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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定风波
听雨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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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楼三楼外廊的晚风裹挟着运河潮湿的水汽,漫过栏杆,扑在人的脸上。
满堂江湖人士已经陆续散尽,方才席间的争执、断筷的脆响、七日赌约的重量,依旧沉甸甸压在空气里。楼下码头灯火错落,画舫的灯笼映在河面,碎成一片摇晃浮动的金红。来往舟船摇橹的咿呀声响往上飘,热闹是楼下人间的,廊下只剩晏清河与暮朝歌两个人。
刚刚应下七日之约,赌上一条手臂,并非一时热血冲动,却是一步被逼出来的险棋。若是拒绝,便等同于当众认下畏罪,整个江南江湖都会视他为杀人凶徒,往后无论逃去何方,都要面对无数江湖人的追杀与官府的海捕。应下,尚有七日光阴,去撕开幕后之人织就的罗网。可七天何其短促,幕后真凶布局缜密,行事狠辣,每一步都算尽人心,想要拿到铁证,难于登天。
暮朝歌立在他身侧,素白劲装被晚风轻轻吹起边角,腰间弯刀的鞘身在烛火余光下泛出冷幽幽的金属光泽。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晏清河的左肩——宽大的灰色外袍遮掩之下,那一处是运河岸边那一掌留下的内伤,方才在雅间之内几番情绪激荡,此刻肩头的布料隐隐透出一点暗色的血痕,是绷带之下又一次渗了血。
“你伤口又裂开了。”暮朝歌声音压得很低,不似对峙时的凌厉,多了几分沉敛的担忧,“方才在楼内强撑仪态,硬扛满堂诘问,内力与气血翻涌,对你经脉损伤极重。七日限期摆在眼前,可你的身子,经不起这般耗损。”
晏清河抬手,无意识按了按左肩,指尖隔着布料触到一片黏腻的潮湿。钻心的钝痛顺着经脉蔓延开来,他轻轻蹙了蹙眉,却没有表露过多。连日来饥寒、落水、交手、对峙,一身伤病层层叠加,只是一直被一桩桩接踵而至的危机掩盖过去。
“如今顾不上身子。”晏清河望向楼下奔流不息的河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沙哑,“赌约已经立下,江湖众人皆为见证。七天之内找不到真凶,断一臂的结局,我不愿落到自己身上。更不愿幕后之人逍遥法外,拿着断水剑继续杀人,继续拿旁人的性命做棋子。”
“道理我懂。”暮朝歌淡淡道,“可若是你内力先垮,不必等到七日期满,不用幕后凶手出手,你自己便先倒了。听雪楼在苏州城内有一处隐秘的别院,不是总舵,极少有人知晓。我安排苏小小先送你过去暂住,避开闹市耳目,你要抓紧时间调息养伤。我会调动听雪楼全部江南线的情报,梳理四名死者生前往来、社会关系,追查断水剑的线索。但凡有消息,我会立刻过去找你。”
晏清河微微转头看向她。
眼下二人,依旧算不得全然信任的盟友。暮朝歌心中执念是暮家满门血海,是寻回和暮家渊源极深的《定风波》残谱;而他要的是洗清自身冤屈,解开母亲留下的半截遗言谜团。两人目标部分重合,可心底各自都藏着不能轻易交付的秘密。可到了如今这个局面,除了彼此借力,别无选择。
“好。”晏清河点头应下。
二人走下听雨楼,苏小小已经牵着两匹黑马在码头暗处等候。夜色已深,街上行人渐渐稀疏,零星巡夜的府衙捕快举着火把走过长街。为了不引人瞩目,两人分开行动。暮朝歌返回听雪楼总舵调度人手,苏小小带着晏清河,沿着苏州城内僻静的小巷迂回穿梭,避开主街哨卡,去往那处隐秘别院。
