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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渔娘
运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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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的水是浸过残冬的寒,冰得像无数根细针,疯狂扎进骨血。
晏清河被那一股掌力推得向后飞出去,身体脱离河岸泥土的瞬间,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护住胸口的《定风波》残谱。
“扑通”一声巨响,整个人砸进滔滔河水之中。浑浊冰冷的河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呛入鼻腔与口腔,窒息感骤然攫住四肢百骸。怀里裹着粗麻布的云台剑沉甸甸坠在身侧,铁器的重量拖拽着他不断向下沉。
运河底下暗礁丛生,暗流盘旋卷动,巨大的水流力量根本不是人力能够抗衡。他自幼修习内功,也练过水性,可连日饥寒交迫,先前缠斗又耗去大半内力,左肩被暮朝歌一掌击中的地方火辣辣作痛,掌力震得内里气血翻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隐隐作疼。
下沉的刹那,晏清河咬紧牙关,左手死死按在衣襟心口,手掌牢牢捂住那本薄薄的残谱,拼尽残存的全部气力不让河水浸透那一页页泛黄纸页。那是母后留在世间仅存的遗物,是那句半截遗言唯一的载体,若是就此被河水泡烂,往后这一生,他或许永远都无法知晓母亲没有说完的秘密。
河水卷着他向下游飞速漂流,浪花一遍遍拍打他的头颅。意识在冰水浸泡下一阵阵发昏,耳边全是水流轰鸣,岸上听雪楼众人的呼喊声越来越远,最终被滚滚水声彻底吞没。
他不知道自己漂出去多远。
昏昏沉沉之间,身体数次被暗流拽向水下,又凭着求生的本能挣扎着浮上水面换气。左肩的内伤随着水波晃动一阵阵抽痛,伤口混着河水,带来钻心的刺痛。身上那件早已破旧的青布长衫吸饱河水,沉重地裹住躯体,像一层脱不掉的枷锁。斗笠早在落水的一瞬间便被浪头卷走,乌黑长发散乱开来,随水波四下漂浮。
脑海里碎片般闪过一幕幕画面。
册封大典之上礼乐震天,百官跪拜;深夜翻墙出宫时皇城背后那一片沉沉夜色;城外与黑马别离时马匹不舍的嘶鸣;听雨楼里酒坛倾倒的辛辣酒香;苏州知府胸口那一道触目惊心的剑伤;还有方才岸边,暮朝歌那双复杂难明的眼眸。
她那一掌,是捉拿凶犯的决断,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一丝犹豫。
晏清河在冰水之中,生出一丝近乎荒诞的念想。倘若有朝一日可以洗清冤屈,他倒是很想问问她,那一刻,她心中究竟信还是不信。
可眼下,能不能活过这滔滔运河,尚且是未知数。
寒意一点点蚕食他的神智,体力飞速流逝,眼皮越来越沉重。好几次,他几乎想要就此松开手,任由水流将自己彻底吞没。逃出皇城,却栽进一场莫须有的连环凶案,被整个苏州追捕,身无分文,百口莫辩。贵为皇子,落到这般地步,何其荒唐。
但母亲那句“别信任何人”还在心底回响,他还没有找到真相,还不能就这样死。
他咬紧舌尖,尖锐的痛感把自己快要涣散的意识强行拽回来。舌尖泛起淡淡的血腥味,借着这一点清醒,他勉强摆动四肢,顺着水流,向着岸边大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飘去。
大片苍青色的芦苇在河道两岸连绵不绝,密密匝匝,一人多高的芦秆随风摇晃,层层叠叠的芦叶被河水打湿。这里是大运河的支流河湾,远离主河道,水流相对平缓不少。漂浮的过程中,他的手臂数次撞上坚硬锋利的芦秆,又添数道血淋淋的划痕。
就在他快要彻底失去知觉的时候,手腕忽然被什么东西牢牢攥住。
力道不大,却十分坚定,带着渔家常年劳作磨出来的粗糙茧子。
晏清河混沌的视线勉强掀开一条缝隙,水雾与水光之间,看见一张被风吹得泛着浅麦色的少女脸庞。少女梳着简单的发髻,头上裹一块蓝布头巾,粗布渔衫裤脚挽到膝盖,脚下踩在一艘小小的乌篷渔船上,手上还攥着一张刚刚收起的渔网。
是渔家女,阿九。
阿九原本一早便驾着小船到河湾处撒网捕鱼,听见主河道传来巨大落水声响,远远望见一团人影被水流冲下来。她在这一片芦苇河湾长大,熟知运河暗流凶险,见到有人落水,几乎没有多想,便驾着小舢板顺着芦苇丛绕过来。
看见这人一身破烂衣衫,腰间坠着重物,看样子随时都要沉下去,阿九当即探过身子,一把死死扣住他的手腕。
“喂!撑住!”
