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俯首》千千梦

35、第35章 凤晏赏蜡 五皇子府的

　　五皇子府的回帖来得很快。
　　大理寺午前递的查验文书，未到午后，凤晏便让人把府中西库的旧物簿送了过来。
　　没有解释。
　　只在末尾添了一行：若需验物，今日可开库。
　　凤凛看完先皱眉。
　　“都这么好说话？”
　　苏砚道：“好不好说话，和账真不真是两件事。”
　　“你就不能有一句顺耳的？”
　　“能。殿下今日没拍桌。”
　　凤凛瞪了他一眼。
　　将臣已经把旧物簿翻到西库一栏。
　　和丰号车脚账记的是四斤乙七旧蜡入五皇子府西库，名目为“修残卷封匣”。五皇子府自己的入库簿也有对应一笔，斤两、日期都能对上。
　　再往后，旧蜡不是整块领用。
　　三两、五两、一两半。
　　每回都记得很碎。
　　用途也差不多。
　　修书匣。
　　封旧轴。
　　补藏画木函。
　　周循看了一遍。
　　“账上还余七两。”
　　凤凛道：“那就去看这七两。”
　　这一次没人反对。
　　查的是假军令所用封蜡，不是将门旧案。大理寺依现案发文，五皇子府自愿开库，程序上没有越过靖元帝昨日划下的线。
　　未时，几人到了五皇子府。
　　凤晏没有在正厅等。
　　他就在西库旁的小书房里。
　　窗开着一半，案上摊着一卷残画，旁边放着浆刷、旧绢、裁纸刀，还有一只很小的铜炉。
　　他穿得随意，见人进来才起身。
　　“大哥也来了。”
　　凤凛没和他寒暄。
　　“开库。”
　　凤晏笑了一下。
　　“好。”
　　没有问查到哪一步。
　　也没有问为什么偏查他的库。
　　库门封条是府里自己的日常封，周循先验昨夜值守名册，再让管库人开锁。
　　西库不大。
　　比起皇子府的金银库，更像一间堆旧书旧画的杂库。架上有残匣、旧轴、虫蛀过的经卷，还有几只贴着年份的木盒。
　　周循按簿找出乙七旧蜡。
　　最后那七两分在两个小木盒里。
　　一盒三两。
　　一盒四两。
　　封纸都旧，盒底各有西库管事的押记。
　　工部主事今日也跟来了。
　　他只看，不先认。
　　“要比，得取样。”
　　凤晏抬手。
　　“取。”
　　周循看向他。
　　“殿下，样物会损。”
　　“七两蜡而已。”
　　凤晏靠在桌边，语气很淡。
　　“总不能让大理寺为了替我省一粒蜡，回头多写一句无法核验。”
　　苏御史也在场。
　　闻言只道：“先记自愿取样。”
　　“记吧。”
　　凤晏没有意见。
　　木盒开了。
　　里面的蜡已经碎成几块，颜色深浅不一。有两块表面压过旧印，显然从别的封匣上剥下来后又回收保存。
　　工部主事挑最完整的一块，先与工部封样对色，再用温针试软硬。
　　“是同一类耐潮蜡。”
　　周循立刻问：“能不能确定是乙七？”
　　“不能。乙七和同批另外两桶配方相同。”
　　“那就只写同类。”
　　苏砚说完，又看西库用物簿。
　　“这四斤旧蜡，二十年里用了三斤九两。”
　　凤凛挑眉。
　　“你们府里倒真能用。”
　　凤晏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卷残画。
　　“旧东西多。”
　　“封个书匣也非得用二十年前的蜡？”
　　“新蜡颜色亮。”
　　凤晏随手拿起一只修过的旧木函。
　　函角补了一块新木。
　　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旧蜡最好。”
　　他说。
　　“补旧东西，看不出新痕。”
　　屋里安静了一瞬。
　　凤凛先嗤笑。
　　“你们这些闲人，修个破匣子还讲究这个。”
　　凤晏也笑。
　　“总比让新补的一角比原物还显眼好。”
　　工部主事继续验蜡，没接他们的话。
　　苏御史低头看记录。
　　周循也只把“西库现存七两，与内廷耐潮蜡同类”写进查验册。
　　只有凤玄抬了一下眼。
　　今日宗室见证本不必他来。
　　可三宫同蜡牵到昭华旧库，靖元帝又没有另换见证，他便仍按前几日的规矩在场。
　　他看着凤晏手里的旧木函。
　　“补旧东西，看不出新痕。”
　　说这句话的人语气太自然。
　　像不是第一次这么想。
　　凤晏察觉到他的目光。
　　“七弟也喜欢旧书？”
　　凤玄笑了笑。
　　“谈不上喜欢。”
　　“那可惜。”
　　凤晏把木函放回去。
　　“旧书比人省心。缺哪一页，至少能看得出来。”
　　凤玄眼底的笑意没有变。
　　“也未必。”
　　凤晏看他一眼。
　　“也是。”
　　“若有人补得好，就看不出来了。”
　　两个人话都说得轻。
　　旁边凤凛已经不耐烦。
　　“查蜡就查蜡，你们说什么书。”
　　凤晏失笑。
　　“听大哥的。”
　　查验一直到申末。
　　七两旧蜡全部点数。
　　账存相合。
　　未见短缺。
　　但这只能证明今日盒里还有七两，不能证明过去二十年里每一次领用都真的用在账面写的书匣、残卷上。
　　周循把这句话也写了进去。
　　凤晏看完，没让删。
　　“写得对。”
　　离府前，将臣站在西库门外，没有立刻上车。
　　凤玄从后面出来。
　　“太傅在等谁？”
　　“等五殿下。”
　　凤玄停了一下。
　　很快笑道：“那我先走。”
　　将臣看他一眼。
　　“殿下不想听？”
　　“想。”
　　凤玄答得坦然。
　　“但太傅若要单独问五哥，我站在旁边，答案可能会变。”
　　他说完便真的走了。
　　走下石阶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西库。
　　凤晏还没出来。
　　方才那句话却已经留在他心里。
　　旧蜡最好。
　　补旧东西，看不出新痕。
　　这不是证据。
　　甚至算不上疑点。
　　可凤玄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位从来只爱残卷古画、对朝局仿佛没有半点兴趣的五哥，或许比所有人以为的，都更懂怎么让“新的”看起来像“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