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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追 破祠堂 ...


  •   破祠堂的木窗棂早已朽烂,残破窗纸被冷雨狂风撕扯得哗哗作响。

      寒雨斜斜灌进来,打湿地上薄薄一层枯草。晏清河蜷缩在墙角,后背抵着潮湿剥落的土墙,浑身泛着一层透骨的凉。怀里牢牢环住裹着粗布的云台剑,胸口处,《定风波》残谱隔着里衣,被体温焐得温热。

      可这点暖意,烘不散心底的寒意。

      不过短短数日。他挣脱皇城的囚笼南下江南,本想寻一处真正属于人间的江湖,到头来却落得身无分文、四处躲藏,还凭空背上三条人命的凶嫌。

      苏州城内,听雪楼与官府的搜捕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正一寸寸向城外蔓延。

      祠堂之外,时不时传来过路行人的交谈。

      “听说听雪楼已经下了死令,要拿那出逃的三皇子晏清河。”
      “三桩命案,剑痕全是云台剑法,还能有假?堂堂皇子,怎会做下这般嗜血凶案?”
      “谁晓得皇宫内里藏着什么龌龊,说不定是在京中沾染祸事,逃到江南杀人灭口。抓到他,既有官府千两悬赏,听雪楼另有酬谢。”

      每一句传入耳中,都像细小的冰锥扎进皮肉。

      晏清河闭紧双眼。

      他自幼读圣贤书,修习云台剑法是为护国安身,从来没有想过,这套属于他的家传武学,会变成栽赃自己杀人的铁证。

      他没有杀苏州知府,没有杀那两位退隐的老臣。可百口莫辩。没有证人,没有凭据,所有指向全部落在他的身上。

      母亲临终那句“别信任何人”反复盘旋。可如今,不是信不信谁的问题——是满城之人,皆已先一步信了他就是凶手。

      腹中空空如也,昨日只在荒路边寻到几颗酸涩野果充饥,此刻胃里一阵阵抽痛。身上的青布长衫半干半湿,布料硬邦邦贴在皮肤上。昔日在宫中,哪怕偶有罚跪受罚,也自有下人备下暖炉热食,绝不会落到这般饥寒交迫,被全世界怀疑的境地。

      可皇子的身份,此刻于他而言,不是庇护,而是催命符。

      他伸手,指尖抚过剑鞘外粗糙的麻布。云台剑安安静静躺在怀中。只要拔出这柄剑,他有自保之力,可一旦剑锋现世,剑痕便是最直接的罪证。不到绝境,绝不能亮刃。

      他也曾想过,索性主动去找听雪楼,当面把原委说清。可念头刚起,便被自己掐灭。

      听雪楼楼主暮朝歌,雨夜巷口那遥遥一瞥,那双眸子冷得像寒冬冰河。她手握卷宗,认定云台剑法便是凶手的铁证。自己一个逃出来的皇子,空口白话,拿得出什么证据自证清白?

      搞不好,刚自投罗网,便直接被拿下送交官府。太子晏长明安插在苏州府的人手,只怕正等着这一刻。

      不能去。

      逃,似乎成了眼下唯一的出路。

      可又能逃去哪里?天下州县,海捕文书到处张贴,听雪楼的眼线遍布大江南北。就算逃出苏州,下一座城池,依旧会有追捕。

      晏清河靠着土墙缓缓垂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的疲惫与茫然。

      逃亡之前,他对江湖有无数瑰丽幻想。烈酒,山河,快意恩仇,随心所欲。真正踏入其中才懂得,江湖从不是说书人口中潇洒的诗篇。这里一样有构陷,有猜忌,有黑白颠倒,有莫须有的罪名。朝堂的罗网追来了,江湖的怀疑也压在了身上。

      不知在墙角静坐了多久,雨势渐渐小了。

      淅沥冷雨化作蒙蒙毛毛细雨,风却没有半分减弱。天边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天快要亮了。

      就在这时,祠堂外的林间,传来极轻极细碎的踏草之声。

      来人脚步极轻,踩在湿漉漉的落叶之上,几乎没有响动,绝非普通衙役。是习武高手,而且不止一人。

      晏清河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猛地睁开眼,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他悄无声息站起身,手握紧剑鞘,身子贴住残破的立柱,借着断裂的神像遮挡,透过墙壁破洞向外望去。

      晨雾漫在林间,白茫茫一片。

      数道黑衣人影分散开来,呈合围之势,缓缓向这座废弃祠堂逼近。是听雪楼的人手。他们循着城外流民的口供一路追查,已经找到此处。

      晏清河心脏重重往下一沉。

      被找到了。

      不能在此地被围死。祠堂狭小,四处漏风,一旦被团团堵住,便是瓮中之鳖。

      他目光飞快扫过祠堂后方,那里有一道坍塌的后墙缺口,通向一片芦苇沼泽,再往外,便是大运河的支流运河河道。

      走水路。

      念头落下,晏清河不再迟疑。脚步放得极轻,绕开满地碎砖枯草,矮身蹿向后墙的豁口。刚钻出断墙,身后祠堂木门“哐当”一声被人踹开。

      “人在这里!追!”