别院藏在苏州城西南一处老巷深处,原是一位早已离世的听雪楼旧探子的旧宅,小院不大,一进院落,院中种着几株老桂树,屋内家具简单朴素,墙外便是寻常百姓的民居,反倒最不容易引人怀疑。院门是厚重的木门,从内可以落闩,院墙不算高,却布置了听雪楼的暗记,一旦有外人闯入,立刻便会传出信号。
“晏公子,这里很安全,外面有暗哨轮班值守。”苏小小点亮屋内一盏油灯,将药箱放在桌案上,“楼主交代,我先替你重新处理肩头的伤,药都在这里。之后我要赶回总舵整理卷宗,搜集死者相关线索。院中的粮仓存有干粮与药材,你尽量不要出门,切勿擅自外出。外面大街小巷,依旧布满官府与江湖人的眼睛。”
晏清河脱去那件用来遮掩身形的灰色外袍,又解开外层短褐。肩头缠绕的麻布绷带已经被渗出的血浸染成深褐,拆开绷带,皮下大片乌青淤血触目惊心,部分之前已经初步愈合的皮肉再度撕裂。苏小小手法利落,先用烈酒清洗伤口,再换上新的外敷草药,一层层仔细缠好干净麻布。烈酒触碰破损皮肉,灼烧一般的痛感传来,晏清河脊背微微绷紧,却始终没有发出半声痛哼。
苏小小一边缠绕绷带,一边抬眼打量他。这个曾经身居金銮殿之上的嫡出三皇子,出逃之后,尝尽饥寒、落水、追杀、栽赃,一身荣华尽数剥离,却没有垮掉。
“风先生今日断下的七日之约,太过苛刻。”苏小小一边忙活,低声开口,“连楼主私下也说,七日时间几乎是死局。风不渡这个人,没人看得透他。他游走江湖朝堂夹缝之间,看似做公正的中间人,可很多事,他未必就真的置身事外。你凡事,多留几分心眼。”
晏清河闻言心中一动。苏小小这句话,恰好印证了他心底的猜疑。听雨楼初见,风不渡一眼看穿他官家身份;后来设下宴席,当众折断竹筷,定下断一臂的赌注。他到底想要什么?仅仅是维持江南江湖的秩序,还是同样觊觎《定风波》残谱之中埋藏的秘密?
“我记下了。”晏清河缓缓说道。
处理完伤口,苏小小又留下几瓶内服调理经脉的药丸,叮嘱务必按时服用,不可强行催动内力,之后便匆匆离去,院木门重重合上,落上木闩。
整座小院,瞬间安静下来。
屋内只余下一盏油灯,灯芯微微跳动,昏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晃不定的影子。院外远远传来街巷打更人的梆子声响,一更,二更,夜色越来越深。
晏清河独自坐在木桌之前。
四下无人,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可接踵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疲惫与纷乱的思绪。他站起身,走到窗棂边,隔着窗纸望向漆黑的院落,老桂树的枝桠影子落在地上,如同扭曲纠缠的鬼爪。
七天。
短短七个日夜。他要从一团迷雾之中,揪出那个手握失传断水剑、布下连环杀局的幕后之人。没有人手,没有权柄,身上带着重伤,外面遍布追捕他的官府差役、贪求悬赏的江湖散人,还有幕后真凶派来伺机夺谱取命的杀手。
所有的线索,兜兜转转,最后全部汇集到那本薄薄的册子上——母亲留下的《定风波》残谱。
晏清河缓缓抬手,探入衣襟内层。指尖触碰到那本被贴身存放的残谱,纸张经过连日体温的焐热,带着一点人体的温度。自运河落水那一夜,他拼尽性命护住它,仅仅边角轻微受潮,大部分纸页完好无损。
他将残谱从怀中取出来,轻轻摊开放在油灯之下的木案上。
册子装帧朴素,封皮是褪色的暗纹绫布,边角磨损严重,多处卷翘,是被人反复翻阅过无数次留下的痕迹。封面上两个瘦金字体:定风波。不是什么皇家御制的珍本,是母亲亲手抄写装订的旧物。
