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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天眷顾 我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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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本就是医生,对医院里的一切都再熟悉不过,如今得了骨癌,更是与医院密不可分,我来到西藏就是为了逃避,现在再次身处医院,我哪里再待得下去?
医院萦绕的消毒水味让我厌恶,索性当天晚上我就出院了。
我走的时候没告诉南卡,因为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离别,不管是短暂的还是长久的,我都不能接受,所以我走的悄无声息,一点消息没透露给他,只是在床上放了一沓钱,上面留了张纸条,写着:“谢谢。”
由于我来西藏之前提早定好了民宿,所以我拦了辆车报出目的地便直奔而去。
南卡。
我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
如果上天眷顾,我们有缘自会相见。
车辆一路颠簸,我忍受着骨痛从包里拿出氧气罐轻轻吸了一口,那股头晕恶心感才稍稍减缓。
司机也是个有眼力见的,看到我面色苍白的模样,将车速放缓了些,少去些颠簸,我也松快了不少,好在一番折腾,终于是到了站。
我看着面前那栋红白交错的楼,院子是用石头围起来的,周围还立着高大的五色经幡杆。
房子整体给人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
让我不禁想起了南卡,倒是与他相配。
而就在这时,楼里出来一位眉眼和蔼,一身素净藏服的女人,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快步迎了上来。
“路上辛苦了,快请进屋里歇一歇。”
女人说着就要帮我拎包,哪有让一个女士帮我拎东西的道理?我刚想说不用,一只有力的手臂便横叉到我俩中间,直接接走了我的包。
我抬头一看,一个十几岁的小伙子,他笑着一口白牙,明媚阳光地说:“阿妈我来,我力气大。”
男孩见我看他,眼睛一亮,直呼:“?????(哥哥),你长得好漂亮呀,皮肤也好白,比我们家刚出生的小羊羔还要白!”
我自认为比较传统,哪里经受得住别人这么直白的夸赞,一时脸上泛红,只能干巴巴地说一句:“谢谢。”
女人似乎看出来我的生涩,笑着拍了拍我的手,有些嗔怪地说:“格桑,我儿子,嘴贫惯了,别见外,你叫我拉姆就好。”
我点点头任由她牵着我往屋里走,我也礼貌的自我介绍道:“温折。”
“温折……好听。”女人重复了一遍,夸赞道,“对了,瞧我这记性,光说这些了,一路上坐车累不累啊?屋子里已经烧好了酥油茶,快进去尝尝。”
我被这母女俩的热情所折服,听闻藏族百姓素来热情好客,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格桑率先将我的东西安置在楼上房间里,我则被拉姆留在客厅品尝酥油茶。
客厅铺着厚厚的卡垫,整个被烘得暖融融,我坐在上面,感觉整个身心仿佛都得到了熨烫。
拉姆双手捧着木碗,倒上滚热醇香的酥油茶,递到我面前,我赶紧双手接过,吹了吹品了一口。
“味道怎么样?是我自家慢慢熬出来的。”拉姆热情地询问。
我捧着木碗点点头,“嗯,很香。”
拉姆见我夸赞,将酥油茶又给我填满,慈祥和蔼地说:“好喝就多喝点,能缓一缓头疼气短,身上暖和些。”
我不好意思拂了女主人的美意,便又品了几口,我承认在为人处世上,我总会习惯性地顾及旁人的情绪,纵使我现在已经不想喝了,还是不愿说出什么拒绝的话。
嗯……用现在的话来说,可能就是讨好型人格吧。我漫不经心地想。
这时候,给我安置好行李的格桑从楼上下来了,手里还端着大大小小的摆盘。
他献宝似的跑过来,将吃食放到我面前,“哥哥,快尝尝。”
我看着格桑那黑漆漆的眸子,脑子里突然划过南卡的眼睛,可能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俩的样貌有些相似。
面前的小男孩十几岁的年纪,天真烂漫,自由肆意,喜欢玩闹,和南卡那种古板、沉闷的性格截然相反,我在心里笑着摇了摇头,自己是怎么把他俩联想到一起的。