      喝声自背后响起。

      晏清河运起云台内功,周身气血流转,脚下施展轻身功法,不顾一切向着芦苇荡狂奔。湿漉漉的野草打湿裤脚,泥水灌满布鞋,每一步都沉重打滑。白茫茫的晨雾遮挡视野,大片高高的芦苇遮天蔽日,可身后追兵的衣袂破风声越来越近。

      “晏清河,站住!”

      清冷女声穿透晨雾,落在耳畔。

      暮朝歌亲自来了。

      晏清河没有回头,拼尽全力往前奔逃。芦苇叶锋利,划过他的手臂脸颊,割出一道道细密火辣辣的血痕。眼前已经看见运河河面,河水泛着灰冷的光,河水滔滔不绝,奔流向远方。

      只要抵达岸边,若能寻到一艘小船,尚有脱身之机。

      可暮朝歌的轻功,远比他料想的更加可怖。

      几道起落,那一道素白劲装的身影已经穿过茫茫芦苇,硬生生拦在他身前三丈开外。

      晨雾缭绕,沾湿她束起的黑发,几缕发丝贴在雪白的下颌。腰间细长弯刀已然出鞘半寸,寒光隐隐,那双眸子沉静锐利,不带半分私人恩怨,只有查案者的冰冷决断。

      苏小小带着其余听雪楼好手,也从后方围堵上来,断了晏清河后退的道路。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两侧是漫无边际的芦苇沼泽。

      彻底无路可逃。

      暮朝歌目光沉沉落在晏清河身上,将他狼狈模样尽收眼底:褪色起毛的青布衣衫,脸上手上遍布芦苇割出来的细小血口,满身泥水,唯有怀中死死护住一物,不用想也知道,那便是云台剑。

      “三桩命案,苏州知府与两名致仕官员,皆是死于云台剑法之下。”暮朝歌声音清冷,雾气之中带着一丝寒意,“晏清河,是你做的?”

      晏清河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额角的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他抬眼,直面暮朝歌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不是我。我自京城出逃南下,从未杀过一人。”

      “空口无凭。”暮朝歌手腕微微一动,弯刀又拔出一寸,刀锋寒光凛冽,“当世能使出正宗云台剑法的,只有你。死者伤口,与云台剑完全吻合。雨夜知府宅邸,巷口一闪而过的人,就是你,对不对。”

      “那晚我确实在现场附近观望,可我没有动手杀人。”晏清河语速平稳,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凶手另有其人,有人借用云台剑法,嫁祸于我。”

      “证据。”暮朝歌只吐出两个字。

      晏清河一噎。

      他拿不出证据。

      所有线索全部对他不利,他没有人证,没有物证,仅仅只有自己的一句辩驳。在听雪楼众人眼中,这不过是凶手的狡辩。

      苏小小在后方低声提醒暮朝歌:“楼主,此人乃是朝廷海捕要犯,就算抛开连环命案,捉拿逃藩,本就是官府要务。不必与他多费口舌。”

      暮朝歌微微抬手,制止了身后众人上前。她想要亲手试一试。

      “把你的剑拔出来。”暮朝歌道,“若是你心中坦荡,便拔出云台剑,让我比对剑刃创口。”

      晏清河手攥紧怀中的粗布剑鞘,指节泛白。

      他一旦拔剑,剑锋一出,无论真相如何,所有的嫌疑都会钉死在自己身上。哪怕今日证明剑刃上没有血迹,旁人依旧可以说他早已洗去血污。拔剑,便是踏入对方设下的圈套。

      “我不能拔剑。”晏清河缓缓摇头,“拔剑于此,我百口莫辩。”

      暮朝歌眉峰蹙起。在她看来,不肯亮刃,便是心中有鬼。

      “既然不肯自证,那我便只能擒下你,带回听雪楼审问。”

      话音未落,暮朝歌身形骤然动了。

      素白身影如一道流光电射而出,弯刀划破晨雾,刀风凌厉,直取晏清河握剑的右手。她不想一击取命,只想缴下他的兵器,将人活捉。

      晏清河避无可避。

      他被迫侧身后撤,怀中长剑连麻布一同横挡出去。“铮”的一声脆响,弯刀与裹着厚布的剑鞘狠狠相撞,巨大的冲击力顺着手臂传遍全身,晏清河手臂发麻,脚下踉跄后退两步,踩进沼泽边缘的泥水之中。

