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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断水剑
茫茫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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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芦苇荡,被落日染成一片熔金。
千万根芦秆在晚风里起伏摇曳,沙沙声响连绵不绝,像是无数人低声絮语。河道支汊纵横交错,如同迷宫,外人若是没有引路,踏入这片水域,很容易便会彻底迷失方向。阿九的水上茅舍就建在芦苇腹地的一处水泊中央,几根粗壮的杉木打入水底淤泥,撑起一座简陋木屋,屋边拴着那艘小小的乌篷渔船。
木板搭出来的小小平台延伸到水面,晒着渔网与刚捕捞上来的鱼虾。茅舍四壁是芦苇编织的篱墙,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挡得住雨水,却挡不住江上往来的晚风。
晏清河坐在木屋靠窗的木凳上,半边身子沐浴在黄昏稀薄的余光里。
自被阿九带回茅舍已经过去大半日。
左肩被暮朝歌掌力震出的内伤依旧沉重,皮下大片乌青淤血,抬手稍一用力,内里便传来撕裂般的钝痛。阿九从茅舍角落的木柜翻出一陶罐炮制好的草药,捣成墨绿色药泥,一层一层敷在他肩头受伤之处,再用粗麻布仔细缠紧。草药带着苦涩清冽的草木气息,敷上之后,火辣辣的痛感稍稍平复几分。
身上湿透的青布衣衫已经换下来,晾在屋外木架,此刻他身上套着一件阿九已故兄长遗留下来的粗布短褐,布料粗糙磨皮肤,却干燥温暖。
云台剑被他斜倚在脚边,依旧裹着那一层破旧粗麻布,没有拆开。而那本《定风波》残谱,自运河死里逃生之后,他一刻也不曾离身。方才换衣之时,他第一件事便是检查册子。万幸落水之时手掌死死捂住心口,外层衣衫尽数浸透,内里的残谱只是边角微微受潮,并未损毁。
晏清河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泛黄卷边的纸页。昏黄昏暗的光线下,残谱上的琴曲纹路若隐若现,夹层里那一张大剂量的养伤药方,还深深夹在谱页之间。母亲临终那句半截遗言又一次在心底盘旋。
别信任何人……
在这芦苇荡里,这份告诫时时刻刻都在叩击他的心神。
阿九于他有救命之恩,冒着被听雪楼治罪、放弃巨额悬赏的风险将他藏于暗格,又带回茅舍替他疗伤。这份善意真切,可晏清河历经皇宫倾轧,又亲身经历苏州城中那场精心策划的栽赃,早已不敢全然放下防备。
他看着屋外,阿九正站在临水的木台之上,低头收拾渔网。少女的身影被落日镶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挽起裤脚,裸露的小腿沾着点点河泥,动作干脆利落。茅舍之内只有他们两个人,四下皆是茫茫芦苇,没有第三双眼睛。只要阿九愿意,夜里便可悄悄划船出去,向沿岸听雪楼哨点报信。千两白银,足以让一个渔家从此摆脱风吹日晒、靠水讨生活的苦日子。
晏清河心底一半是感激,一半是无法根除的戒备,两种情绪反复撕扯,折磨着他。
“在想什么?”
