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蹬鼻子上脸 我还以为你 ...
-
白束傍晚忽然冒雨走了,一直不见踪影,直到晚上才回来。回来后冷着脸,跟以前一样,面无表情地打坐或者自顾自地摆弄他那一堆“附庸风雅”的物件,偶尔抬抬手,让他递来一碗茶或者拨弄案前的烛火。
春来企图从他脸上看到一点与往常的不一样来,白束却忽然似笑非笑瞥过来,凤眸深不见底,微微敛目看着他。
春来心头一跳,面色就红了一点,他抻了抻脖子,道:“干什么,我看看有没有蚊子。”
“哦。”白束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嘴角慢慢浮起笑。
春来心头突突跳,白束一笑,准没好事。果不其然,就听这人声音冷幽幽的,语带一股不易察觉的恶劣与玩味道:“我看外头蚊子倒是挺多的,你不如到外面去瞧。对了,记得弄干净些,免得飞进来。”
春来张了张唇,无言以对。至于这么小气吗?不就是瞧了他几眼——难道他瞧不得?
当然,这些话只能在心里说说。白束仍旧看着他,似笑非笑、琢磨不透的样子。春来莫名心头狂跳,不敢再看,三两步走出洞——真的赶蚊子去了。
春来发誓,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吃蚊子了。
放在平时,蚊虫是开胃小菜,偶尔吃起来甘甜可口,可是吃多了,就不那么美味了。
化了蛇尾赶蚊子的时候,他又有些莫名的懊恼,他刚刚到底在看什么,想看什么——他自己都不明白。
第二日,春来把积攒了一堆的衣服洗了,又把落灰的树洞重新打扫了一遍,树枝上的落叶也要清理。一通忙下来,身上又有些疼,不过也还算好。
他看到树洞角落那堆积攒的衣服的时候,下巴都要惊掉了,愣愣站了好久,才动身收拾起来。
他果然还是高估了白束,这家伙果然是绝不会自己洗衣服的。一只鹤化了形,偏偏穿衣服也那么挑剔,每日的衣服没有一件重的,每日都要换洗。
春来可怜巴巴地从一堆白衣里捡起了自己两件红衣,顿时哭笑不得,他应该感谢白束还记得给他也换一两件衣服吗?
看换衣服的数量,大概已经过了六七天了——他竟然睡了这么久?真奇怪。
春来走下去,发现大樟树底下垒起个小小土灶,火已经熄了,上面一个药罐子,里面的药渣已经冰冷。
那是白束给他煎的药,不过那次以后,都是春来自己煎药了。可怜他一个病人,病还没好全,就要开始干活,还要给自己煎药,真是呜呼哀哉。
春来连吃了十多天的药,身上皮肉好得差不多了,又变得活蹦乱跳。
他病好后放肆了许多。譬如,白束叫他拿个什么东西,他总要磨磨蹭蹭一会才动身。又譬如,白束嫌他烧的茶多了茶梗,或是起了茶沫,一张脸冷冷地睨着他。春来却不怕,直接顶嘴道:只有这茶了,不喜欢也没了。放以往,这是绝不可能的,因为白束会对他实施“暴力措施”,冷笑一声,直接把他挂在树枝上,或者一手把他化成原型扔出去,让他去“赶蚊子”,不吃一嘴蚊子绝对回不来。
可现在,这样的事情几乎每天都在上演。而这一切都是白束的功劳。
春来发现,每每同白束拌嘴,气急了,捂着胸口红了眼睛,白束就突然变了脸色,不说话了。春来稀奇非常,在变本加厉地挑衅白束天天惹得他不痛快并且收获眼刀的同时,他还不忘小心提防着某人阴晴不定的可能报复与为难。可惜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一个破绽。春来百思不得其解,思来想去,他觉得白束大概是在顾忌他之前的伤。
上次被猪妖伤了心脉,肋骨都碎了好几根,也不知白束是怎么把他的骨头接回来的,好了之后,竟然同之前分毫不差,毫无不适之感。心脉是人之根本,伤了,总会遗留问题。或是动不得怒,一怒便心悸;或是不能哀伤,一伤就会窒息。可春来丝毫没感觉到什么后遗症,照样吃吃喝喝、偷玩耍滑,该气就气,该顶嘴就顶嘴。
春来有些稀奇。不过也仅仅是一瞬,随后,便心安理得地受用了。
再同白束斗起嘴来,照样同他有模有样地吵上几句,闹急了,便捂着胸口蹙眉一喊疼,白束就会面色一沉,立马闭嘴。偶尔闹狠了,白束还会别别扭扭地让他过去,春来就心生一番窃喜,乖乖躺在白束身下,任人把手按在心口,源源不断地输送温度和力量。那股力量暖融融的,温和而柔软,就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湖畔,一吹,就让人浑身舒服得不想动弹了。
春来干的活渐渐少了许多。他甚至跟白束谈起了条件,说人间的帮佣给主人家里做事,都是领工钱的,而他给白束当了一百多年下手,却一分钱也没有,他应该也给他结工钱。彼时白束听了,只是随意撩了撩眼皮,拔了拔手中茶梗道:“哦,你要结工钱。”
“白束,你不觉得这太不公平了吗?”春来一拍案几,眼睛红了,“凭什么我就要天天任劳任怨任你欺负,你挑三拣四使唤我,这洞里洞外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我做的,你坐享其成一毛不拔,这里本就是我的洞府……”
春来忽然低了声音,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与回避。
他怎么突然忘了,这只鹤,本就是他的仇人。当初他可是让人抓了以后老实巴交求饶,才让白束放了他一命。给他当小厮,供出自己的洞府,任劳任怨地让他使唤,这些都是不得已为之。他怎么会忽然异想天开跟白束讲公平?