从小到大,在凤梧宫的那些日子,他一直以为,这仅仅是母亲喜爱的琴谱。少年的无数个黄昏,庭院海棠盛放,母后坐在花下,指尖抚过琴弦,弹奏的便是这一卷《定风波》。那时琴声婉转,风月温柔,他只当,这是母亲排遣深宫寂寥的曲子。
可逃亡一路,一桩桩变故,暮家灭门的旧事,断水剑重现人间,连环命案,无数人不惜流血也要争夺这份残谱。暮朝歌不惜夜闯芦苇茅舍,步步紧逼索要此物,都在不断告诉他——这绝不只是一卷琴谱。
油灯跳动,昏黄灯光落在泛黄纸页之上。开篇的确是琴谱,一行行工整的琴律指法,一笔一画,皆是母亲亲笔写下。晏清河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字迹,指尖仿佛还能触到很多年前,凤梧宫内,母亲弹琴时留在纸页上的温度。
回忆漫上心头。
母亲病重的那段时日,凤梧宫终日弥漫浓重药味。殿内光线总是昏暗,药碗日日端到床前,喝了无数剂汤药,身子却一日日衰败下去。弥留那一日,窗外落着连绵冷雨,寝殿之内烛火摇曳。母亲枯瘦泛青的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微弱,却死死不肯松开。
“清河,记住,别信任何人……”
话说到这里,气息骤然断绝。嘴唇还在微微颤动,明明还有话要说,可生机已经从躯体之中彻底抽离。那半句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就此永远埋进了死亡的缝隙里。
这么久以来,无数个难眠的夜晚,无论是皇宫的寝殿,还是逃亡路上的荒庙、芦苇荡的茅舍,晏清河无数次拼命回想那一刻的画面。回想母亲嘴唇开合的形状,回想她眼神里藏着的恐惧与警告,想要拼凑出那遗失的半句,却始终一无所获。
“别信任何人……”
别信谁?是父皇?是太子?还是身边亲近之人?亦或是,江湖之中即将遇见的人?
母亲没有说完。留下这半句话,留下这本《定风波》,将沉重如山的秘密,全部压在了尚且年少的他身上。
晏清河长长呼出一口郁气,收回纷乱的回忆,目光重新落回摊开的残谱。一页一页,慢慢向后翻阅。琴谱的指法曲律占了册子大半,越往后,纸页越是残破,不少页面有灼烧过的焦黑痕迹,应当是当年凤梧宫曾经遭遇过小火灾,残谱侥幸得以保全。
翻到册子中段,两片纸页夹缝之间,有一处很薄的夹层。纸张粘贴得极为隐蔽,若是草草翻阅,根本不可能察觉。从前在皇宫,他尚且年少,只草草读过琴曲,从未仔细探查册子内里。一路逃亡,颠沛流离,也没有静下心细细拆解。
今日夜深人静,孤身处在这座僻静小院,才有机会静下心来仔细查看。
晏清河屏住呼吸,指尖小心翼翼探进夹缝,轻轻掀开那层薄薄的内衬。
一张折叠整齐的麻纸,从夹层之中滑落,轻飘飘落在木桌之上。
不是琴谱,也不是什么玄铁案的名录。
是一张药方。
油灯之下,上面一笔一画,写满药材名字。晏清河逐行看下去,目光一点点沉下去,心脏慢慢收紧。
人参、紫河车、续断、千年何首乌、血竭、虎骨……一味又一味,全都是大补元气、续骨疗伤、吊命续命的名贵药材。其中数味药材药性峻烈,寻常人万万承受不住。剂量大得触目惊心,远超寻常医者开药的分寸。
寻常养身补药,讲究温和调理。可这张方子,每一味药材的分量,都是用以吊着一个濒临油尽灯枯之人的性命,强行续住将散的生机。是续命方。
一张分量重得近乎霸道的续命养伤药方。
晏清河盯着纸上的药名,脑子里轰然一响。
母亲当年缠绵病榻,凤梧宫日日汤药不断。可他记忆之中,太医院呈给母后的药方,全是固本安神、清润调养的平和方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张药性猛厉的续命重方。
那这张药方,到底是给谁开的?
不是母亲自己服用。
若是母亲自用,为何要小心翼翼藏在琴谱夹层,连太医院都不能看见?为何要把它夹在这本承载着暮家秘密的《定风波》残谱之内?