      他修习云台剑法多年,内功根基深厚,可实战对敌的经验却少得可怜。深宫之中的演练,和江湖里搏命厮杀,完全是两回事。暮朝歌是在刀光血雨里滚出来的人,招招狠准,进退有度。

      一招之间,晏清河便落入下风。

      芦苇荡里泥水飞溅,晨雾四处飞扬。暮朝歌刀势连绵不绝,一刀接着一刀紧逼过来,刀锋处处锁死他四肢要害。晏清河只能抱着剑鞘不断格挡、闪避,粗麻布被刀锋划开数道裂口,剑鞘一角已经露了出来。

      几番交手,晏清河心中震惊不已。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女子身法竟如此出神入化。身形飘忽不定,进退流转如同流水,每一刀的角度刁钻诡异,完全不似寻常中原武学路数。

      而暮朝歌心底,同样掀起波澜。

      每一次兵器相撞,她都能清晰感知到对方内力浑厚绵长,根基扎实无比。绝非那些江湖花架子,是从小日复一日苦修打磨出来的深厚内力。这般修为,果然是皇室悉心栽培的三皇子。

      可越是如此,心底的疑虑便越重——有这般本事,若是想要杀人,的确可以做到悄无声息,一剑毙命,全身而退。

      两人缠斗数十回合。

      晏清河一味防守,处处受制,身上已经被刀锋的余劲扫中数处,衣衫裂开,皮肉渗出血丝。旧饿加上连日奔波耗损,内力渐渐接续不上,呼吸越来越急促。

      暮朝歌抓住一个破绽,弯刀斜撩,直奔他手腕。

      晏清河急忙侧身躲闪,脚下却踩在一块湿滑的淤泥上,身子猛地一晃。暮朝歌抓住机会,一掌印向他肩头。

      “砰!”

      掌力厚重,实打实打在晏清河左肩。

      剧痛瞬间炸开,一股巨大力道将他整个人向后推搡。他脚下再也站不稳,身体失去平衡,抱着那柄尚未出鞘的云台剑,向后重重摔出去。

      身后便是大运河。

      冰冷浑浊的河水扑面而来。

      失重的瞬间,晏清河抬眼,视线越过漫天晨雾,正好对上暮朝歌的眼睛。

      那一双清冷的眸子里,不全是捉拿凶犯的决绝。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一丝迟疑,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动摇。仿佛在这一刻,她内心深处,也有一瞬在怀疑,眼前这个满身泥水狼狈不堪的青年,当真就是连环命案的凶手吗?

      他看见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可一切都来不及。

      身体重重坠入运河。

      “扑通——!”

      巨大的水花冲天而起,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包裹住他。寒意顺着口鼻五官疯狂灌入,整个人被滔滔水流裹挟。怀里,云台剑沉甸甸坠着他的身子,胸口的《定风波》残谱,他死死用手掌按住,拼尽全部力气不让河水浸湿那本薄薄册子。

      河水湍急,暗流翻涌,瞬间就将他往下游卷去。

      “追!下河!”苏小小失声高喊,就要带人跃入水中。

      “等等!”

      暮朝歌快步冲到运河岸边,脚下就是滚滚奔流的河水。她望着河面翻滚的白色浪花,晏清河的身影已经被浑浊水流吞没,转瞬之间,便被晨雾与河水吞没,不见踪影。

      河水滔滔,一浪接着一浪向下奔涌。

      初春的运河河水冰寒彻骨,暗流凶险,一旦被卷走,是死是活全然未知。

      暮朝歌握刀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风卷起她肩头沾着泥水的素白衣料,她伫立在河岸,目光死死望向晏清河消失的那一片河面。

      方才那一掌,她本可以收力。可战场对敌,容不得半分心慈手软。可当看见那个人直直坠入湍急河水的一刻,心底那股莫名的惶惑,愈发浓烈。

      若他真是凶手,方才交手,他大可拔剑拼死反扑,以他的内力,至少能拉一两个人垫背。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拔出那柄云台剑。

      是刻意伪装,还是他真的有难言之隐?

      苏小小跑到她身侧,眉头紧锁:“楼主,水流太急,水下多暗流,直接下水搜寻太过凶险。我们沿着河岸往下游追,沿着河道两岸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暮朝歌没有应声。

      她依旧望着奔流不息的运河,水雾打湿她长长的睫毛。方才交手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回放,青年那双清澈却满是疲惫的眼睛,摔入河水前那遥遥一望,挥之不去。

      他说,不是他杀的。

      到底是狡辩,还是真话?

      岸边芦苇被风哗哗吹动,河水撞击堤岸,发出沉闷轰鸣。

      暮朝歌站在运河岸上,神色复杂难言。

      一场追捕,没有分出胜负,没有拿到犯人,只余下一江冰冷流水,和一团更加扑朔迷离的疑云。

      晏清河的生死下落,全部交付给这条奔流不息的大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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