阿九抱着一捆晒干的芦苇走进屋内,将柴草堆在灶台角落,抬眼便看见晏清河神色沉沉望着窗外。
晏清河收回思绪,微微摇头,声音还有几分大病初愈后的沙哑:“在想外面的搜捕。听雪楼布下重重哨卡,我困在此地,终究不能一直拖累你。”
阿九将柴火丢进土灶,拿起火石引燃干草,灶膛之中腾起橘红色火苗,暖意慢慢弥漫开小小的木屋。铁锅架在灶上,清水咕嘟咕嘟慢慢升温。
“哨卡布在主河道,这片芦苇腹地岔道万千,听雪楼人手再多,也不可能把每一条小河湾全部守住。”阿九一边往锅里丢进晒干的河虾与野菜,一边淡淡开口,“但也只是暂且安全。他们迟早会想到,落水之人有可能被渔家藏进芦苇深处。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你的伤至少要休养三五日,才有体力继续赶路。”
说到这里,阿九顿了顿,侧过头看向他:“我不问你是谁,不问你为什么被听雪楼追捕。只是有一件事我要同你讲清楚。若是哪一日听雪楼搜到这里,我护不住你的时候,我不会为了你搭上自己的性命。到那时,你要自己想办法脱身。”
这番话说得直白坦荡,没有半分虚伪的客套。
晏清河心中一松。比起那些满口仁义,背地里却盘算出卖的人,阿九这份毫不掩饰的现实,反倒让他稍稍安心。
“理所应当。”晏清河微微颔首,“姑娘已经救我一命,我不会奢求你赌上全部身家性命护我到底。若真到那一刻,我自会自行离开,绝不牵连于你。”
土灶上野菜虾汤渐渐煮开,淡淡的鲜香气在茅舍里散开。窗外落日彻底沉落到芦苇地平线之下,暮色迅速笼罩整片水泊,点点暮色漫过河面,远处主河道方向,隐约能够看见听雪楼哨点巡逻船只晃动的灯火,星星点点,如同蛰伏的萤火。
晚饭十分简单,一碗野菜虾汤,两块粗糙的麦饼。晏清河腹中早已空空荡荡,捧着粗瓷碗,慢慢吞咽热汤。温热的汤水滑入胃中,稍稍驱散连日以来浸在骨血里的寒凉。
茅舍之中安安静静,只有柴火噼啪燃烧的轻响,以及远处河水流动的声音。
可晏清河的心,始终悬在半空。
苏小小勘验得出“断水剑”的真相,他尚且一无所知。他依旧以为,听雪楼上下所有人,依旧认定他便是苏州连环命案的真凶。暮朝歌在河堤上下令不再以凶犯身份追捕,改为暗中寻访,这条命令,还没有传到芦苇深处。
他以为,只要听雪楼的人找到这里,依旧会毫不犹豫将他捉拿归案。
夜色越来越浓,一轮残月缓缓升上夜空,清冷月光洒在河面,铺出一层碎银般的波光。
阿九收拾完碗筷,叮嘱他夜里好好休养,便抱着被褥去隔壁小小的偏间歇息。偌大的主屋,只剩下晏清河一人。
肩头的伤药效力渐渐褪去,内伤的疼痛一阵阵卷上来。他躺在铺着干草与薄棉垫的木板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海之中反复回放那日运河岸边交手的画面,暮朝歌挥刀、掌风袭来,自己坠入冰水前,她那双复杂难言的眼眸。
如果不是她那一掌,自己不会坠入运河九死一生。可倘若不是苏州连环凶案,他们本就该是全然的陌路人。
他翻了个身,伸手,再一次把胸口衣襟按住,确认《定风波》残谱安稳躺在怀中。
就在这一刻。
屋外芦苇丛中,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衣袂破风之声。
声音极轻极淡,混在晚风芦叶的沙沙响动之中,若是寻常人,根本不可能分辨出来。可晏清河自幼苦修内功,耳力远超常人,那一缕微弱动静钻入耳朵,他浑身瞬间绷紧,睡意一扫而空。
有人来了。
来人轻功登峰造极,踏过芦苇梢头,几乎没有踩踏水面的响动,径直朝着水上茅舍而来。不是巡逻的听雪楼普通弟子,是顶尖高手。
晏清河悄无声息自木板床翻身坐起,忍着左肩撕裂般的疼痛,手伸向脚边那柄裹布的云台剑。心脏重重擂动,难道听雪楼这么快就追踪找到了这片芦苇最深处?
