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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不渡的局 月色 ...


  •   月色浸满芦苇荡,万千芦秆被夜风揉出连绵不绝的沙沙浪响。

      暮朝歌的身影消失在窗洞之外之后,茅舍之内重归寂静。晏清河顺着芦苇编织的篱墙缓缓滑坐在冰凉的木板地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方才那场对峙抽干。左肩缠绕的麻布绷带之下,内伤被激烈的情绪牵动,钝痛一波接着一波往骨髓里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缓缓滴落。

      他怀中紧紧攥着那本《定风波》残谱,薄薄纸页还残留着被体温焐热的温度。方才暮朝歌步步紧逼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回放。

      她没有拔刀硬抢。以她的身手,若是要强夺残谱,重伤的自己根本无力阻拦。可她终究收手退让,只留下监视与保全并存的约定。

      是愧疚于运河那一掌,还是因为残谱背后牵扯暮家血海深仇,不愿用掠夺的方式拿到线索?晏清河分辨不清。人心本就层层叠叠,善念与执念往往纠缠在一处,很难一刀划开黑白。

      “别信任何人。”

      母亲的告诫,依旧像一道烙印刻在他心底。

      哪怕暮朝歌今夜未曾动武,哪怕她许诺会在水域外围替他挡下一部分暗处杀机,这份许诺依旧带着苛刻的条件——所有关于断水剑、关于《定风波》的线索,她必须第一个知晓。这份“保全”,本质上依旧是一场交换。他拿线索,换得短暂的喘息。

      他不能全然信任,却又不得不承认眼下的窘迫处境。

      身无分文,内伤未愈,朝廷的海捕文书遍布江南州县,连环命案的幕后真凶躲在暗处虎视眈眈,时时刻刻想要他的性命,想要夺走这本残谱。放眼整个苏州地界,他竟然找不到第二个可以借力的对象。

      木板床就在几步之外,晏清河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每挪动一寸,肩头便传来撕裂一般的痛感。他走到窗边,悄悄掀开芦苇编织的帘角向外望去。

      夜色沉沉,河面浮着一层淡淡的夜雾。看不见暮朝歌的身影,但他能够感知到,芦苇荡外围,已经布下了听雪楼暗哨微弱的气息。不直接闯入茅舍打扰,却牢牢封死了这片水泊向外的所有隐秘通道。

      她说到做到。

      隔壁偏屋传来阿九均匀安稳的呼吸声。渔家少女对此夜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依旧安睡。暮朝歌临走之前特意叮嘱,不可将今夜造访之事告知阿九,晏清河记在心里。阿九只是局外的普通人,卷入这桩缠绕朝堂与旧案的漩涡之中,只会平白招来杀身之祸。

      晏清河将《定风波》小心翼翼放回贴身衣襟,又把裹着粗布的云台剑挪到伸手便可触及的床边。而后躺倒在干草铺垫的床板上,却毫无半分睡意。

      一闭上眼,脑海之中便交错着无数碎片。册封大典的礼乐、翻墙出宫的夜风、听雨楼失窃的钱袋、苏州知府胸口那道残酷剑痕、运河冰水刺骨的寒意,还有暮朝歌月下那双悲恸又锐利的眼眸。

      幕后之人借断水剑杀人,嫁祸于他,一石二鸟。一边清除当年玄铁案相关的旧人,一边除掉出逃在外、手握残谱秘密的自己。可这个人究竟是谁?是太子晏长明安插在江南的爪牙?还是和二十年前暮家灭门惨案有关的旧部?又或者,朝堂江湖之外,还有第三股隐藏的势力?

      无数疑问盘旋,却没有半点头绪。他如同困在重重迷雾之中,看得见四周刀光剑影,却看不清敌人藏在哪一处阴影。

      就这般辗转反侧,直到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冷白色的晨光穿透芦苇荡的薄雾,漫进简陋茅舍,晏清河才浅浅合上眼,眯了一小会儿。

      第二日清晨。

      灶台柴火噼啪作响,阿九早早起身,熬好了稀粥,又捣制新的草药,过来替他更换肩头的药布。麻布拆开,皮下大片青紫淤血依旧触目惊心,昨夜情绪激荡拉扯,部分伤口又有渗血。

      “内伤比我最初料想的更重。”阿九眉头紧锁,指尖轻轻避开红肿的伤处,“掌力震损内里经脉,不是外敷草药便能痊愈。至少要静养七日,不可动怒,不可动武发力。一旦强行运功,日后很容易落下终身病根。”