顶着格桑那双期待的眼神,我悠悠地叹了口气,好吧,就算是小孩子我也难以拒绝。
“谢谢。”
面前放着奶渣、果洛、糌粑、风干牛肉以及干果。
因着饱腹的胃,我斟酌着拿了点干果吃,还不忘对格桑夸奖,“你的干果很好吃。”
酸酸甜甜的味道侵入口腔,我嚼着想,算了算了,当消食了。
·
终于从热情款待的母女俩手中脱身,我忍着骨痛艰难地爬上二楼,站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后背已经覆满了细密的汗珠。
我推开门走进去,房间里充斥着淡淡的木香,梁柱刷着三色藏式彩绘,窗帘亦是传统的色彩。
我坐到床上喘了口气,待体力有所恢复,身上不那么痛了,才起身收拾行李。
由于疾病缘故,拿重物身骨会疼,所以我带的东西不多,背包里大多都是药品以及简单的私人用品。
收拾好了以后,我推开门走出房间。白天睡得多,现在晚上竟然睡不着了,拉姆说可以随意参观房子,于是我带着好奇在房子里来回走动。
房子的风格大多暖色系,充斥着温馨与明媚,但当我路过一个房间的时候,却发现里面是截然相反的冷清。
房门没关,拉姆与格桑早早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休息,现下只有我一个人,我站在那房间门口却没进去,毕竟私自进别人房间有些不太礼貌,我多看了两眼,便离开了。
回到房间,我脑子里不断回想起那个房间里的布置与场景,总觉得似曾相识。
却对不上记忆里的任何人脸,就这样想着,我迷迷糊糊的竟然在床上睡了过去。
我是被骨疼痛醒的。
尖锐且连续的刺痛令我难以呼吸,我疼得在床上缩成一团,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带着痛苦的呼吸绵延不断,我眼前疼得阵阵发昏,仿佛下一秒就要死过去。
这种习以为常的痛苦我不会去麻烦别人。
只在半夜里独自忍受。
但今天不知为何,痛苦竟一直没有衰减的迹象,我整个人像水里捞出来的,全身大汗淋漓,睡衣紧贴着皮肤,勾勒出我因喘息而不断起伏的胸膛。
直觉今晚可能熬不过去。
我得吃药。
我拖着大汗淋漓的身躯从床上爬起来,颤颤巍巍的穿上拖鞋,抖着手推开门,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往外挪步。
我的牙齿死死的咬住下嘴唇,生怕自己发出一丝一毫的痛呼,吵醒了正在休息的主人家,我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拉姆和格桑房间紧闭的门,见无任何异样松了一口气。
这副悲惨无助的模样,我再也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了。
温水在一楼客厅,我只能忍着剧痛,一步一步往楼下挪,由于楼梯较为陡峭,每下一步台阶,我的骨头便像撕裂般的疼痛。
刚才服下的止痛药似乎失去了效用。
在疼的无法忍受的情况下,我不得不追加药效。
漆黑的环境下空无一人。
唯有我一个在陡峭的楼梯上颤微微的往下挪步,抓住楼梯扶手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不知不觉间,我只觉嘴里泛起一股血腥,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用力到将嘴唇咬破了。
我痛苦。
我无助。
我想哭。
夜晚最是扰人心智,它总是容易放大人心底的情绪。
我竟不知不觉间落下了一滴眼泪。
我不知道我何时泪腺这么发达了,从前是不爱哭的,现在情绪一上来眼泪就止不住的往外流,我痛恨如今的自己,软弱无能。
我咬着牙将嗓子里的哽咽咽下,小声的吸了吸鼻子,我从来都不知道……从楼上走到楼下的这段路程竟然如此漫长。
仿佛走遍了我这一生所有的痛。
终于,我够到了水壶。
但我的手却抖的不成样子,一壶水像是怎么都对不准杯口,将里面的温水全部撒到了桌子上,看着水流顺着桌腿流到地上。
我好无能。
我甚至气的想要扇自己两巴掌求自己别抖。
我死死抿着唇隐忍许久,肩头微微发颤,终究压不住,一丝细碎的呜咽悄声泄了出来。
而这时,一双宽大的、骨节分明的手从身后伸过来,包裹住我的手,随后带着我稳稳的斟了一杯水。
我浑身一颤,惊讶的扭过头,却对上了一双熟悉的黑眸。
纵使在黑暗的环境里,我亦能够一眼认出这人的模样。
南卡。
“你………”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在找我吗?