月光穿过篱墙缝隙,投下一道道银白碎影。
下一瞬间,木屋薄薄的木窗棂无声无息被一柄细长刀尖轻轻挑开。一道素白身影如同月光,顺着敞开的窗洞,轻飘飘跃入屋内。
衣袂轻轻落地,没有发出半分踩踏木板的声响。
暮朝歌站在屋子中央。
一身素白劲装,腰间弯刀已然入鞘,长发只用一根素色发带束起。屋外夜露沾湿她的发梢与衣摆,眉眼在残月的微光之下,一半浸在月光,一半沉在阴影。那张脸生得极美,可眉宇之间锁着化不开的沉郁与风霜,冷意如同月下结冰的河水。
她到底,还是找来了。
晏清河猛地向后退开两步,后背抵住冰冷的芦苇篱墙,双手紧紧握住剑鞘,全身神经绷至极限。左肩一动便钻心作痛,内伤未愈,他此刻的战力不足平日三成,若是动手,几乎没有胜算。
他万万想不到,暮朝歌竟然能够孤身一人穿透层层芦苇迷宫,寻到这处连许多本地渔人都极少踏足的隐秘水泊。
暮朝歌站在屋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简陋茅舍。灶台余火尚未完全熄灭,还留着晚饭淡淡的食物气息,木板床上被褥尚且带着余温。她的视线,最终牢牢锁定在晏清河的身上。
今夜的她,没有带着捉拿犯人的凛冽杀气,没有那日芦苇荡岸边的决绝。苏小小带回的断水剑勘验结论,沉甸甸压在她心头。落水之后晏清河侥幸存活,这件事,暮朝歌心底竟然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可二十年前暮家满门七十三口葬身火海的血海深仇,如同枷锁牢牢捆着她。断水剑重现人间,所有线索隐隐指向那本传闻之中藏着秘密的《定风波》残谱。
今夜,她是来寻答案的。
“你没死。”暮朝歌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怕惊动隔壁偏间熟睡的阿九。语气听不出喜怒,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松了一口气。
晏清河背脊贴住篱墙,指尖攥得麻布剑鞘微微发皱,目光警惕地直视眼前女子:“暮楼主。听雪楼沿着整条运河布下天罗地网,想不到,你竟能寻到这里。你既然找到我,为何不直接召集人手围堵茅舍,孤身一人闯进来,意欲何为?”
他心中依旧认定,对方来此,是为捉拿自己送交官府。
暮朝歌浅浅吸了一口气,夜风吹动她鬓边碎发。
“苏州知府与三名退隐官员之死,凶手所用,并非你的云台剑法。”暮朝歌一字一顿,清清楚楚说道,“是失传二十年的暮家家传武学——断水剑。”
“断水剑。”
这三个字传入晏清河耳中,他瞳孔骤然收缩。他从来没有听过这套剑法的名字,满脸错愕。
他一直以为,凶手刻意模仿的是云台剑法,万万没想到,竟是另一套早已失传的武学。
暮朝歌看着他脸上真切的震惊,看得出这份诧异不是伪装。心中那份怀疑又摇晃几分。
“断水剑,是暮家世代相传的绝学。二十年前暮家一夜灭门大火之后,这套剑法本该彻底在世间消亡。”暮朝歌的声音微微发颤,压抑住心底翻涌的悲恸与恨意,“如今却有人拿着暮家的剑法,在苏州接连杀人,再刻意伪造痕迹,嫁祸于修习云台剑法的你。”
晏清河脑中飞速梳理前因后果。
原来如此。
凶手费尽心机,不是单纯要杀死那几名官员,还要同时除掉自己这个出逃的皇子。一石二鸟。借凶案了结暮家旧怨相关之人,再把全部罪责扣到他晏清河头上。幕后之人谋划之深,心思之阴毒,让人后背发凉。
“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晏清河没有放下戒备,依旧没有放松手上握剑的力道,“你既然已经知晓我并非真凶,大可撤去搜捕。今夜孤身冒险闯入此地,总不会只是专程来向我解释真相。”
暮朝歌抬步,向前踏出两步。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面孔,此刻情绪翻涌,喜怒无常,忽而冷,忽而沉,眼底藏着太多沉重的往事。
“我来找你,只为一件东西。”暮朝歌目光直直穿透晏清河的衣衫,落在他胸口位置,“你母亲留给你的遗物——《定风波》残谱。把它拿出来。”
终于来了。
晏清河心中一凛。从听雨楼初见,再到被栽赃追杀,绕了这么多弯弯绕绕,所有人的目光,终究落在这本薄薄的残谱之上。母亲弥留之际拼死守护,只留下半句“别信任何人”,原来根源在此。
“《定风波》,是先母留给我的遗物。”晏清河把身子微微侧过,下意识护住胸口,“那只是一卷琴谱而已,暮楼主为何对此物如此执着?”
