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与君》木则忘忧

7、第 7 章 任红灵飞回

　　任红灵飞回西海，一路回到烟澜宫，将那身沾了海风的素裙换下，重新绾了发，坐在案前，慢慢研了墨，铺展开西海出产的鲛绡纸，提笔将这几日的心事一笔一划落了下来，写罢将纸折好，放进了收旧物的紫檀匣子，像是把那场还没开头就结束的心意，好好收进了心底。窗外的鱼群依旧慢悠悠游过，光影落在她脸上，她抬眸看向窗外无垠的碧波，轻轻舒了一口气，压了好几日的胸口那团闷意，终于跟着海风散了干净。
　　西海事毕，敖天祺回到东海召集了东海的众位长老，与他们商议了东海西海退婚的诸多事宜，众位长老虽然反对居多，但是木已成舟，他们也联系不到上任龙王龙后，只能捏着鼻子同意。
　　虽然敖天祺与长老们说了退婚的事情，但是他并未谈及自己心有所属的事情，其中也有保护何大的意思在--如果长老们知道自己因为一个凡人而退了联姻，必不会轻易放过何大。且不论何大是男是女，只仙凡相恋这一件就足够他们反对了。
　　更何况何大现在并未知晓自己心意，敖天祺只等自己再次去见何大的时候跟他坦白自己心意，只愿何大心意与自己一样。即使不一样，自己必会好好对何大，只要他没有心仪之人，那自己一定会得偿心愿，与何大在一起。
　　接下来几日敖天祺安排妥了东海诸事，便将东海事务暂托付给大长老，收拾好随身行囊，循着当年留下的印记，往人间何大所在的城镇飞去。
　　他压了一路的思念终于要落定，脚下云气都轻快了几分，只想着快点见到那个让他甘愿放弃四海联姻的凡人，亲口说出自己藏了许久的心意。
　　敖天祺到望龙村时，恰逢望龙村落了第一场雪,何大扫干净院子里的雪，把小金挪到了屋里暖和的地方，刚烧好了热水，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声音清润，隔着一道木门传进来，和他刻在脑子里的声音一模一样：“何大哥，我回来了，不知还能不能讨一口热饭吃？”
　　何大手里的扫帚“哐当”掉在地上，他连雪粒子沾了一裤脚都顾不上，跌跌撞撞跑过去拉开门，就看见那个白衣人站在漫天飞雪里，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手里还提着一坛酒，眉眼还是当初他记在心里的模样，笑盈盈看着他，和当初在床边招手叫他过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何大张着嘴，喉咙发紧，半天都挤不出半个字，只直愣愣盯着眼前人，鼻尖一下子就酸了。敖天祺看着他红了的眼尾，放下酒坛轻轻唤了声：“何大哥。”何大这才猛地回神，一把把人拉进院子里，反手带上院门挡了风雪，手还攥着人家的衣袖不放，声音哑得厉害：“你……你真回来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敖天祺笑着抬手，指尖轻轻蹭过他冻得发红的脸颊：“是真的，我回来了，不骗你。”温热的触感传过来，何大才确定这不是自己日思夜想做出来的梦，他咧了咧嘴，想笑，眼泪反倒先掉了下来，慌忙抬手去抹，反倒越抹越多。
　　敖天祺由着他抹眼泪，自己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扫帚，又把肩上落雪的外袍抖了抖，何大好不容易止住眼泪，见他动手连忙抢过来：“我来我来，你快进屋暖着，灶上刚烧好热水，我给你温酒做饭。”说着就把人往屋里推，脚步都比平日里轻快了许多，连眼底的笑意都藏不住，顺着眼角眉梢漫出来。
　　敖天祺跟着他进屋，一眼就看见盘在暖炕边的小金蛇，小金蛇抬了抬头，嘶了一声，慢悠悠游过来蹭了蹭敖天祺的鞋尖，又游回何大脚边盘着。何大忙着给敖天祺倒热水，递过去热乎乎的帕子让他擦脸，又转身翻出存着的腊肉和新挖的冬笋，嘴里絮絮叨叨说着：“雪封山之前我新挖了冬笋，存在地窖里鲜着呢，给你炒个冬笋腊肉，再蒸俩白面馒头，你在路上肯定冻坏了，先喝口热水暖着。”
　　敖天祺接过热水杯握在手里，看着何大忙前忙后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窗外风雪簌簌，屋里炭火烧得暖烘烘的，空气里很快漫开腊肉炒冬笋的香气，何大端着菜上桌，又给敖天祺倒了一碗热汤，推到他面前：“快尝尝，还是你之前说好吃的那个味道。”
　　敖天祺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抬眼对何大道：“比上次更好吃了。”何大挠挠头笑，脸又红了，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饭，只觉得心里空了好一段时间的地方终于又填得满满当当，连这满桌的菜都比以前香了十分。
　　吃了饭，雪还没停，何大烧了热水让敖天祺洗漱，自己收拾了桌子，又把床铺得厚厚的，加了新晒的棉絮，晒过太阳的棉絮带着干暖的皂角香，和敖天祺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安心。
　　一切收拾妥当，何大搓着手站在炕边，看着擦着头发从外间进来的敖天祺，心跳得飞快，半天憋出一句：“天凉，今晚你就睡这炕吧，我去外间打地铺。”