      晏清河微微点头,道谢之后喝下一碗热稀粥。温热的米粥滑入腹中,稍稍驱散身上残留的疲惫。

      他心里清楚,自己不可能一直躲在这片芦苇水泊。就算阿九愿意一直收留,听雪楼的监视、幕后凶手的窥探,还有官府源源不断的搜捕,早晚会把祸事引到这座水上茅舍。他不能将阿九拖入万劫不复。

      可离开芦苇荡之后,又该去往何处?若是就这样继续逃亡,等于一辈子背着杀人嫌疑,永远活在躲藏之中,幕后真凶依旧逍遥法外,《定风波》藏着的秘密永远无法揭开。想要挣脱这个死局,唯有找到真凶,洗清自己身上的罪名。

      但仅凭他一人,重伤在身,手无凭证,如何去查一桩精心布局的连环凶案?

      就在他心事重重之际,远处芦苇河道,传来一声悠长清亮的口哨。

      哨声不似渔家的信号,调子闲散随意,带着几分江湖人的狂放,穿透层层芦叶,直直传到茅舍。

      阿九也听见了,走到临水的木平台,抬眼望向河道入口。

      只见一叶画舫,缓缓破开晨雾,驶入芦苇迷宫的外围水域。画舫装饰雅致,船头立着一名青衣仆从,手中持一支玉笛,方才那声口哨,便是出自他口中。画舫没有继续深入,就停在芦苇荡主岔道的口子上,并不闯入暮朝歌布下暗哨的水域。

      一艘小船从画舫侧边被放下来,一名听雪楼的黑衣弟子撑着竹篙,独自划到茅舍门外的水面。

      “晏公子。”那弟子立于小船上,声音隔着薄雾传过来,语气恭敬,并无捉拿犯人的敌意,“听雨楼风不渡先生,于三日后,在听雨楼设下宴席。特邀公子,还有暮楼主一同赴席。风先生说,苏州连环命案纠缠不清,江湖之中,便按江湖的规矩,当堂断个是非曲直。”

      晏清河站在木平台上,眉头骤然蹙起。

      风不渡。

      听雨楼初见之时,那个临窗独饮,一眼看穿他官家身份的男子。当初在酒楼,悄无声息替他垫付两百文酒钱,冷眼旁观他的窘迫,既不施以援手,也不落井下石,一身疏离,仿佛站在局外俯瞰众生。

      如今,他要摆下宴席,断这桩缠上自己的凶案。

      “风不渡为何要插手此事?”晏清河沉声发问。

      “风先生乃是江南江湖公认的中间人,江湖之中诸多恩怨纷争,不少人都愿意请他做裁断人。”听雪楼弟子拱手回话,“暮楼主已经收到邀约,应允赴会。风先生传话,三日后黄昏,听雨楼,望公子务必到场。若是避而不赴,便是默认畏罪。到那时候,江南江湖各门各派,便会认定你便是连环命案的真凶,到时候,就算听雪楼想要保全,也压不住江湖悠悠众口。”

      这番话,带着淡淡的胁迫。

      不去,便坐实畏罪潜逃。整个江南江湖都会将他视作杀人凶徒,往后天下之大,再无他容身之地。

      晏清河心底清楚,这是一道没有多少选择的请柬。

      那名弟子说完,将一封封好的信函放在船头木板上,用石块压住,竹篙一点,小船便缓缓退去,重新回到那艘华丽画舫之侧。画舫没有多做停留,调转船头,顺着河道,缓缓消失在晨雾深处。

      阿九站在一旁,神色忧虑:“听雨楼乃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那风不渡,深不可测。此宴是鸿门宴。你若是前去,等于主动踏入是非漩涡。你身上伤还这么重,一旦席间翻脸,便是羊入虎口。不如就待在芦苇深处,索性不去。”

      晏清河低头看着水面漂浮晃动的芦苇碎影,久久沉默。

      不去,的确可以苟安一时。可躲得过听雨楼的宴席,躲不开铺天盖地的流言。幕后之人处心积虑,就是要逼他永远躲藏,永远背负凶手的污名。他逃到天涯海角,罪名依旧如影随形。他是逃出了皇宫的囚笼,却不能再给自己造一座芦苇荡的囚笼。