他们之间,本就无公平可言。
果不其然,就听白束冷呵几声,面上露出一股玩味的笑。他垂眸,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青瓷盏,一下又一下,春来的心也跟着紧了起来。
白束突然掷下青瓷盏,一手支了颔,身体斜倚向一旁,白衣翩跹,琉璃色的眼珠望向春来:“那你说说,人间的帮佣是怎么结工钱的?”
“是以日算,还是年计,是一次结清了,还是分月给的,一次给多少钱,付的又是什么钱?”
春来本是下山时同一个蹲墙角的佣工多说了几句话,才知道在人间伺候人是要收工钱这回事。但更多的,他就说不出了,此刻白束一问,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点,只能胡乱诌了一个数,带着心虚的表情,努力挺了挺胸脯,看起来理直气壮,又一拍案几道:“我不管,每月至少给我三十钱。”
等了片刻,见白束只是支颔看着他,却不答话。春来努了努嘴,抱臂靠坐在几上,背对他嘟囔道:“喂,白束,你不会这么穷吧。我看你天天帕子用一次就要丢,衣服穿一次就要换,我还以为你很有钱呢……”
语气里越说越是不屑,嘲讽的表情都快甩脸上了。白束仍旧转着手中的玉把件,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月三十钱,一年三百六十钱,一百三十五年……便是四万六千钱。”
白束似笑非笑,敲着桌子,忽然一撩眼皮道:“四万六千钱,就算把你这洞府塞满了,也装不下……”
春来听着他数钱,虽然没什么概念,但听着数字越长越大,却是止不住地欣喜。他虽然不怎么碰钱,但还是知道,钱是大有用头的。人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金银元宝,多多益善。但等听到“你的洞府”四字时,他已感到有些奇怪,一边又莫名有些心酸,忍不住诽忖“白束还算有些良知,竟然还记得这是他的洞府”。可等他听到“装不下”三字,再看白束那一脸幽幽的笑意,春来便心觉不好,知道到手的鸭子已要飞了。
果然,就见白束一脸玩味的笑意,嘴角淡淡勾起道:“存不下,只好先存在我这里了,等你……”
春来心中哀号一声,欲哭无泪。他一甩袖子,一掌拍在了案上,蛮横道:“一点零花钱总要有吧!”
“当然。”白束啜了一口茶,不紧不慢道:“每月三十钱,够用了吧。”
春来撇撇嘴,不置可否。呵呵,白束这人果然是一点亏也不肯吃的。这人真的是鹤吗,难道不是一只鸡?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可惜有些话是不能说出口的。春来只能一脸吃了十只蚯蚓的表情,咬牙,点点头表示同意。
白束的唇薄而浅,总是一副淡色,沾了茶水的润泽,便带上些盈盈水光。春来垂眸盯在他的唇上,忽然凑近几分,几乎贴上他的额头,直勾勾盯着他眼睛道:“欸,白束,你真的会放我走吗?”
白束罕见地,眼底闪过一丝愣怔,随后便是眸色一沉,拿手推开了他的头,让人远离自己的脸。
随后便是一语嘲讽,带着些冷笑,眼底闪过几抹锋寒:“你没资格问这些。”
“我要你走,你就得走。我要你留,你就只能乖乖留在这里。”白束的眼底仿若一方幽潭,闪动着深不见底。
春来莫名打了一个寒噤。他忽然有些后悔问出这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