无数疑问如同潮水汹涌翻涌上来。
难道,当年皇宫之中,还有另外一个身负重伤、需要靠着这般猛药吊着性命的人?那个人是谁?是暮家灭门惨案之中侥幸活下来的幸存者?还是朝中被太子迫害的官员?又或者,是父皇,是别的什么人?
母亲身居深宫,贵为皇后,暗中保存这样一张药方,冒着天大风险,到底在庇护谁?
晏清河的指尖微微发抖,指尖划过麻纸上墨迹。字迹依旧是母亲的亲笔,落笔的时候,似乎心绪极不平静,有几处笔画微微颤抖。可以想象,写下这张药方之时,她内心承受着何等巨大的压力。
他将残谱向后继续翻,一直翻到册子最后。后面数页被大火焚烧损毁大半,边缘焦黑卷曲,大片文字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寥寥几个残缺不全的字迹,模糊难辨。
真正关键的内容,已经被烈火吞噬。
《定风波》,名为琴谱,内里藏着续命药方,藏着被焚毁的秘文,牵扯暮家满门七十三口人命,牵扯二十年前的玄铁旧案。可最核心的真相,大半都已经化为灰烬。
母亲什么都没有明说,只留下半句警告,一卷残缺的册子,一张来路不明的续命药方,把所有谜题丢给他一个人来拆解。
巨大的无力感骤然攫住了晏清河。
他曾经是大晏的三皇子,读遍御书房万卷藏书,熟习朝堂典章,懂得权衡利弊。可面对母亲留下的这一团乱麻,他如同一个摸黑行路的人,四周全是高墙迷雾,看不见前路,看不见敌人,连过往的真相都残缺不全。
若是母亲能够活下来,若是当年她可以把话说完,何至于走到今日这般境地?何至于让他逃出皇宫之后,被人栽赃杀人,赌上一条手臂去搏一个渺茫的真相?
心口翻涌起一阵尖锐的酸涩,混杂着委屈,悲恸,还有深深的茫然。
这些情绪,在逃亡的路上一直被生存危机死死压在心底。运河的冰水,听雨楼的窘迫,芦苇荡的躲藏,听雨楼宴席上满堂的猜忌,七日赌约的重压,一桩桩事情接踵而至,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警惕,不能流露半分脆弱。皇子的身份刻在骨血,他习惯了克制情绪,习惯了不动声色。
此刻四下无人,孤灯一盏,终于不必再强行撑住外壳。
晏清河手肘撑在木桌之上,手掌捂住眉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少年时的记忆一幕幕浮上来。凤梧宫庭院的海棠,母亲弹奏琴曲的背影,温暖平和。而后急转直下,病痛席卷,寝殿之中浓重药气,母亲日渐枯槁的脸庞,最后弥留之际,那一句戛然而止的叮嘱。
“别信任何人……”
后半句,到底是什么。
是叫他不要相信父皇?不要相信太子?还是叫他不要相信暮家残存的后人暮朝歌?亦或是,不要相信风不渡?