少女的声音清亮,带着江南水乡女子少见的爽朗。
晏清河浑身力气已经快要耗尽,只能借着她拉扯的力道,半借半被拖,胳膊搭上渔船船舷。云台剑还坠在身侧,铁器几乎要把他的胳膊拽得脱臼。阿九见状,咬着牙,使出浑身力气,帮着他把那柄裹布长剑拽上船板。
金属撞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晏清河借着这股劲,手脚并用地翻上小小的乌篷船。刚一爬上船板,他便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接仰面躺倒,大口大口咳着河水,浑浊的河水从口鼻不停呛出。浑身湿透,头发、衣衫不停往下淌水,在木板上积出一滩滩水迹。
阿九看他这副模样,眉头紧紧皱起。
此人看打扮像是一个落魄行旅,可那柄被粗布紧紧包裹的物件,掂起来沉甸甸,分明是一把剑。再看他的眉眼轮廓,纵然狼狈不堪,面无血色,依旧能看得出绝非寻常底层奔走讨生活的流民。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掉进运河里?”阿九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冰寒。
晏清河咳得浑身颤抖,脑子昏沉,左肩内伤一阵阵翻涌着剧痛。他抬眼看向眼前的渔家少女,心底第一时间窜出来的,便是母亲那句刻进骨血的告诫——别信任何人。
江湖步步危机,随便一个陌生人,都有可能为了千两白银的悬赏把自己送交官府。听雪楼的搜捕队伍沿着河道向下追,用不了多久,便会搜到这片芦苇河湾。眼前这个救了自己的少女,究竟是善意,还是另一场算计的开端?
戒备如同潮水一样漫上心头,可他此刻重伤脱力,连坐起来都做不到,完全没有反抗的资本。
晏清河喘着粗气,避开她的问题,声音沙哑破碎:“……多谢姑娘搭救。”
他不敢说出真实姓名,也不敢讲自己的来历,只能含糊道谢。
阿九见他不愿多说,也没有继续追问。水乡渔家长大的孩子,见惯了往来河道之上形形色色的过客,许多人身上都藏着不愿言说的故事。她只是淡淡扫过他腰间那柄剑,又望向主河道方向,隐约听见远处传来人马喧哗,还有金属兵器碰撞的脆响。
听雪楼的人,已经沿着河岸追下来了。
阿九侧耳听了片刻,转头看向躺在船板上奄奄一息的晏清河。
“外面岸上有人在搜人,听动静来势汹汹。你若是被他们找到,怕是没有好日子过。”阿九干脆利落说道,“我这小船的舱底有一处暗格,是我爹早年做的,专门用来躲避河上的水匪。你若是信我,就躲进去。若是不信,我便把小船划到岸边,你自己上岸逃命。”
晏清河心中矛盾拉扯。
躲进暗格,便是把性命全然交到一个陌生人手上。可若是此刻上岸,外面就是暮朝歌与听雪楼大批好手,出去便是自投罗网。
他望向阿九的眼睛。少女一双眼睛澄澈透亮,没有算计,没有贪婪,只有直面生死的坦荡。可人心隔肚皮,谁又能保证这不是一场诱他入瓮的圈套?千两白银的悬赏,对于寻常渔家,是几辈子都挣不来的钱财。
岸上的喧哗声越来越近,马蹄声、呼喊声顺着河面飘过来。
“沿着河岸仔细搜!人落水,一定漂向下游芦苇湾!”
