欢的鲤鱼粥……嗯,师傅手艺还是一贯的好。
这种好心情一直维持到他回到别宛,大门紧闭,想了想,从墙角翻进去,里头沉黑一片,只有侧厢房一处透出豆大的灯影,心念一转,难道有强敌来袭么?眉一蹙,小心潜踪过去,挂在屋檐下,偷偷朝里看去。
张龙在屋内直转圈,满脸的焦虑,口中不住的嘟囔着,“怎么一个人还不回来啊,这次我该怎么办?”
看清只有他一个,翻身进去,“发生何事,为何只有你一人?”
突然一人闯入,张龙立即色变,大刀出鞘,待听得声响,定定神,看清,便大喜,“白五侠,你总算回来,都一日了,怎么方回来……罢,快些过来,如今就只有你能劝先生了。”边说着,边把白玉堂扯到内屋。
心中惊疑不定,白玉堂便没在意他的鲁莽举止,跟过去看看情况。
两人进了里屋,屋内数枚红烛高烧,照得屋子十分明亮,公孙策捏着银针正在火上烤,听到声音,头也不回,动作不停,“是白玉堂么?今晚有事需要拜托你。”
“何事?”听得出音里的谨慎,白玉堂便知此时不是叙话的时候,于是没多言。
“公孙先生,你身子……”张龙连忙开口,被公孙策回头一眼瞪去,立即消了声,只是搓手跺脚,又不住的瞅着白玉堂,一脸急躁。见此,白玉堂忙细细看去,屋内大床上躺了个人,面色铁青,隐有一丝黑黄,牙关紧锁,少许白沫从紧闭的眼角落下,而那人竟然是高夫人!
心中惊骇不定,公孙策转头看着他,眼神凌然,青衫萧萧,敛尽一身生气,肃然,沉凝,“今夜必有敌来袭,只怕十分凶险,我要专心为她驱毒,张龙亦需在此助我,所以请你一定要把所有人都挡在外头。”
“公孙大哥请放心,爷会在外头守着。”白玉堂静静听罢,点点头。
“闲话不必多言,先救人要紧。”公孙策深深凝望一眼,转头,直接招呼张龙,“去把热水端来,还有方才叫你熬的药全倒来……”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那日展昭听从公孙策的调派在法宁寺外监看,空林静寂,闲着无聊,顺手便刻了副猫戏鼠图出来,暗乐一回,歪着头又欣赏一阵,又暗乐一回,心里揣摩着白玉堂会有的反应,更是暗乐。
猛然间抬头看去,敛去唇边笑意,一只鸽子振羽飞上苍空,扑扇着翅膀,树梢略略一动,隐隐似有呼吸声。黑眸一沉,果然如公孙大哥所言,庙内有异样。
他出身佛门,对佛门弟子向来是敬重有加,但,同时也对佛门败类格外痛恨,手一紧,悄然无声跃上树梢,临高望之。
因不知里头底细,又不辨情况如何,加上公孙策所驱不愿打草惊蛇,只想静静暗中看个究竟。
庙里似乎一如平常,并无异样,细看片刻,只有一个小沙弥快步走过,满院静悄悄,无声无息。展昭眉皱了皱,虽然法宁寺地广,但烟火鼎盛至此,不可能会有这么悄然无声的院子,只怕真有乾坤。
正想着里头可能有的情况,突然一声惨呼从地下传来,展昭一惊,忙侧身看去,因树木茂盛,一时分不出,只隐隐看出是墙边拐角处有道身影,本想再看看,又是一声惨呼,还有血腥味漫出,展昭不暇细思,跃了过去。
顺着花木深处走去,一路均无异样,地上只有一摊血,四周望了望,展昭蹲过去,按了一按,尚有余温,看来走得不远,突然心中一凛,暗提口气,站起对着林深处,“阁下出来吧。”
风过,一院寂静。
正觉得奇怪,一股森寒冷气扑面而至,展昭忙侧头避开,一枚透骨钉刺入他身后的树干,眉一皱,展昭持剑而立,忽然一闪身,数枚暗器再度从四面八方而至,巨阙出鞘,叮叮数响。
身后突然一声惊呼,“小心”展昭回身扫开数度暗器,手一拍,脚步交错,身影一晃,按住骤然出现在他身后的娇俏身影,“啊——”脚下骤然一空,因在空中无法着力,加上又带了一个人,四周尚有暗器袭来,展昭只能尽量护住怀里的人,一个旋身,两人同时跌下地道。
眼前一黑,一亮,一黑,很快四周全黑了下来。
落入地道,女子倒在展昭身上,黑暗中隐隐有某种不安,不由朝温暖的地方靠了靠,展昭轻轻扶起,“慕容姑娘,你没事吧?”
慕容烟一怔,咬着下唇,扶着墙壁站直,“你……为什么要救我?”如果非是她突然故意惊呼,展昭也不至一时失神遇险落入如此险地;如非她,两人也不会如此狼狈,方才在空中为了之前郁气,她故意朝他拍去一掌,本以为他会就势松手任她被暗器所伤,结果,他却硬接下来。
她不懂,为什么她如此对他,他尚这么关心她。
展昭默然,虽然未曾料到发生如此变故,虽然她心生叵意,但毕竟也是认识之人,怎好置之不顾,停了停方道,“慕容姑娘倘若无事,我们还是快些寻得出口,免得让他人担心。”
“你是担心白玉堂吧……他那么小气,一定只担心你,又怎么肯担心我……”慕容烟冲口而出,话方出口又自知无理,不免有些讪讪,但又自知那是事实,一颗心如泡在无尽苦涩酸楚中,又痛又软。
虽然感觉这句话隐隐有些奇怪,但展昭并未多想,下意识答道,“慕容姑娘不必多心,白玉堂岂是那种小气的人。”
“你……你又怎知?”