他无从得知。
油灯噼啪一声,灯花炸开一点火星。桌上残谱与药方静静摊开,纸页在夜风穿过窗缝带来的气流里轻轻颤动。
他慢慢放下手,眼底带着淡淡的红。他不能沉溺于悲伤。七日限期一分一秒流逝,幕后凶手还在暗处窥伺,随时会再度挥出断水剑,制造下一桩命案。
他伸手,小心翼翼将那张续命药方重新折好,放回残谱的夹层当中,再把整本《定风波》仔细收好,重新贴身揣回衣襟之内。薄薄的册子贴在胸口,仿佛一块烧得滚烫的炭。
就在这个时候,院墙外传来极轻的两声叩墙,是听雪楼约定好的报信暗记。
晏清河立刻起身,吹灭桌案上的油灯,屋内瞬间坠入黑暗。他悄步走到窗边,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向外望去。一道黑影从院墙外跃了进来,落在庭院桂树下,脚步极轻。
是暮朝歌。
她没有走正门,选择翻墙而入,是为了不留下到访的痕迹,避免给这座别院招来注意。
暮朝歌穿过庭院,走到窗下,压低声音,隔着窗纸轻声开口:“晏清河,夜深冒昧过来。听雪楼梳理四名死者卷宗,有一处异常,我要告诉你。”
晏清河抬手,缓缓拔开木窗的插销,将木窗推开一道缝隙。清冷的月光顺着缝隙流淌进来,落在暮朝歌半边脸上。夜色之下,她眉眼间满是沉沉的疲惫。想来这几个时辰,她在听雪楼总舵不停翻看卷宗,调度各处眼线,未曾有片刻歇息。
“查到了什么。”晏清河低声问道。
暮朝歌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绢帛,递过窗缝。绢帛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四名遇害官员的履历、过往任职,二十年前的往来踪迹。
“四名死者,全部在二十年前,担任过户部或者工部的官职。”暮朝歌声音压得极低,“暮家当年负责监造北境玄铁兵器,上书揭发账目亏空,之后不久,暮家便惨遭灭门。这四个人,全部参与过当年玄铁矿的账目审核。”
晏清河指尖捏着那卷绢帛,只觉得指尖发凉。
原来如此。
苏州接连死去的四名官员,不是随机挑选的牺牲品。他们全都是二十年前玄铁案的亲历者。凶手手持断水剑,前来清理当年的旧人。
“但是还有一处蹊跷。”暮朝歌眉头紧锁,继续说道,“按照名册记录,当年参与玄铁矿账目的官员,不止这四人。尚有不少人依旧活在世上,散落在各地为官或者归隐。凶手为何偏偏挑选这四个人,在苏州动手杀人?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把你拖入局中,进行嫁祸?”
晏清河沉默片刻,脑海之中闪过方才看到的那张药性猛烈的续命药方,闪过册子后半部分被焚烧殆尽的字迹。
“凶手杀人,一是为了灭口,抹去当年玄铁案的人证。”晏清河缓缓开口,“二来,借断水剑模仿云台剑的痕迹,栽赃于我。我刚刚从皇宫出逃,下落落在江南,苏州便接连爆发凶案。时机太过巧合。幕后之人,一早便算准我会南下江南。”
暮朝歌点头:“这也是我的判断。对方清楚我的行事,清楚听雪楼会介入查案,清楚我看到剑痕,会第一时间锁定修习云台剑法的你。一环扣一环。”
月光洒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桂树的影子交错纵横。
晏清河顿了顿,终究还是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迟疑:“方才我细读《定风波》残谱,在册子夹层,找到了一张药方。一张大剂量的续命养伤药方,是我母亲亲笔写下。不是给她自己服用的。”
暮朝歌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向前微微凑近窗沿,眼底迸发出锐利的光:“药方?上面写了什么?”
“全是峻烈的吊命药材。”晏清河摇头,“没有署名,没有写明服药之人,只有药方本身。册子后半部分被大火烧毁,其余记录全部消失。我不知道这药方是给谁准备的。”
暮朝歌站在窗外的月光之下,久久没有说话。晚风撩动她束起的长发,她的神色变幻,震惊、疑惑,还有一种深藏的痛。二十年前暮家大火,太多人、太多秘密就此掩埋。那张突如其来的续命药方,又给本就扑朔迷离的旧案,再添一层迷雾。
“残谱你务必要贴身收好,万万不可离开你的身边。”暮朝歌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这张药方,极有可能是解开全部谜题的钥匙。七日时间有限,明日一早,苏小小会送来更多卷宗。我们要从四名死者生前的交往,去查,是谁在二十年后,还想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晏清河微微颔首。
“我明白。”
窗沿边,两人隔着一道木窗,立于月光之下。院外苏州城沉沉安睡,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厮杀,正在暗处飞速推进。那一张藏在琴谱夹层里的续命药方,像一枚埋在尘土之中的惊雷,不知何时,便会轰然炸响,将尘封二十年的往事,彻底掀翻到世人面前。
屋内黑暗,衣襟之内,《定风波》残谱静静贴着心口。母亲那句没有说完的话,依旧盘旋在晏清河脑海,像一道永不停歇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