      更何况,暮朝歌已经应允赴宴。风不渡要以江湖规矩裁断此案,这或许是唯一一次公开对峙幕后线索的机会。

      “我要去。”晏清河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已经下定决断,“躲在这里,解不开死局。有些事,终究要当面去面对。”

      阿九望着他,看见青年眼底那份不肯屈服的执拗,知道劝说无用,只能轻轻叹息:“那你务必万分小心。江湖人的规矩,和朝堂一样,一样藏着刀。”

      接下来的三日,晏清河便留在水上茅舍静心休养。每日敷药调息,尽量不催动内力,借着阿九寻来的草药稳住体内的伤势。肩头疼痛稍有缓解,却依旧不能全力施展云台剑法,一旦用力过猛,经脉便会传来撕裂般的警告。

      这三日之间,芦苇荡外围并不太平。

      时常有陌生小舟,试图悄悄潜入这片隐秘水泊,都被潜伏在外围的听雪楼暗哨拦下。有几拨,并非官府差役,也不是听雪楼弟子,身手阴诡,出手狠辣,交手之后便迅速遁走。毫无疑问,这些人,便是幕后真凶派来,想要寻机除掉他的杀手。

      暮朝歌说到做到,她布下的人手,实实在在替茅舍挡下了数次暗中杀机。

      晏清河偶尔站在临水平台,远远望向薄雾笼罩的河道,能够隐约看见远处素白的身影立于船头,静静伫立。暮朝歌没有再来茅舍与他相见,只维持着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边防备暗杀,一边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两人之间,依旧是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不是敌人,也算不上盟友,被一桩二十年前的旧案、一卷《定风波》残谱牢牢捆绑在一起。

      三日光景转瞬即逝。

      赴宴的日子到来。

      黄昏时分,落日把大运河河面染成一片熔金。阿九把一艘小船修整妥当,又把几件洗干净的粗布衣衫叠好递给他。晏清河将云台剑依旧用粗布层层裹住,斜背在身后,《定风波》残谱牢牢贴身藏好。

      临行之前,晏清河看向阿九,心中满是感激:“此番一别,不知何时再会。姑娘数次舍身相护,这份恩情,晏某铭记于心。倘若此番我尚能全身归来,必定回来报答。”

      阿九靠在茅舍木柱边,晚风撩动她头上蓝色的头巾,神色淡然:“不必谈报答。我救你,只因为你是落水之人。今日你去闯那龙潭虎穴,只盼你活着回来。若是出事,不必记挂我,自顾逃命就好。”

      晏清河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踏上小小的乌篷船。竹篙一点,小船驶离水上茅舍,顺着迷宫般的芦苇水道向外行去。

      行至芦苇荡出口,暮朝歌已经等在那里。

      她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一身素白劲装,弯刀悬于腰间。苏小小牵着另一匹黑马站在她身侧。看见晏清河驾小船驶出芦苇,暮朝歌淡淡递过来一件宽大的灰色外袍。

      “披上。遮住你身上剑鞘,尽量不要引人注意。听雨楼今日汇聚不少江南江湖门派,太多双眼睛盯着你。”

      晏清河伸手接过外袍披在身上,将背后裹布的长剑遮掩严实。而后纵身一跃,落在黑马的马鞍之上。

      两骑,就这样朝着苏州城方向疾驰而去。

      黄昏暮色笼罩苏州,城内万家灯火次第点亮。烟雨江南的温柔暮色之下,却暗流汹涌。街头依旧张贴着追捕出逃三皇子的海捕文书,街头茶馆,所有人依旧在议论那桩震动江南的连环命案。大街小巷,无数双眼睛,都在等待听雨楼这场宴席的结果。

      听雨楼,依旧是那座临河而立的三层高楼。

      今夜的听雨楼,和往日截然不同。往日酒楼往来皆是散客,喧嚣杂乱。今日,三楼整个雅间被风不渡全部包下。江南江湖数家有头有脸的门派都收到邀约,各派长老、好手尽数到场。厅堂之中,坐满江湖中人,刀剑佩饰碰撞的轻响此起彼伏,气氛肃杀,全然没有往日饮酒作乐的闲散。

      楼下码头,停泊着各式各样的马匹与画舫。不少江湖人听说风不渡要断晏清河的案子,纷纷赶来,挤在一二楼大堂,想要旁听三楼雅间的裁断。

      风不渡端坐在三楼主位。

      依旧是那一身月白流云长衫,玉簪束发,神色闲散淡然,面前案几摆着一壶烈酒,几碟小菜。满堂江湖人士的嘈杂,似乎都扰不到他半分。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根竹筷,目光望向窗外被落日染红的运河河面,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当晏清河与暮朝歌踏入三楼雅间的那一刻,满堂的交谈声瞬间戛然而止。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审视、猜忌、探究、敌意,如同无数把利刃,落在晏清河身上。