“楼主吩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听雪楼的人。时间已经容不得他继续权衡犹豫。
晏清河咬了咬牙,撑着剧痛的左肩,勉强侧身,把胸口紧紧护住,确认《定风波》残谱尚且完好,才低声开口:“那就……叨扰姑娘。”
阿九不再多言,掀开乌篷船内侧一块活动木板,底下是狭小逼仄的舱底暗格,空间低矮,勉强容一个成年人蜷缩在里面。里面堆放着破旧渔网、干稻草,空气潮湿,弥漫着河水与鱼腥味。
“进去,不要出声。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晏清河点了点头,抱着那柄粗布裹好的云台剑,弯腰钻进暗格之中。空间狭小逼仄,左肩一挪动,内伤便传来撕裂一般的疼,他死死咬住下唇,把痛呼咽回喉咙。阿九把木板重新盖回原处,严丝合缝,从外面几乎看不出半点异样。
做完这一切,阿九拿起船桨,竹桨划入水中,小船悄无声息滑进芦苇荡最深处,重重叠叠高大的芦秆,把小小的乌篷船彻底掩藏起来。
暗格之内一片漆黑。
只有木板缝隙漏进来几缕细碎微光,耳边充斥着河水拍打船身、芦苇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响。狭小空间又闷又潮,身上湿衣服贴在皮肤上,冷意无孔不入。左肩内伤持续作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晏清河蜷缩在干草堆上,一只手紧紧抱着云台剑,另一只手依旧按在胸口衣襟,一遍遍确认那本残谱还在。
暗格里听不到岸上完整对话,只能断断续续捕捉到水面上传来的声响。
暮朝歌带着听雪楼一众好手已经抵达这片河湾沿岸。无数脚步声踩过岸边泥泞滩涂,有手下跳入浅滩,手持长杆,在河道水里来回拨弄探查,寻找落水之人的踪迹。
“下游数里河道全部搜寻完毕,没有看见尸体,也没有看见人影。河水虽急,但这一片芦苇湾水流放缓,他极有可能被冲到此处,被渔船救走。”这是苏小小的声音,隔着一层木板,隐隐约约传进暗格。
暮朝歌的声音紧随其后,清冷低沉,带着一丝疲惫。方才河边那一掌之后,她心底的疑团一直没有散去。
“排查这一片所有渔船。仔细盘问每一个渔家,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晏清河身负内伤,又在冰水里浸泡许久,就算侥幸未死,也必然重伤虚弱,不可能凭空消失。”
一阵阵脚步声靠近岸边,不少听雪楼的人分散开来,登上河面上往来的渔船盘查。
暗格之中,晏清河屏住全部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他能听见自家藏身的小船被竹篙轻轻点住,船体微微一晃,有人踏上了船板。
“渔家女子,方才你可看见一个落水男子漂到这附近?一身青布衣衫,身上带剑。”听雪楼弟子的声音响起。
船板上方,阿九的声音平静如常,听不出半分慌乱:“方才一直在撒网捕鱼,只看见河水漂过来一些断木芦苇,没见过什么落水的男子。这几日运河水匪闹得凶,我一直躲在芦苇深处,很少往主河道去。”
“把船打开,我们要搜查。”
“随便搜。”阿九语气坦然,“一条打鱼小船,就这么大点地方,能藏得住什么人?舱里都是渔网渔获,诸位尽管看。”
晏清河蜷缩在暗格干草之上,心脏擂鼓一般砰砰狂跳。只要对方掀开那块活动木板,一切便全部结束。他握紧了剑鞘,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一旦暗格被发现,便只能拼死一搏。纵然身受重伤,也要拼出一条生路。