“琴谱?”暮朝歌一声冷笑,笑声里裹着无尽悲凉,“若仅仅只是琴谱,何以让暮家满门血染火场?何以让你母后身居皇宫,日夜如履薄冰?何以引得二十年后,还有人不惜连环杀人,设下这般弥天大局?晏清河,不要自欺欺人。那卷残谱之中藏着的秘密,牵扯二十年前的旧案,牵扯暮家七十三口人命。”
每一句话,重重砸在晏清河心上。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定风波》绝非普通琴谱。残谱夹层那一张大剂量续命药材的药方,母亲临终那一句没有说完的叮嘱,早就给他无数暗示。可他一直不愿意去直面——母亲留下来的,是足以搅动朝堂江湖的滔天秘密。
“残谱在我身上。”晏清河声音低沉,“可我不能交给你。我尚且不知道,你想要它,究竟是为查明暮家血仇,还是为了另一重算计。”
暮朝歌眉峰骤然紧锁,向前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距离只剩下数尺。茅舍狭小,退无可退。
“你可知晓,二十年前暮家为何灭门?你可知晓《定风波》里面藏着什么?”暮朝歌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逼人的力量,“你母亲,和暮家,本就脱不开干系。那本残谱,本就该属于暮家。今夜,要么你拿出来,与我一同查清二十年前旧案。要么——”
她手已经搭在腰间弯刀的刀柄之上,金属的冷光在月色下一闪。
晏清河左肩旧伤被牵动,一阵剧痛袭来,额角渗出一层细密冷汗。纵然身受重伤,他也没有半分退让。
“就算残谱与暮家渊源深厚,它也是母后拼死保全,交到我的手上。”晏清河目光坚定,“暮楼主,你历经灭门惨祸,一心想要追索真相,这份痛楚,我可以理解。可我不能仅凭你三言两语,便将母亲遗物拱手交出。你说残谱牵扯暮家旧事,可你又拿什么向我证明,拿到残谱之后,你不会为了复仇,把我推入另一个死局?”
屋内气氛紧绷到极点。
窗外晚风穿过芦苇篱墙,呜呜作响。隔壁偏间,阿九睡得安稳,对屋内这一场一触即发的对峙全然不知。
暮朝歌看着眼前的青年。明明狼狈负伤,困于小小水上茅舍,身后是整个江湖朝堂的罗网,却依旧骨头硬得不肯半分妥协。
他的眉眼,有几分和记忆之中那一位女子重合。那是大火之夜,将襁褓之中的自己送出暮家宅院的亲人。
一瞬间,暮朝歌心底那股逼人的锋芒稍稍收敛。她收了搭在刀柄上的手,指尖微微颤抖。这么多年,她活在复仇的执念里,日夜追寻断水剑,追寻《定风波》,追寻灭门之夜的真相。可真正站在持有残谱之人面前,她内心也是一团纷乱。
她想抢,完全可以动手。以她的武功,晏清河身负重伤,根本拦不住她夺走怀中残谱。可心底有什么东西在阻拦她。
是苏小小给出的勘验结果,是对晏清河蒙受冤屈的一丝愧疚,更是那一层她尚且没有对任何人吐露的血脉羁绊。
“我不会硬抢。”暮朝歌缓缓开口,声音冷硬,却做了退让,“今日我孤身到此,不想厮杀。但我一定要看《定风波》。那卷谱子里藏着暮家灭门的答案。你母亲当年带走它,不可能没有告诉你一星半点。”
晏清河心口纷乱。
他脑海闪过谱子里夹着的那张药方。那一堆药性峻烈的养伤药材,到底是给谁用的?母亲当年在深宫之中,究竟背负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残谱我可以自己看,自己去查。”晏清河缓缓说道,“若是日后我从中查到与暮家旧案相关的线索,我不会刻意隐瞒。可现在,我不能交出来。”
