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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蓝松石 车子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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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顺着蜿蜒的盘山公路往上爬,海拔也在一寸寸往上攀升。
稀薄的空气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罩住我的胸腔。
我望着窗外层峦叠嶂的群山,牧民赶着羊群。不同于城市的灯光璀璨,这里满是沁人心脾的绿草与清风。
仿佛一切烦恼与病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我忍着高反与骨癌的痛苦,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连空气都透着生命的肆意与芬芳。
司机透过后视镜打量着我,随口道:“第一次来这祈福吧?外地人刚上来的大多都扛不住缺氧。”
我呼吸不稳,喉咙干燥发涩,高反带起的骨癌疼痛也如影随形,我费力地回答:“嗯,过来静一静。”
氧气的稀薄令我头昏脑胀,我紧了紧身上的外套,索性直接闭上眼睛睡去,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车子缓缓停了下来。
司机回头轻声道:“到了,就是这儿,扎基寺祈福很灵的,拉萨人身体不舒服、心里有事的都会来这儿,你下去的时候慢点,别着急。”
我应声抬手扶住车门,推开的一瞬间,冰凉的高原山风迎面砸过来,撞得我双腿发软,骨头刺痛。
我停留在原地,弯着腰大口大口地艰难喘息,嘴唇泛紫,缓了许久才勉强维持住摇晃的身形。
抬眼望去,前方香火袅袅,梵音轻缓。
我目视前方,喉结一滚,拖着病痛,一步一步向着安宁的烟火走去。
路上听司机说,扎基寺已有两百多年的历史,经过岁月流转才成了拉萨最灵验的祈福财神寺,往来的信徒络绎不绝。
可我不是来求财,我只求我的病痛可以减轻几分。
“?????????????????????????”
(请让此病平息。)
点燃藏香,我双手合十跪拜,祈求扎基拉姆能够消灾祛病,减轻病痛折磨。
“????????????????????????????????????????”
(我一心祈请,愿您悲悯垂顾。)
来西藏之前,出于对少数民族语言的热爱与新奇,以及生活上交流的便利,我特意学了藏语,虽达不到与当地人流利交谈的境地,但聊胜于无。
拜完走出主殿,朱红的围墙外围,锃亮的铜色转经筒依次排列,我第一眼就看到了它。
藏民常说:“转一圈经,少一句罪。”
其积累的功德可以确保来世不堕入三恶道,甚至往生净土。
我身为一名医生,救死扶伤,也见过许多生老病死、人世沧桑,虽不至于堕入三恶道,但还是希望自己来生有个好归处,不至于像如今这般二十而立之年就身患骨癌,命不久矣。
微风拂过经幡,我咬着牙,强忍着高反的窒息,缓步走上前。
我伸出苍白、骨节分明的手,触摸转经筒,随后缓缓转动。
耳边仿佛传来阵阵空灵且神圣的梵音,整个神魂都在接受经文的洗礼,填补我残破不堪的骨躯。
可下一秒,骨痛来得突然,源源不断的钝痛从骨头缝里逐渐蔓延开来,我猛地扶住转经筒,顾不得其他,只在心里默默祈求病痛退去,不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让自己难堪。
周围祈福之人甚多,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我甚至感觉大家探索的视线都落到了我身上,骨癌导致身体虚弱无力,这让我格外在意他人的眼光,现在顶着那么多人的视线,我只觉得透不过气。
求求……再坚持一下吧。
不要让我毫无尊严的倒在人群中;
不要让我被那么多双眼睛注视;
不要让我接收到任何看异类的目光。
求求……哪怕坚持到家……
让我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咽下苦楚,总好过窃得垂怜,只要可以留住我仅有的尊严,为此我愿意付出比这疼上十倍的痛苦。
疼死在无人看顾的地方,也比倒在这好。
冷硬的山风猎猎,格外厚实的衣着下包裹着我削瘦的身体,而此刻我的额头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我咬紧牙关想自己挺过去,却发现疼痛逐渐模糊了视线。
终于,我再也坚持不住,身形陡然一晃,视线刮花,两眼一黑,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而就在这时,本以为迎接我的是倒地时骨骼与地面碰撞的剧烈疼痛,却不曾想是一双炙热宽大的手掌,拖住了我轰然倒塌的身躯。
凡事都有偶然的凑巧,结果却又如宿命的必然。
“???????”