船板上传来脚步声,听雪楼的人在船舱来回走动,翻动渔网,敲打船板。手指好几次敲到那块掩盖暗格的木板,每一次敲击,都敲在晏清河紧绷的心弦之上。
“底下这一块木板为何封死?”听雪楼弟子的声音陡然响起。
晏清河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手已经握住剑鞘。
阿九不慌不忙答道:“底下木头早就朽烂了,一掀开就进水,早就钉死不能动。前些年涨大水,舱底漏过水,修不好,便直接封上,只用来压渔网重物。若是客官不信,大可以拿石头砸开,只是砸坏了我的船,你们听雪楼,可要赔我生计。”
那弟子犹豫片刻。听雪楼行事虽强,但在江湖之中,也不愿随意损毁普通百姓赖以生存的渔船。若是无端砸坏渔家小船,传出去难免落得欺压平民的闲话。再看船上,确实只有渔网线绳、鱼篓,看不见半分人的踪迹。
“罢了。”那人终是放弃,转身跳下小船,临走前依旧留下警告,“若是之后看见这名男子,务必立刻报给听雪楼,此人身负大案,举报有重赏。若是知情不报,便是同罪。”
“晓得了,若是看见,我定然报官。”阿九淡淡应下。
脚步声离去,竹篙一点,小船又轻轻晃动一下。
听雪楼的人离开了这艘乌篷船,继续去盘查其余船只。但岸边的搜捕,依旧没有停下。
暗格里面,晏清河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混着尚未干透的河水,湿得彻骨。方才短短片刻,几乎耗尽他全部心神。阿九明明知道举报自己可以拿到一笔足以改变一生的赏银,却没有出卖他。
可母亲那句叮嘱依旧盘旋心底。感激是真,戒备也依旧不能卸下。他依旧不知道,这份善意背后,会不会藏着别的缘由。
小船在芦苇荡深处静静飘荡,不知过了多久,岸上的人声马蹄才渐渐向远方退去。暮朝歌没有就此甘心,依旧分派人手沿着运河上下游数十里铺开,沿河设立哨点,往来船只一律盘查,不给他半点轻易脱身的机会。
又过了许久,确认周遭彻底安静下来,阿九才走过来,悄悄掀开那块木板。
一缕天光投进暗格。
晏清河抬起头,脸色依旧惨白,嘴唇毫无血色,左肩一动就疼得浑身发颤。长时间蜷缩在狭小暗格,浑身骨头酸痛僵硬。
“他们暂时走了,但河道各处都布下哨卡,你现在不能上岸,也不能驾船离开这片芦苇湾。”阿九蹲在舱口,语气严肃,“听雪楼的人不会轻易放弃,短时间之内,大运河主河道你是万万走不通。”
晏清河撑着木板,想要慢慢坐起身,刚一用力,左肩内伤剧痛袭来,眼前一阵发黑,险些重新栽倒回去。
阿九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触到他肩头衣衫,一摸便是一片黏腻温热。拨开湿透的衣料一看,暮朝歌那一掌造成的内伤,加上河水浸泡,皮下已经大片淤血青紫,部分皮肉磨破,血水混着河水,触目惊心。
“你受了很重的内伤,再这么耗下去,就算不被抓住,也要把命丢在这里。”阿九皱起眉头,“我家就在芦苇荡深处一处水上茅舍,没有旁人过来。你若是不介意,便随我回去,我那里有治跌打损伤的草药,可以暂且养伤。”
晏清河看向她,心底依旧在权衡。
去渔家茅舍养伤,等于把自己完全暴露在对方面前。可眼下他身受内伤,内力受损,身无分文,外面到处都是搜捕的哨点,除了跟随阿九,竟真的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
“大恩,我记下。”晏清河声音沙哑,“只是姑娘不怕……收留我,会招来祸事?”