暮朝歌定定望着他,一双眸子在月光之下明暗交错,喜怒流转不定。晏清河只觉得眼前这个女子,实在叫人捉摸不透。时而杀伐果决,冷如冰霜;时而又被过往的仇恨裹挟,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美得惊心动魄,也危险得惊心动魄。
两人就这般隔着几步距离对峙,狭小木屋之中,只有柴火余烬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许久,暮朝歌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股逼人的压迫感淡去几分,却依旧带着沉甸甸的执念。
“好。我不逼你此刻交出。”暮朝歌缓缓道,“但晏清河,你记好。幕后之人已经不惜染血苏州,也要掩盖残谱的秘密。你揣着这份遗物,等于揣着一把引向死亡的烈火。你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躲在这片芦苇荡,躲得过今天,躲不过往后无穷无尽的追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肩头缠着的药布,看见那一片渗出来的淡淡的暗色血迹。
“你的内伤不轻。听雪楼的哨卡还布在主河道,短时间之内你走不出芦苇湾。我不会带人来捉拿你,但我会留在这一片水域外围。”暮朝歌声音平静地交代,“我会盯着所有前来芦苇荡的外来人,替你挡一部分暗中袭来的杀机。但同样,我也会盯着你。一旦有关于《定风波》、关于断水剑的线索,我必须第一个知晓。”
晏清河眉头紧蹙:“这算是……监视?”
“是,也算是暂时的保全。”暮朝歌淡淡回他,“凶手想要你死,想要夺走残谱。你如今孤身一人,身无分文,身负重伤,除了这个渔家茅舍,你没有任何依仗。”
这番话残酷,却句句属实。
晏清河没有办法反驳。
暮朝歌不再继续纠缠,目光最后深深落在他胸口的位置,将万千压在心底的疑问暂时按下。
“我今夜来此之事,不要告诉阿九,莫要牵连无辜。”话音落下,暮朝歌身形一晃,如同一片月光,向后飘退,足尖轻轻一点窗台,整个人便跃出木屋窗外,消失在茫茫的芦苇夜色之中。
来去如同鬼魅。
屋内瞬间又只剩下晏清河一个人。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一股脱力感席卷全身。他踉跄两步,背靠篱墙滑坐到地上,后背已经被一层冷汗浸透。肩头伤口因为方才的对峙拉扯,一阵阵剧痛翻涌上来。
他伸手颤抖着从怀中取出那本《定风波》残谱。
月光从窗洞洒落,照在泛黄残破的纸页上。他低头凝视这薄薄一册,指尖抚过夹在谱页之间那张写满大剂量药材的药方。
暮朝歌今夜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暮家灭门,断水剑重现,母亲掩藏一生的秘密,全部缠在这一卷残谱之上。
母亲临终只来得及说出半句告诫:别信任何人。
可现在,他该信谁?
眼前的局面荒唐又讽刺。追杀过他的暮朝歌,如今竟成了一道挡在暗处杀机之前的屏障。可这份庇护之下,依旧带着监视,带着对残谱势在必得的执念。
他分不清,暮朝歌究竟是盟友,还是另一个潜在的敌人。
屋外,茫茫芦苇在晚风中起伏涌动,无边无际。暗处,听雪楼的人手、潜藏的真凶,都在黑暗之中窥伺。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芦苇荡之外的世间悄然酝酿。
而夹在所有漩涡中央的晏清河,捧着母亲留下的残谱,独坐于如水月色之下,满心迷茫,前路一片雾霭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