(邂逅者。)
“?????????????????????????????????????????”
(你是注定来和我相遇的人。)
意识模糊间,我眼前划过一道藏蓝色,接着我听到了一句陌生的、低沉浑厚的藏语。
我努力想要睁开双眼瞧瞧,却看到了对方因低头的动作从胸口垂落的蓝松石挂坠。
这让我想到了纳木错,清透、晶莹的蓝。
但这似乎不太形象。
因为我总觉得它摇摇晃晃的样子,像我眼角那一滴饱满却因痛苦而将落未落的泪。
昏迷中,我似乎被人背到了背上,呼吸间有淡淡的酥油茶和柏枝的味道,我无力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只觉得那股味道让我安心,耳边这时传来连续不断的藏语。
“??????????????????
?????????????????????????????????????????????????????????????
????????????????????????????????
?????????????????????????????????………”
(祈请十方诸佛菩萨加持,令此病患的苦痛平息,令他身体的创口愈合………)
凭直觉,我断定那不是在与我说话。
那他一定是觉得我快死了,在念经超度我。
想到这,我一时内心悲怆,不争气的泪水瞬间溢满,在眼眶里打转,最后越积越多……化成一颗豆大的晶莹泪珠,承载不住,直直地砸进了那人的后颈。
那人顿了一下,念经声停了半拍。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腔,身边来来往往行人走路以及说话的声音不绝于耳。
我的意识被骨头撕裂般的痛拉了回来,睡梦中我皱了皱眉头,缓缓睁开了眼睛。
鼻子里插着氧气管,久来的憋闷终于得到了舒缓,我贪恋地吸了一口氧气,一动便发现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目光循着手臂看去,发现床边正睡着一个人,我反应过来,是他将我送到了医院。
而这时那个人正好有悠悠转醒的迹象,他一睁眼,便发现我正在瞧着他,他伸出手掖了掖我的被角,逆光里的脸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他锋利的下颚,和微抿的嘴唇。
他的行为举止有些过分亲昵,我不适应地哑着嗓子问他:“你是谁?”
那人幽深的眸子看了我几秒,随后弯腰将自己脖颈上的蓝松石摘了下来。
他从被子里握住我的手,将其翻过来,手心朝上,将那晶蓝色的松石挂坠放到了我手里。
松石是温的。
上面残留着他胸口的余热。
“它是你的。”那人的汉语不怎么好。
我仿佛被烫了一下,缩回手,无力地皱起眉头,“我不认识你。”
他站在床边,我看不到的地方,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那眼神仿佛在一笔一划描摹多年未见的爱人。
“??????”
(我的妻子。)
“什么?”很抱歉我藏语学习得尚且浅薄,不懂这一词汇的含义。
对方深深地看着我,在我疑惑的注视下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我只当是西藏对外地人的称呼。
“这不是我的。”我虚弱地握起掌心中的松石挂坠,想要还给他。
但他却伸手将我的五指包裹,然后缓缓合上,那枚蓝松石挂坠又推回了我的手里。
“给你了,就是你的。”他换回了汉语。
我以为这是西藏本地人的热情好客,随便将身上的配饰摘下来送给客人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握在手心没动。
那人见我没收也没拒绝,索性直接将它拿起挂在我的脖子上。
也许是我敏感了,西藏人应该本就会亲手给游客佩戴首饰。
“南卡。”
我耳尖泛红,后知后觉想起来他似乎在问我的名字。
我说:“温折,温和的温,折枝的折。”
南卡微微颔首,目光却像是钉在我身上那般,不移开分寸,仿佛多看一眼便少了一眼。
我太懂这是什么眼神了。
惋惜地看着一位即将离世的年轻人,或许这时候他们会在心里默默吐槽命运的不公,然后叹一口气,回家和父母朋友们当个八卦聊,所有人怜惜一句:“时运不济,命途多舛。”便早早忘了你。
他背我来的医院,医生慧眼,他又怎能不知?