      他一身灰布外袍,面色依旧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肩头旧伤尚未痊愈,身形微微收敛,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纵然身陷绝境,也不肯露出半分乞怜的姿态。

      有人低声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出逃的皇子?”
      “传闻他手上沾了四名官员的鲜血。”
      “听说是云台剑法杀人,可听雪楼那边似乎又有别的说法。”

      细碎的议论钻入耳朵,晏清河置若罔闻。他抬眼,望向主位上的风不渡。

      风不渡终于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缓缓坐直身子。手中两根竹筷轻轻敲击案几,清脆响声压下满堂嘈杂。

      “诸位,今日劳烦各位江湖同道到此。”风不渡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整间雅室,“苏州四命连环凶案,悬而未决。嫌疑人晏清河,遭听雪楼追捕,又落水失踪,近日方才现身。一边是数条人命,物证指向云台剑法;一边是听雪楼暮楼主提出,凶手所用实为失传的断水剑,另有真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官府查不明白,朝堂扯不清楚。既然事情落在江南地界,那便按咱们江湖人的法子,在此做一个了断。”

      话音落下,满堂一片寂静。

      一名门派长老站起身,沉声道:“风先生,江湖裁断,也要讲凭据。死者伤口,分明和云台剑法高度契合。晏清河身为云台剑法唯一传人,又是从皇宫出逃,嫌疑最大,依老朽看,直接交由官府便可,何必多此一举?”

      立刻便有另一人反驳:“可暮楼主乃是听雪楼楼主,断水剑乃是暮家家传武学,她的勘验,总不会凭空捏造。若是当真有人假借断水剑行凶,那晏公子便是被人栽赃。”

      两派声音立刻争执起来,雅间之内,气氛愈发紧绷。

      暮朝歌向前踏出一步,素白衣衫在烛火之下泛着冷光。她声音清亮,压下满堂喧哗:“死者身上剑痕,细看发力角度、刃口纹路,乃是断水剑。二十年前暮家灭门之后,此剑法本当绝迹人间。凶手以暮家剑法杀人,刻意模仿云台剑的表象,目的便是嫁祸晏清河。我手中持有苏小小复勘的勘验卷宗,诸位可以传阅。”

      苏小小立刻将几份绢布勘验笔录递给身旁众人一一传看。

      可江湖中人,大多不懂细微的伤口勘验之学。不少人草草扫过绢布,依旧半信半疑。

      “仅凭一纸勘验笔录,也不能完全洗脱晏清河的嫌疑。谁能保证,不是他学了断水剑,行凶之后,再编出这套说辞开脱自己?”有人高声质疑。

      这句话,戳中在场许多人心中的疑虑。

      晏清河站在人群之中,心头沉沉一坠。

      没错。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另有凶手。所有的推断,都停留在伤口纹理的细微差别之上。幕后之人谋划周全,没有留下活口,没有留下人证。空口白话,很难说服满座江湖人士。

      风不渡静静看着众人争执,等到争论稍稍平息,才缓缓开口,目光落在晏清河身上:“晏清河。今日我做这个中间人,给你一个机会。七日。七日之内,你找出真正施展断水剑行凶的凶手,拿出铁证,洗清身上嫌疑。那么今日所有指控,一笔勾销,江南江湖不再视你为凶徒。”

      晏清河抬眼看向风不渡:“若是七日之内,我找不到真凶呢?”

      风不渡闻言,抬手,手中两根竹筷,双手微微发力。

      “咔嚓。”

      一声清脆断裂声响,两根竹筷齐齐从中折断。断成四截的竹筷落在梨花木案几之上。

      满堂瞬间死寂。

      “若是七日到期,抓不到真凶。”风不渡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狠戾,可说出的内容,却让人心头发凉,“按江南江湖旧例,你洗脱不了嫌疑,便断你一臂。以此,抵那四条人命的血债。”

      “断一臂!”

      雅间之内,有人失声惊呼。

      这便是江湖的裁断。不是官府的牢狱,不是死刑,却残酷无比。废掉一条手臂,对于一名习武之人,等同于毁掉半生修为。

      暮朝歌脸色骤然一变,向前一步:“风不渡!你这条件太过苛刻!幕后真凶心思缜密,布局深远,七日时间何其短暂,哪里就一定能够抓到证据!”

