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死人
听雪楼 ...
-
听雪楼内的喧闹还在继续。
伙计站在桌边,重复了一遍:“客官,酒钱两百文。”
粗瓷碗碟的余温慢慢散尽,晏清河指尖死死攥着腰间空荡荡的布带,钱袋已经彻底消失不见。方才醉酒后心神溃防,被楼里的扒手悄无声息得手。胸口《定风波》残谱还牢牢贴着心口,裹着粗布的云台剑依旧斜倚在腿侧,唯独赖以活下去的盘缠,荡然无存。
两百文,放在往日皇宫之中,连一盘精致点心都算不上。可此刻,这区区两百文,便足以将他逼入难堪的境地。
斗笠歪落在桌面一角,潮湿的几缕黑发贴在额前,酒意还残留在四肢,脑袋一阵阵发沉。他抬眼,视线掠过满堂往来的宾客,最后落向临窗那一张桌子。
风不渡还坐在那里。
月白长衫,玉簪束发,一壶冷酒,两碟未动的小菜。那人遥遥望过来,眼神清淡,带着几分隔岸观火的漠然。方才他明明尽收一切,却没有半分要施以援手的意思。
这便是江湖,没有平白无故的善意。
晏清河喉结轻轻滚动,心底掠过一阵自嘲。他逃出金碧牢笼,幻想江湖快意恩仇,可落地第一夜,便困在酒楼,付不出酒钱。若是闹将起来,引得众人围观,一旦有人留意到他的眉眼,官府海捕文书上的画像就在苏州府内,只需多打量几眼,他便会直接落入官府之手。
不能争执,不能喧哗。
晏清河压下心底翻涌的窘迫,伸手取下腰间那一枚半露在外的龙纹佩边角。玉佩质地温润,是皇室皇子专属信物,价值连城。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想拿出此物。一旦玉佩流出去,消息很快便能传回京城,太子晏长明一眼就能认出,他的行踪便彻底暴露。
可眼下,别无选择。
他捏住玉佩,只露出小半截,压低声音对伙计道:“我身上现银被窃,此物暂且押在你这里,改日我带银两回来赎回。”
伙计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微微一缩,能看出是上等好玉,但神色却有几分为难:“客官,我们听雪楼做的是往来江湖客的生意,不做典当。若是人人都押物件抵酒钱,我们也不好向楼主交代。”
周遭已有几桌客人好奇侧目过来。
就在晏清河进退两难之际,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自窗边飘过来。
“算在我账上。”
说话的是风不渡。他依旧没有起身,指尖敲了敲酒盏,目光落在楼外雨雾笼罩的河道上,并不看向晏清河,语气冷淡,听不出半分好心:“两百文而已,不必为难一个落难游子。记我名下。”
伙计闻言立刻躬身应下:“原来是风先生,是小的多嘴。”
危机就这么轻飘飘化解。
晏清河心中没有半分轻松,反倒生出更深的警惕。风不渡看得穿他官家的出身,看得穿他此刻的窘迫,如今又出手替他了结酒账,这份好意背后,不知藏着什么算计。天下没有免费的馈赠,尤其是在这鱼龙混杂的听雪楼。
他对着那道月白的背影,微微拱手:“多谢阁下相助,他日必当奉还。”
风不渡没有回头,只淡淡哼了一声,算是应答。
晏清河不敢再多做停留,拿起斗笠重新扣在头上,抱起裹着粗布的云台剑,快步走出听雪楼大门。
门外冷雨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夜里的苏州城褪去白日的繁华,沿街不少铺子已经打烊,只剩零星几盏灯笼在雨里摇晃。河道之上,画舫灯火明明灭灭,晚风裹挟着雨水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身无分文,无处落脚。
他不能去客栈,没有银钱,也拿不出路引。城内的破庙祠堂,多半被流民占满,而且府衙差役夜间也会四处巡查搜捕逃人。身后朝廷的悬赏如同一张巨大的网,铺在苏州每一条街巷。
晏清河沿着河岸漫无目的往前走,雨水浸透青布长衫,寒意一层一层钻进骨头缝里。逃亡以来积压的疲惫、孤独,再加上方才酒楼之内的难堪,一齐涌上心头。
他靠在一座石桥冰冷的石柱上,缓缓滑坐下来。
桥下河水汩汩流淌,倒映着两岸零落灯火。他伸手抚上胸口,隔着布料摸到《定风波》残谱的纸页。母亲临终那句残缺的遗言,又一次盘旋在脑海。
别信任何人。
方才风不渡帮了自己,可他敢信吗?