阿九浅浅笑了笑,眼角带着水乡风吹日晒出来的浅淡细纹:“祸事到处都在。河上水匪杀人劫船,官府苛捐赋税,哪一样不是祸事。我救的只是一个落水之人,别的,我不想管。”
晏清河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阿九重新划动木桨,乌篷小船穿行在迷宫一般的芦苇巷道,芦叶拂过船舷,沙沙作响。小船七拐八绕,往芦苇荡最幽深的腹地行去,外面世间的追捕、凶杀、阴谋,仿佛被层层叠叠的青绿色芦秆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而与此同时,运河沿岸。
暮朝歌立在河堤之上,望着滔滔奔流的河水。晨雾已经散去大半,日头升到半空,可她心底的疑云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重。手下来回回报,所有渔船全部盘查完毕,没有寻到晏清河的踪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苏小小拿着一卷刚刚整理完毕的勘验密报,快步走到暮朝歌身侧。她一路从苏州城内策马赶来河边,袖口还沾着赶路的尘土,神色郑重,压着声音开口:
“楼主,方才我赶回知府验尸房,重新复勘了四具死者的伤口,有重大发现。”
暮朝歌猛地转头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亮光:“讲。”
“我反复比对伤口深浅、剑刃切割的纹理。”苏小小把手中的绢布勘验记录递过去,“死者身上的致命剑痕,轮廓看着极似云台剑法,可细看刀口的走向、发力的角度,有一处细微的差别。那并非晏清河修习的云台剑法,而是一门已经失传整整二十年的武学——断水剑。”
“断水剑”三个字出口的瞬间,暮朝歌浑身猛地一震。
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她指尖猛地攥紧,手中的绢布卷宗几乎要被生生捏皱。
断水剑,那是暮家世代相传的家传剑法。
二十年前暮家满门七十三口一夜焚毁,灭门惨案之后,断水剑便宣告绝迹于江湖,世上本该再也没有人能够使出这套剑法。
怎么会再次出现在苏州连环命案之中?
暮朝歌站在河堤,河风吹动她束起的长发,素白劲装猎猎翻飞。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旧伤疤,被这三个字狠狠撕开。她原本笃定晏清河是最大嫌疑人,可苏小小这份密报,直接推翻了之前全部推断。
如果凶手使用的是暮家家传的断水剑,那晏清河,极有可能真的是被人刻意栽赃。
那么真正的凶手是谁?为什么要使用失传二十年的暮家剑法杀人?凶手和二十年前暮家的灭门血案,又有着什么样的关联?
无数疑问如同潮水,一瞬间全部涌进暮朝歌的脑海。
苏小小望着暮朝歌骤然失色的面容,轻声继续道:“我不敢对外声张。断水剑是暮家旧物,若是消息泄露出去,听雪楼内部必定大乱。这件事,眼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晏清河落水失踪,如今看来,他很有可能是被人当做了替罪羊。”
暮朝歌抬眼望向茫茫运河,河水滔滔向东奔流。
方才在芦苇荡边,那一记掌力,那一掌把人推入滚滚冰水之中。如果晏清河当真无辜,那自己,险些亲手害死一个蒙受不白之冤的人。
心口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愧疚、震惊、还有对幕后真凶滔天的恨意,层层交织在一起。
“传令下去。”暮朝歌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强作冷静,“不要停止沿河搜寻,但不要再以捉拿凶犯的名义追捕晏清河。改为暗中探查,寻找真正使用断水剑的凶手。另外,派人盯紧苏州城内所有与二十年前暮家旧案相关的蛛丝马迹。”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一望无际的芦苇荡,眼底情绪翻涌。
“找到晏清河,不要伤他。我有太多问题,要当面问他。尤其是关于那本《定风波》残谱。”
河风掠过堤岸,卷起地上尘土。
一边,晏清河躲进芦苇深处的水上茅舍,寄身于陌生渔家女子的庇护之下,身受重伤,依旧深陷罗网。
另一边,暮朝歌手握“断水剑”这条惊天线索,二十年前暮家灭门的阴影,借着苏州连环命案,重新浮出水面。
巨大的棋局,才刚刚掀开一角。芦苇荡外,江湖与朝堂的暗流,依旧汹涌奔流,不曾有半分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