　　敖天祺擦脸的手一顿，放下巾帕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看着他，眼底带着何大看不透的笑意：“何必麻烦，这炕够宽，我们挤挤就好。”何大的脸瞬间烧得通红，刚要开口推辞，就被敖天祺扣住了手腕，他听见敖天祺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他盼了无数个日夜的温柔：“何大哥，我这次回来，不是只为了吃一口热饭，我有话对你说。”
　　何大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连呼吸都放轻了，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敖天祺收紧指尖，轻轻把人拉到自己身边，低头对着何大道：“我有一些事情要跟你坦白，我不是普通凡间人，我其实是东海的现任龙君。”
　　何大睁大了眼睛，他知道敖天祺绝不会是普通人，甚至他想到是京城里大家族的公子，没想到他不是凡人，居然是天上仙人。
　　何大正要说话，敖天祺用手指抵在了何大嘴唇上，想要让他先不要问话，但是何大嘴唇和手指相交的温度让两人都红了脸，何大更是忘记自己要问些什么了。
　　敖天祺赶紧撤回手指，背在身后用手摩挲了一下与何大嘴唇接触的地方，随即紧紧握住了那一片皮肤，想让温度散的更慢一些。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心头泛起的麻痒，才继续开口：“一年前我历仙人劫时，受伤颇重，龙珠被遗失到望龙山里，为了保护自己它化形为一颗蛋，被你捡到而且孵化，就是小金。”
　　何大没好意思说自己差点把小金打成蛋花汤，当时捡回小金时候他也没有想到如今像家人一样相处，幸好当时没有这样做。
　　敖天祺看着他怔愣的样子，又牵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腕间那发烫的金色印记上，轻声说：“我当初历劫重伤没能及时醒来，谁料想它居然被你孵化了，而且还赖在你家不肯走，我当时观察了好几天你跟它相处，才知道它为什么不愿回到我这里。你费了大功夫才将它孵出来，在它出世以后还给它喂饭，它还小的时候你把鲜肉切成肉糜，生怕它噎到自己，大一点又经常带在身上去垦田打猎，龙珠滋生灵智，你对它这样好，它自然不愿回到我身体里再当那颗无情无爱无思想的龙珠。”
　　何大被敖天祺一番话夸的脸都红了：“我并未有这么好，只是没来由的对小金有喜爱之情。我以前并不知道小金是你的龙珠，如果知道我定会待它更好......”何大不知道怎么，不小心将心里的话说出来了，自己闹了个大红脸。
　　敖天祺倒是被何大逗的笑出声来，指尖把何大的手攥得更紧了些，眼底的笑意浓得快溢出来：“你待它已经足够好，它舍不得你，我也是。”
　　话落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在何大泛红的脸上，声音低得像是落在心尖上的雪，软乎乎带着烫人的温度，“我回去之后跟西海退了婚，把东海诸事安排妥当，就是想来问问你，我心悦你，你愿不愿意，往后和我一起过？不管是留在这里种田，还是随我去东海龙宫，你说去哪里，我都陪你。”
　　何大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朵嗡嗡直响，那些藏在心里不敢说出口的念想一下子翻涌上来，堵得他喉咙发涨，他抬头看着敖天祺认真的眼，眼泪又没忍住掉了下来，这一回却笑着，一边掉泪一边使劲点头，攥着敖天祺衣襟的手紧了又紧，哑着嗓子说：“我愿意，我早就愿意了，从你救我回来那天起，我就盼着你能留下来。可是你我皆为男子，这可是会被别人笑话的。你真的会一辈子和我相好吗？即使被别人指着鼻子议论？”
　　敖天祺没忍住将何大猛地拽入自己怀里道：“阿大，我从不惧别人怎么议论，只要我做事情不违天道，便不会在意别人怎么说。而且我们并不会在意男子相恋是否会被笑话，海中本就生物多样，同性相伴的鲛人、海蛇不在少数，从来没人觉得这是什么错事，我身为龙君，想要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何须看旁人脸色？只要能和你相守，旁人的说辞，半分都伤不到我们。往后只要你想留在望龙村，我们就守着这一方小院过日子，你要是想去东海看看，我们就回龙宫住着，无论是哪里，只要身边是你，我就心满意足了。”
　　何大埋在他怀里，哭着点头，温热的泪水浸透了敖天祺的衣襟，敖天祺轻轻拍着他的背，鼻尖全是何大身上干净的皂角香，压了这么久的心意终于说出口，也得了回应，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窗外的风雪还在刮，屋里的炭火噼啪一声跳了跳，映得满室都暖融融的，两个相爱的人紧紧抱在一起，把积攒了许久的思念都揉进了这一个拥抱里，往后的岁月，再也不用藏着掖着，只需要好好陪着对方，一步步走下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