“白玉堂虽然言语上有些尖刻,但性子却是极好的,待朋友一片赤诚,慕容姑娘不必在意。”
慕容烟抬眼看去,纵是黑暗中也能看到那双眼明朗清澈,一望之下满胸郁气不觉也散了去,“你……”喉中一滞,却是说不出别的话来。
曲曲折折复杂难辨的少女心思便沉在极深极清的眸色中。
并未觉察到她心思的转变,侧耳聆听片刻,展昭看向深远的甬道,“我们还是先顺着路走吧,慕容姑娘请小心,待在下走在前头为你引路。”说着,握紧手上的剑,缓缓走在前头。慕容烟看了看那潇洒背影,没多言,默然跟在后头。
“为什么不点火折?你没带吗?”
“在黑暗中点火,容易为敌人所趁,倒不如缓慢前行为好,况且习惯之后也不会有太大不便,慕容姑娘若是不放心……不妨拉着在下的衣袖。”
“谁说我害怕了,走就就!哼——姑奶奶出来闯江湖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是,慕容姑娘所言极是。”真不愧是白玉堂的远亲,性子相差无几。
“啊,这是什么?!!”
“慕容姑娘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不过,请稍等,在下略停停。”
“……你!死人的东西不要碰!”
“在下为查某些事而来,自然会详细察看一番,若是让慕容姑娘心生不安,展昭在此道歉。”
“谁说我怕了!姑奶奶当年……”叽里咕噜劈里啪啦……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慕容烟心里越来越害怕,好在展昭在旁时不时的出声几句,听着那清澈的声音,而双手不知何时拉着某人的衣袖,总算看到一丝亮光,不多时,走出密道,看着漫天的霞光,慕容烟深深吸口气。
转过头看去,展昭正细细打量四周,看到一间茅屋,还小心走过去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通往河道的脚印上,眸色深沉,一直都只见他温润模样,黑暗中更因为那浅浅温意而安心不少,初见此,慕容烟心一惊,“你……”展昭抬眼看去,“慕容姑娘尚有何吩咐?”
惊觉自己竟然叫出声,略有尴尬,慕容烟很快就想到一个借口,“你不送我回去吗?”展昭略一思索,便点点头,“慕容姑娘说得是,在下正该送你回去,不知慕容姑娘住在哪里?”目前情况复杂,这个女孩还是先送往安全之地比较好。万一出了岔子,白玉堂脸上就不好看了。
慕容烟原是脱口而出,细细一想,也赞同此提议。便爽快的说出暂时居住的小院,恰好岸边停了艘小船,于是系舟上船,两人一道离去。
顺河直下,到另一岸边停下,两人均是习武之人,足尖一点,轻功掠过,不用多时,便来到一座小巧的庄园,展昭站在门口略略打量,心中暗疑惑,此处虽偏僻,但华美精致,应不是平凡人家。敲开朱漆大门,迎上来两个垂髫丫头,笑吟吟看着慕容烟,又朝展昭福一福,“我家掌门有请展南侠。”
展昭一惊,想了想,拱手回礼,“既然前辈在此,展昭自当前来拜见,两位姑娘,请。”慕容烟亦是一惊,忙扯住其中一名丫头的肩,“小小,师傅怎会知道的?”那名小小的丫头抿嘴一笑,“慕容师姐,掌门师傅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我劝你还是快些进去吧,莫让客人久候了。”
看着她脸上意味深长的笑意,慕容烟大窘,恨恨一跺脚,“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不知想到什么,忙追上去,凑到展昭耳边叮嘱他不准乱说话,尤其不能说关于白玉堂的事,听得展昭大觉诧异,还没说上两句,便到了大厅。
正座上是个白发的中年妇人,一身杏色,浅浅含笑,却是神宇寂落,脸容清丽,腰横青箫。展昭上前,执了个晚辈礼,“晚辈展昭,见过灵阁云姑前辈。”
云姑微微一笑,细细打量过去一番,点点头,“好,好一个丰神毓秀的少侠,目清眸静,不愧是南侠,坐吧。”展昭无奈,怎么每人都这样打量他一番,感觉有些怪,但毕竟是长辈,不好多说,再度一礼,侧身坐下。
一个小丫头上茶,端起,喝了口,方道,“晚辈此番只为送慕容姑娘回来,仓促上门,有些失礼,还请前辈见谅。”又略说几句场面话,反正又不熟,没什么好说的,便打算告辞。
云姑慢慢的摇头,一双眼温温淡淡的看着展昭,半晌,方道,“既然难得来一趟,便留下吧。”
展昭一惊,“云姑前辈此话何意?”心思一转,便猜到了,暗暗心惊,此刻骤然发现全身竟然酥软如麻,竟出奇的没有任何感觉,浓浓倦意涌上,正欲强提真气,凝重如死寂的疲惫却深深把整个人都淹没,轻轻一叹,身子缓缓朝后倒去,意识朦胧中,隐隐听到一句温柔的安抚,“好孩子,乖乖睡一觉吧。”
宛如最初最初在父母膝下承欢之际,一时,有些难言的欢愉渐渐溶入,心底最深处的期盼,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