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今夜无眠》洗锋意

4、第 4 章 第四章

　　第四章

　　唐愁失眠了。

　　睡不着索性睁着眼发呆，想起了小时候。

　　唐青禾很忙，忙着生计，忙着在菜市场砍价，然后蹬着嘎吱嘎吱响的三轮拖回店里，忙着剁馅包包子，算账，一毛两毛的算。算她的学费，算她衣食住行的一块两块。

　　有次忘了为什么，就记得她犯了错，唐青禾不舍得打她，用磨得粗砺的手掌把她拽进祠堂，罚跪。

　　那天太阳好大，红彤彤的像是烧起来，烧得唐青禾脖子淌汗，唐愁看着她烧香的背，后背湿了一大片，瘦巴巴的身躯竟然可以流出那么多汗。

　　她想跟唐青禾道歉，像每个小孩一样说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妈妈你不要生我气，但她说不出口，只挺着腰板跪了一下午。

　　唐青禾没有揪着她不放，反而在晚饭给她加了碗不常吃到的炖排骨。

　　唐愁读懂了爱，在沉默里。

　　可是姜尧说，谢谢你告诉我。

　　天蒙蒙亮，窗缝被柔柔的光晕照出细绒。

　　唐愁做了一个梦，梦见唐青禾牵着她的手，带着她走在放学的路上，模模糊糊的身影看不清脸，只觉得手掌粗糙温暖。

　　她蹦起来去够树叶，怎么也够不到，挫败中有一只手摘下了叶子，递到面前。

　　她眨眨眼想去看，场景倏忽变了，是老去的唐青禾，

　　她微微笑着，眼尾有细密的褶皱，体态有些佝偻，比自己矮了半个头。

　　唐青禾喊她：“小秋，别怕。”

　　干瘦的手掌心摊开，上面躺着一片金色的银杏叶。

　　这天，姜尧等到了十二点，唐愁还是没醒来。

　　试着敲门也没有任何声音，但门没锁，很轻易拧开了。

　　透过半开的门，她看到床上那人抱着被子，背部抵着墙，身体蜷缩成一团，有细小的呜咽声。

　　房间窗帘紧闭，幽暗的环境里那点声音显得刺耳。

　　姜尧停顿在门边，客厅的光透过肩头，映出半张思虑的脸。

　　她在思考进退的差异。

　　等唐愁睡过头失约，或者进去，侵占她的空间，叫醒她。

　　但没有给她选择的时间，唐愁醒了，呆呆地看着她。

　　黑暗中泪光朦胧的眼，看着半明半暗的身影。

　　一个安静短暂的对视。

　　唐愁慌乱地去看时间，十二点过十分。

　　“对不起，我睡过了。”

　　声音湿湿哑哑的。

　　“没事，我可以等你。”

　　唐愁听见姜尧这么回答，然后关上门离开。

　　中午吃饭选在一个烤鱼店，唐愁选的，之前小组聚餐来过一次，有道荔枝烤鱼做得很有特色。

　　唐愁跟着服务员去池子挑鱼，称重，选口味。

　　回来的时候意外看到姜尧竟然在打游戏。

　　游戏音效挺耳熟的，是个很热门的MOBA手游，有同事午休的时候会偷空开两局。

　　“玩不玩？”姜尧偏头示意了下。

　　摇摇头，她没玩过这类游戏，太激烈了。

　　“下一个吧，我一个人单排好无聊，辅助老是不跟我。”姜尧很自然地邀请，态度并不强硬。

　　唐愁犹豫了下，只说：“下次吧。”

　　从侧口袋掏出消毒湿巾，摊开去擦姜尧面前那一块的桌面，布置好碗筷，把纸巾放在她顺手的位置。然后又去擦自己这边。

　　姜尧手指控制着走位，轻挑了下眉，没说什么。

　　游戏音效不断传出来，声音不大但也足够隔壁两桌听见。

　　有个看着像还在上学的年轻男生过来，把个人界面展示给姜尧看。

　　“小姐姐，要不要加个好友一起玩，我打野射手都还不错。”

　　唐愁看不懂充钱才有的花哨特效，但省级排名几个字她看得懂。

　　无疑姜尧是漂亮的，柔顺的长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露出修长洁白的脖颈，五官偏冷感，但轮廓却柔和，这张脸做任何细微的表情都显得生动，不笑的时候却透出凌厉的英气。