我在等他开口询问,然后想着三两句话便把他打发走,自己留在这里暗自舔舐伤口。
但他却迟迟未开口。
他只是起身摸了摸我的额头,检查完我身体暂且无恙之后,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他逐渐离去的宽阔背影,心里泛起一股道不明的失落,我知道自己不该贪恋刚才的那一抹温暖,得到了再失去会更痛苦,与其这样,还不如从一开始便远离暖光,至少不会觉得现在比没得到光的时候更冷。
走吧,都走吧。
我不需要谁来怜悯和照顾。
我有些气愤地想。
没办法,病情的加重使我的情绪飘忽不定,甚至别人不经意的举动,我都会久久愤懑不平,有时候我挺讨厌如今的自己,都不像我了。
可就在我怪罪那个才刚刚救了我的男人在得知我无碍后便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的时候,病房的门被重新打开了。
我定睛一看。
只见刚还转身离开的人,突然去而复返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将手里的食物打开,然后在我面前架起桌子,逐一摆在了我面前。
“你…………”我一时语塞。
桌子上摆着热甜茶,还有提前用热水冲好的青稞糍粑糊糊,以及常温少糖的牦牛酸奶……
“你去买食物了?”我有些懊悔刚刚在心底对南卡的愤懑,脸上也带着些不好意思。
他只是微微颔首,坐到我对面,将青稞糍粑糊糊往我面前推了推,“吃。”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我决定还是要把钱算清楚,我们俩才能在一个平等的地位说话。
于是,我转头找了找我的包,发现放在桌子上便拽了过来,拉开拉链从钱包里连抽出好几张百元大钞递给南卡。
心里无不庆幸自己来西藏之前取了好多现金。
但南卡却只是微微皱眉看着我手里的一沓钞票。
我以为我给少了。
于是我又从钱包里抽出好几张。
他眉头更皱。
“??????????????????????????????????????????????????????????????????????????”
(你是我的妻子,我的钱就是给你花的。)
南卡突然说了一段藏语,我一时怔愣,只能零碎地捕捉到一些词汇。
“什么?”
他没说话,将瓷碗端起来,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我嘴边。
我有些尴尬,分明是第一次见面,他却总那般娴熟妥帖、面面周全地伺候我,使我心头泛起一丝恍惚。
“我、我自己来。”
听说西藏人各个都是小富婆,也许这点费用对人家来说微不足道,人家根本看不上,想到这,我也就放弃了继续给他塞钱的想法。
我有些局促地从他手中接过勺子,往嘴里送了一口,绵密顺滑,味道浓郁,我觉得好喝,便又尝了几口,我饭量少,又因骨癌食量变差,看什么都提不起胃口,这一碗糊糊却恰好踩到我的口味。
几勺下肚我本想放下,可南卡一直在旁边看着我吃,如同盯梢一般,我怕他又要亲自喂我,索性又多吃了几口,足足吃过半碗就已经有了饱腹感。
可我刚落下勺子,南卡就将甜茶端到我面前,我抿了抿唇,顶着他的视线,没好意思拒绝,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谢谢南卡,我已经………”
一碗牦牛酸奶又递到我嘴边。
我:“……………”
我实在是吃不下,开口想要拒绝他的好意。
南卡舀了一勺,酸奶触碰我的嘴唇,我有一种只要我一张嘴他就会把一勺子酸奶直接塞到我嘴里的错觉。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想让我多吃点,但我觉得对于第一次见面的人来说,似乎有点过于亲昵和……冒昧。
“一口。”
他的语气沉稳却带着严肃,如同施令者,我无意间瞥到他肌肉结虬、青筋交错的手臂,觉得他可能一拳头就能将我撂倒。
男人天生慕强,折服于对方压倒性的气魄,我也不例外。
于是,我顺从地张开嘴,任由他将酸奶送进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