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俯首》千千梦

34、第34章 三宫同蜡 柳宰辅带来

　　柳宰辅带来的两箱旧账，先在大理寺门口点了数。
　　二十三册。
　　其中十二册是和丰号的年账，六册是车脚、保结与转运杂簿，剩下五册属于柳氏二房公账。
　　周循让柳府管事、户部旧商籍吏、大理寺小吏三方一起落押，才开第一只箱。
　　柳宰辅从头到尾没有催。
　　凤凛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先忍不住。
　　“柳相倒痛快。”
　　“殿下若是说交账，老臣自然该痛快。”
　　“若说别的呢？”
　　柳宰辅看了他一眼。
　　“此事还需再议。”
　　凤凛：“……”
　　苏砚低头翻账，像没听见。
　　将臣坐在另一边，问得更直接。
　　“和丰号是不是柳氏旁支的商号？”
　　“是。”
　　“七成股？”
　　“账上如此。”
　　“二房公账收过红利？”
　　“收过。”
　　柳宰辅一句都没躲。
　　“太傅若问主房是否分过这笔钱，老臣可以说没有。但这句话不能当证据。二房若有人把钱绕进主房，仍该查账。”
　　凤凛挑眉。
　　“你这是来认的，还是来撇的？”
　　“都不是。”
　　柳宰辅把手放在膝上，语气很稳。
　　“和丰号该担哪一段，就担哪一段。柳家担不起替皇室伪造军令的罪，也不打算靠老臣一张嘴把它撇干净。”
　　屋里安静了一下。
　　“老臣只请诸位把账查完整。”
　　这话说得不像清白人喊冤。
　　更像一个家主在划能承受的边界。
　　苏砚翻到永宁三十二年的转运杂簿时，手停了。
　　“周大人。”
　　周循过去。
　　和丰号当年替工部筛磨碎瓷，只是第一笔。
　　同年秋，内库有一批耐潮封蜡转外库复封，仍雇和丰号的车脚。账上不记蜡方，只记桶号、重量、起讫库号与交付门名。
　　其中一个桶号很眼熟。
　　乙七。
　　周循没有立刻说“同一批”。
　　先让工部主事把入库抄件拿来，对批号写法、重量和入库日。
　　乙七原重三十六斤，和丰号杂簿第一次接手转运时记“三十六斤整，封绳未断”。
　　前后数字咬得很紧。
　　苏砚又查年账结转。那一页车脚银被计进当月支出，下一页总数能对上；若是后来单塞一行，不只要改这一册，还得把后面半年七次结账一起重做。
　　不能因此就认定账绝无伪造。
　　但至少，它不是一张昨夜才写出来、专等今日被看见的纸。
　　工部昨日送来的入库抄件里，九十四斤耐潮封蜡正分作甲三、乙七、乙九三桶。
　　苏砚把两册账并在一起。
　　“同一批。”
　　柳宰辅没有接话。
　　周循沿着乙七往后查。
　　永宁三十三年春，乙七桶分领十二斤，送宁王旧府西库。
　　永宁三十四年冬，又领八斤，送昭华宫旧库。
　　再往后的记录隔了几年。
　　桶号早已不再作为整桶存在，只在旧料回收入库时沿用原批号。
　　到和丰号闭号前一年，账上又有最后一笔。
　　乙七旧料四斤，转五皇子府西库，名目是“修残卷封匣”。
　　那处西库后来并入今日五皇子府库，库名一直没改。
　　屋里彻底静了。
　　凤凛先看向柳宰辅。
　　“你早知道？”
　　“昨夜知道。”
　　“所以今天才把账送来？”
　　“是。”
　　“你倒会挑东西给我们看。”
　　柳宰辅没有否认。
　　“若老臣只送和丰号股账，明日满朝看见的只有一个柳字。”
　　“现在呢？”凤凛冷声问。
　　“现在至少有三处库。”
　　宁王旧府。
　　昭华宫旧库。
　　五皇子府库。
　　每一个名字都比和丰号重。
　　凤玄今日原本只来补宗室见证的落押，站在门侧一直没有说话。
　　听到“昭华宫”时，他眼神停了一瞬。
　　很快又落回账页。
　　“日期能与内库发领抄件对上么？”
　　周循翻出昨日那七页纸。
　　库号看不出宫苑，日期和斤两却都在。
　　十二斤。
　　八斤。
　　四斤。
　　一笔不少。
　　苏砚道：“和丰号的车脚簿，补上了内库抄件没给我们的去处。”
　　苏御史今日也在，闻言先看柳宰辅。
　　“先说清一件事。”
　　他指着三笔去向。
　　“账载某处领过旧蜡，只能证明那处有过取得这批旧料的渠道。不能证明今日军令上的火漆就是从那一处拿的。”
　　柳宰辅点头。
　　“正该如此写。”
　　凤凛看他：“你倒不急着把火往别人府里引。”
　　“老臣若今日靠多写一个名字脱身，明日别人也能靠多写一个柳字定罪。”
　　柳宰辅语气不变。
　　“这种便宜，柳家不占。”
　　苏御史这才继续问：“这套账为什么能留二十多年？”
　　“因为柳氏二房分家时吵过一次旧账。”
　　柳宰辅道：“和丰号闭号后，几箱账被抬回田庄。没人觉得有用，也没人敢擅烧族产账，所以留到今日。”
　　“谁保管？”
　　“田庄账房。昨夜老臣让人封箱，京兆的人可以去验原处。”
　　他顿了顿。
　　“账若是假的，先治柳家伪证。”
　　这句话把退路也堵住了。
　　将臣终于问：“柳相想换什么？”
　　凤凛转头。
　　柳宰辅却像早等着这一句。
　　“不是换。”
　　“那是什么？”
　　“切清。”
　　他看着桌上的三本账。
　　“和丰号有柳氏旁支七成，写进卷。那一支若有人违法，柳家不拦。可同批蜡后来去了哪里，也请一并写进卷。”
　　他声音不高。
　　“罪落个人，便查个人。罪若真落柳家，老臣也认。可若有人只想借一个柳字，把后面的门都关掉——”
　　柳宰辅停了一下。
　　“只怕今日容易，明日难。”
　　将臣看了他片刻。
　　“周循。”
　　“下官在。”
　　“二十三册全部封存。先验纸、墨、连续页码，再去田庄核原处。和丰号旧印、账房押记，也与户部商籍一并对。”
　　“是。”
　　“宁王旧府、昭华宫旧库、五皇子府库三笔，只记账载，不先定来源。”
　　苏御史点头。
　　“应当如此。”
　　凤凛却看向凤玄。
　　“老七，你母妃的旧库也在里头。”
　　凤玄抬眼，神色仍温和。
　　“所以更该按卷查。”
　　他说完，目光重新落到最后一行。
　　和丰号闭号前一年。
　　五皇子府西库。
　　比起昭华宫那一笔，他在那几个字上停得更久。
　　不是因为已经知道什么。
　　而是因为一批在旧案后第五年才制成的封蜡，后来又准确地走进一个皇子的府库，而且那处库房沿用至今。
　　谁拿过它，谁退过它，谁又知道它还剩在哪里——
　　这条线，已经不再只属于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