      风不渡侧过头,看向暮朝歌,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暮楼主。是你说晏清河是被人栽赃。既然清白,便该有本事找出真凶。若是连凶手都找不到,空口喊冤,江湖凭什么信他?今日若是轻易放过,那四条枉死的人命,又向谁去讨要公道?”

      暮朝歌一时语塞。

      她知道风不渡说的是江湖道理,可心里清楚幕后之人势力庞大,太子在江南安插有眼线,暗中杀手层出不穷,短短七天,何其艰难。

      她转头望向晏清河。

      烛火摇曳,映在晏清河的脸上。他肩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内伤尚未复原,身后是朝廷追捕,暗处有杀手窥伺,如今又被压上七日死限。完不成,就要付出一条手臂作为代价。

      满堂数十双眼睛全部落在他身上,等着他的答复。

      若是拒绝,便是畏罪,立刻便会被在场江湖人联手拿下,送交官府,等待他的只会是囚牢甚至死刑。若是应下,便是签下一场豪赌。赌自己可以在七天之内,撕开重重迷雾,揪出那个藏在阴影之中,手握断水剑的真凶。

      赢,便可洗脱污名,得以继续追查《定风波》与暮家旧案。

      输,便废掉一臂,一身武学付诸东流。

      晏清河的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襟之下,胸口贴着那本薄薄的残谱。母亲那句“别信任何人”又一次回响在耳畔。

      风不渡设下这个局,究竟是秉公做江湖裁断,还是另有所图?他到底站在哪一边?是单纯旁观,还是也觊觎《定风波》之中的秘密?晏清河看不透这个人。就像听雨楼初见那一夜,他永远隔着一层薄雾,叫人看不真切。

      可他没有别的退路。

      晏清河深吸一口气,胸腔牵动,肩头旧伤传来一阵刺痛。他抬眼,迎上风不渡的目光,声音清晰,响彻整间雅室:

      “我应下。七日。我找出真凶。七日期满,拿不出证据,我晏清河,甘愿受江湖规矩,自断一臂。”

      话音落下,满堂哗然。

      暮朝歌心口重重一沉。她望着晏清河挺直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这个从皇宫逃出来的皇子,明明一路狼狈奔逃,身负重伤,步步皆是绝境,骨子里却有着一份不肯认输的倔强。

      风不渡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转瞬又归于淡漠。

      “好。君子一言,江湖为证。”风不渡抬手,将断裂的竹筷丢在桌面,“今日在场所有同道,皆是见证。七日之后,听雨楼,我们再聚。”

      窗外,夜幕彻底笼罩苏州城。临河的听雨楼,万千灯笼次第点亮,灯火映着滚滚运河河水。

      宴席很快散去。各门各派的江湖人三三两两离开,所有人的心头都压着一桩七日赌约。

      晏清河独自站在三楼的廊边,凭栏远眺。晚风卷起他身上的灰色外袍,肩头隐隐作痛。

      暮朝歌走到他身侧,和他并肩凭栏,望着楼下河道往来的画舫灯火。

      “七日太短。”暮朝歌低声说道,“幕后之人布下这么大的局,不会留下轻易就能抓到的把柄。你当真想好,赌上自己一条手臂?”

      晏清河目光望向远方沉沉夜色,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坚定:“我没有别的选择。若是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那我逃出皇宫,便毫无意义。我不能一辈子背着杀人凶手的污名,躲在芦苇荡苟活。”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暮朝歌:“只是,我需要你的帮助。听雪楼遍布江南的情报网,我需要借用。”

      暮朝歌沉默片刻,夜风拂动她束起的长发。

      “我本就在追查断水剑,追查暮家旧案。”暮朝歌缓缓道,“我会帮你。但晏清河,你也要记住我们的约定。但凡查到一丝和《定风波》、暮家灭门相关的线索,不得对我隐瞒半分。”

      “一言为定。”晏清河点头。

      廊外的晚风卷来河水潮湿的气息。

      七日限期,就此开始倒计时。

      可晏清河心底清楚,这场赌局,赌的不只是他一条手臂。赌的是真相,是暮家七十三口人的血海沉冤,是《定风波》背后尘封多年的秘密,还有他自己,这条从皇城逃出来的性命。

      暗处,无数双眼睛,已经死死盯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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