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俯首》千千梦

16、第16章 虎口旧茧 天亮前，那

　　天亮前，那片灰纸进了大理寺证房。
　　没有人把它洗，也没有人试着刮开焦层。
　　苏砚到得最早。
　　他让人取两块白绢，把纸角夹在中间，只露出有字的地方，又把旧成记搜出的其他灰纸按位置分了六盘。
　　有小吏问要不要先蘸水把焦边展平。
　　苏砚直接摇头。
　　“现在看不清，最多是看不清。洗坏了，就连原样都没了。”
　　他只让人把纸角的长宽、焦口和墨迹位置一一画下来。
　　至于纸是哪一年、墨是哪一方，没人能凭一眼断。
　　所以案记里也只写：残纸见二字，来源待验。
　　周循把夜里的勘验记录递给他。
　　“梁氏今晨还活着。”
　　苏砚先看这一句。
　　“看见人了？”
　　“没有。守染坊的人听见咳声。”
　　“那就写‘疑似梁氏’。”
　　周循道：“已经这么写了。”
　　苏砚这才继续往下。
　　看到最后，他抬眼。
　　“雁回？”
　　“沈统领认的。”
　　“他人呢？”
　　“又回染坊了。”
　　苏砚没评价。
　　片刻后，将臣进门。
　　他昨夜没有去旧成记。
　　既然搜验已经交给大理寺，他便只等正式记录。
　　周循把白绢推过去。
　　“太傅先看这个。”
　　将臣低头。
　　纸角很小。
　　火从四边咬进去，只在中央留下两个残字。
　　雁回。
　　他的手停在案边。
　　屋里没有人催。
　　苏砚看着他。
　　“是地名？”
　　“嗯。”
　　“哪里？”
　　将臣过了一息才答。
　　“雁回关。”
　　周循的神色慢慢变了。
　　他当然听过这个名字。
　　二十年前，将门最后一场败仗，就在雁回关。
　　那一战之后不久，朝中开始追查失关、军令和军粮。再后来，将氏获罪，旧案封定，雁回两个字也跟着成了没人愿意在将臣面前多提的旧名。
　　苏砚没有避。
　　“卢平抄过将门案卷。梁婆又和昭华旧人有关。如今两条线在一间废染坊里，烧出雁回关。”
　　“只能说明有人烧过写着这两个字的纸。”
　　将臣声音很稳。
　　苏砚点头。
　　“对。”
　　“别往案记里多写。”
　　“我还没老到要你提醒。”
　　周循低头，像没听见。
　　将臣伸手去拿旁边的勘验单。
　　拇指却在虎口处停了一下。
　　那里有一层旧刀茧。
　　他这些年握刀少了，茧已经薄，却始终没退干净。
　　二十年前从雁回关送回京的最后一批军报，也是他亲手接的。
　　纸上全是血和泥。
　　他当时年纪还轻，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的第一句话不是败报。
　　是援军未至。
　　只四个字。
　　后来这四个字没有进定案卷。
　　将臣拇指压着那层旧茧，很轻地摩了一下。
　　随即放开。
　　再抬眼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昨夜抓的人呢？”
　　周循道：“在偏牢。说是码头搬货的，前日有人给了他五两银，让他夜里守旧成记。若见官差进门，就把灶房边的油罐踢倒，再点火。”
　　“认不认得雇主？”
　　“不认。”
　　“银子呢？”
　　“在他住处搜到了两锭碎银，成色普通，没有记号。”
　　苏砚问：“他为什么没点成？”
　　周循看了看门外。
　　“沈统领太快。”
　　这倒不用解释。
　　苏砚把记录翻到下一页。
　　“他还说，今晨后门来的小车往西走。车夫和带人离开的两个男人都换过衣服，没穿昨日那身灰。”
　　“知道换衣。”将臣道，“说明他们知道有人已经摸到梁婆住处。”
　　“七殿下那边？”周循问得很谨慎。
　　“线是他送的。”
　　“要不要问他什么时候找到梁氏？”
　　将臣看了一眼案上的灰纸。
　　“按线报登记的时辰问。”
　　周循一怔。
　　“只问时辰？”
　　“还需要什么？”
　　“比如……他的人怎么找到旧成记。”
　　“那是来源人的方法，不是本案事实。”
　　苏砚抬眼看了将臣一下。
　　没说话。
　　将臣又道：“若以后要用到云袖的证词，再正式传她。现在不必把别人的暗线拆给满衙门看。”
　　这不是替凤玄遮案。
　　是同样的规矩落到谁身上都一样。
　　周循点头。
　　“明白。”
　　苏砚把那片灰纸往前推了一寸。
　　“那雁回呢？”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两个字太重。
　　重到只要写进折子，满朝都会以为将臣要借一具尸体翻二十年前的旧案。
　　可若完全不查，又等于把最明显的一条线亲手掐掉。
　　将臣没有立刻答。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过了片刻，他道：“不翻旧案。”
　　周循看他。
　　“那怎么查？”
　　“查卢平。”
　　将臣把卢平的发遣副籍抽出来。
　　“他从宫里被逐以后，在北地活了二十年。查他做过什么工，换过哪些地方，和雁回关有没有交集。”
　　苏砚道：“若有呢？”
　　“再往下。”
　　“若没有？”
　　“那这两个字就是别人留下的。”
　　“给谁看？”
　　“查到再说。”
　　苏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行。”
　　他拿起笔，在新开的查验项下只写了一句：
　　查死者卢平流放后二十年行止，与“雁回”字样是否存在可证关联。
　　没有将门。
　　没有翻案。
　　也没有猜测。
　　可这一步落下，二十年前那场雪埋住的路，终究还是被重新碰到了。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
　　沈烬回来了。
　　他衣角沾着一层灰，显然又把染坊前后走了一遍。
　　将臣看他。
　　“还有什么？”
　　“后墙外有沟。”
　　“嗯。”
　　“沟边两道车痕，往西。昨夜霜后压的。”
　　周循立刻起身。
　　“我让人追。”
　　沈烬却没动。
　　他看了将臣一眼，又看向案上那片灰纸。
　　没有问雁回关。
　　也没有问二十年前。
　　只道：“后门、沟口、两条岔路，我都看了。”
　　将臣顿了一下。
　　“好。”
　　沈烬转身便要出去。
　　“沈烬。”
　　他停住。
　　将臣道：“先吃东西。”
　　沈烬顿了一下。
　　“知道了。”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