我给你留的纸条你看到了吗?
…………
很多问题,我都想亲自开口询问,却因呼吸困难,只能闭口不言,卡在喉咙。
我默认他无须理由的来到我身边。
南卡怜惜的目光扫向我紧皱的眉头和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似乎看出了我的痛苦,他伸手拭去了我的冷汗。
这时的我因为病痛已经初步出现痉挛的迹象,本就是跪在卡垫上的,这下却双腿无力的跪坐了下来,身形摇摇欲坠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轰然倒地。
南卡接住了我,他一只宽大的手掌揽住我的腰,一手拖住我的后颈将我半躺的放到他双膝上。
我已经痛的两眼发昏,快失去意识。
南卡余光瞥到我手上紧攥着的药,捞过我的手腕,就将我紧握的五指掰了开来,取出里面的药片。
他一手按住我的肩膀,怕我乱动,一手将药喂到我嘴里,然后半托起我的脖颈,往我嘴里喂了些水。
语气冷静,声音压低的说:“张嘴,咽。”
他的话总带着命令与审判,朦胧迷糊中,我下意识的按照他的话吞咽。
见我有了吞咽的动作,南卡压着我肩膀的力道松了松,就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的等待了我十多分钟。
药效开始发作,疼痛衰减后,我的意识也开始缓缓回笼。
“南卡……”我沙哑着嗓子,朦胧着眼睛看向他。
男人低声沉默道:“别说话。”
还不等我反应过来,身体突然一轻,来不及惊呼,南卡竟然是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没有平衡点,我下意识的伸手抓住南卡的手臂,却因身体无力而几次手滑。
南卡似乎感觉到我的动作,垂眸看了我一眼,这轻轻的抓挠在他看来简直是小猫挠痒痒。
“??????????????????????”
(倒是会撒娇。)
头顶上传来一声低沉的藏族,我哑着嗓子开口:“……什么?”
男人却不说话了,一言不发的抱着我上楼。
黑暗中我盯着他锋利的下颚线,微微出神。
半晌,在即将推开房门之际,男人又补充了一句:“……?????????????????????????????”
(……跟只猫崽子一样。)
我抿了抿唇,没说话。
南卡说话总是藏语、汉语参半,我本身学的藏语就少,他还总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词汇,每每问他什么意思,他都闭口不答,久而久之我也不想自讨没趣。
于是,当他开口说第二句藏语的时候,我就当没听见,不予回复。
不过,我问不问他似乎也不甚在意,南卡径直推开房门,将我放到了床上,蹲下身脱掉我的拖鞋,然后给我掖好被角。
我缓了缓疼痛,在他要转身离开之际,忽然出声问出自己的猜想:“南卡,这…是你家吗?”
南卡将保温壶放到我床头柜上,以便我半夜起来喝水,就当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我的时候,他“嗯”了一声。
“那你……有没有看到我给你留的现金和纸条?”得到确认我松了口气,但我忍了忍还是不住的又问道。
“嗯。”又是一句不咸不淡的回答。
屡屡被无视似的,我不禁皱了皱眉,“你不问我为什么不辞而别?”
“不问。”
“为什么?”我紧接着开口。
南卡转过头漆黑的瞳孔一下子撞进我的视线,似是击得我的神魂俱颤。
“????????????????????????????????”
(我们相遇这件事,是业力使然。)
我虽听不懂他口中的藏语,但我从他的眸子中看到了神性,读出了信仰。
那一刻我的心里有一场海啸,可我却静静的看着南卡,没有让任何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