　　漂亮，又很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脸，就该去拍电影。更别说身高腿长的，简简单单的白衬衫都好看。

　　年龄大的不一定，但对小年轻，尤其是喜欢年上的来说，姜尧这张脸，杀伤力极大。

　　小年轻显然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信，特意给姜尧展示历史战绩。

　　姜尧淡淡看一眼，笑了笑：“撞了，我也是打野射手位，排不了。”

　　“辅助我也会，没那么carry，你想要辅助我就可以练，我练英雄很快的。”小年轻有点着急。

　　姜尧挑了下眉，笑道：“小朋友，我的意思是不喜欢和人组排，我只玩单排的。”

　　“啊？你刚不是……”

　　小男生迷惑地看看唐愁，又看看姜尧。显然是听到了她们之前的对话。

　　唐愁尴尬地喝水，她不太会应对这种场面。

　　而姜尧只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显然没有解释的打算。

　　小年轻回过味来，有点脸红地走了。

　　桌上又安静了，只有姜尧手机里不时的游戏音效。

　　活鱼现宰上菜是会慢一点，但怎么这么慢。

　　太慢了，给了唐愁充足的时间去反刍刚才的每句对话。

　　姜尧令人迷惑的态度，似有若无的差别对待。

　　以及，她轻轻挑眉，说出那句“小朋友”的细微表情。

　　唐愁又喝了几口水，借助吞咽的动作缓解情绪，然后摸出手机去搜索游戏介绍。

　　吃饭的间隙，她帮姜尧换了两次骨碟，可能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动作，做得非常顺手自然。

　　间或查看一下工作微信，回几条消息。

　　姜尧问了接下来的安排，唐愁划着手机确认，下午有几个待办，另外有个线上的沟通会议，有驻外的工程小队参会，几组数据要朔源。

　　明天会轻松点，至少现在还没有出现新的必须处理的事项。

　　回家后，唐愁回了房间，没有关门。

　　书桌靠着墙边，经过的时候会听到滚轮滑动的声响。

　　她戴着蓝牙耳机，聚精会神看着满屏表格数据，框选几项异常，切页比对，或是到数据库搜索。

　　姜尧走动的声音很轻，开门和拆箱的动静都尽量小声，安静而忙碌的下午，让这个荒芜的房子有了不一样的活力。

　　中途，姜尧放了一瓶苏打水在桌边。

　　拧开后又重新拧紧的。

　　只是放下就走了，什么也没说。

　　线上会议比唐愁预计的时间长很多，工程小队难得联络齐人，积攒的大大小小问题一口气都提了出来，不能当场解决的也要求给出对接人和回复时间。

　　结束的时候，工程的负责人长松了一口气，说了一句可大可小的话。

　　“这次项目结束，我就要调回总部。这可能是我负责的最后一个项目，辛苦大家多费费心，报告上按要求我会尽量详细。”

　　负责人不过三十出头，才做了三个项目，按理要历练好几年才会调任总部转管理层。

　　有心人自然可以解读出很多信息，可唐愁只是个小基层，只是凭着个人的敏感感受到了不寻常，却并没有多想。

　　太阳西沉，日光鎏金，是一个近黄昏的时刻。

　　唐愁回神，摘下戴了一下午的耳机，耳蜗痒痒的疼，她揉着耳朵出来，客厅没有人。

　　但多了些东西。

　　餐厅上多了张桌布，现代简约的白底黑格子纹，墙角长条的双层开放式鞋柜。

　　她那几双鞋被收纳进柜子里，和原来的摆放一模一样。

　　多了点东西却很干净，没有任何拆除的包装。

　　姜尧不在。

　　姜尧留下很多痕迹，但姜尧不在。

　　唐愁看看手机，有姜尧的一条消息。

　　我出去一趟晚饭等我回来

　　很姜尧的风格，直接的，不够强硬的。

　　不想回房，也不想坐那张唯一的椅子，唐愁盘腿坐在地上，打开手机进入新手教程。

　　机械的电子女音提示她控制方向，释放技能，简单的一套连招清零了小兵的生命值。

　　兵线，防御塔机制，敌方英雄。

　　唐愁一点点学习这个游戏，她上手很快，弄清了基本规则去开练习场进行对局。

　　击杀音效回荡在房间里，不知不觉，夕阳静静铺满了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