晏清河闭了闭眼。皇宫教会他权衡猜忌,逃亡教会他步步小心。哪怕对方出手解围,他也不能放下戒备。
肚子空空荡荡,白日只草草啃过半块干粮,此刻腹中空空如也,一阵阵绞痛。身上衣衫湿透,夜里气温越来越低。他将云台剑抱在怀中,把身体尽量蜷缩起来。曾经身居东宫,暖炉锦被夜夜相伴,何曾想过自己会有这般流落街头,饥寒交迫的一夜。
尊严被雨水一点点冲刷。
他不是输给追捕的禁军,不是输给凶险的江湖,而是输给最世俗的碎银几两。
不知在桥洞下坐了多久,夜色愈发深沉。街巷远处,忽然传来杂乱的马蹄声、铜锣敲击声,还有差役高声的呼喊。
“知府大人府中出事!所有人绕道!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马蹄踏过积水,溅起大片水花,一队身穿皂衣的府衙捕快举着火把,匆匆朝着城内西侧奔去。火光晃动,将雨幕染成一片昏红。
晏清河心头一动,立刻起身,贴着桥柱的阴影,远远跟了上去。
苏州知府,乃是朝廷命官,在此地主理一方民政。深夜府衙出动大批捕快,必然是发生了天大的祸事。
他压低斗笠,借着屋舍墙体的掩护,远远跟在人流后方。
知府府邸坐落在城西,高墙大院,朱漆大门。此刻府门大开,无数衙役举着火把守在宅院四周,禁止百姓靠近。府内人声嘈杂,不断有仆役哭哭啼啼从里面跑出来,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空气中,混着雨水的潮湿,还萦绕着一缕淡淡的血腥味。
雨水冲刷地面,却冲不散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晏清河藏在巷口老槐树的阴影里,树干替他挡住大部分雨水。他微微探出头,隔着重重人影望向知府大院之内。
庭院的青石地上,一具男子躯体静静倒在积水之中。锦袍官服被雨水浸透,胸口正中一道利落狭长的剑伤,伤口边缘光滑整齐,一剑贯胸,当场毙命。正是苏州知府。
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流出,混着雨水,在青石板上漫开一大片暗红。
一剑致命,干净利落,绝非寻常盗匪所为。盗匪求财,而这一剑招狠辣,直指心口,是习武之人的绝杀招式。
晏清河心脏微微收紧。
看这伤口,出手之人剑法造诣极高。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衣袂破空之声自院墙另一侧响起。
一道素色身影如同月光,轻飘飘自院墙飞落入院。女子一身素白劲装,腰间悬一柄细长弯刀,乌黑长发简单束起,面容清冷绝美,眉眼之间却带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身后紧跟着一名穿青衫的少女,挎着药箱,神色机敏,正是苏小小。
是听雪楼的暮朝歌,与她的助手苏小小。
晏清河曾经只在坊间传闻之中听过听雪楼的名字。听雪楼游走于江湖与朝堂之间,查案缉凶,收纳江湖情报,行事神秘莫测。却没想到今夜,会在这里亲眼见到暮朝歌本人。
暮朝歌落地之后,全然无视周遭惊慌失措的府衙仆役,径直走到尸体身旁。她屈膝半蹲,全然不顾地上浸染血水的积水,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知府染血的衣襟,仔细查验那一处致命剑伤。
雨珠顺着她的发梢滴落。
苏小小蹲在一旁,快速翻看尸体周身,低声汇报:“没有财物丢失,身上贵重玉佩、银袋都完好,不是劫杀。家中护卫全部活着,没有打斗痕迹,凶手悄无声息潜入,一击得手,随即抽身离开。”
暮朝歌目光死死盯住那道胸口剑痕。
狭长、流畅,剑刃入体角度刁钻,切口没有丝毫拖沓。她指尖隔空比对伤口长短与深度,眉峰一点点蹙起。
“这道剑痕……”暮朝歌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剑势迅疾,分水破隙,出手干脆。”
苏小小抬眼:“楼主,是什么剑法?”
暮朝歌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过尸体周身,又看向四周院墙、房梁,在推演凶手出手的方位。雨水打湿她的肩头,素白衣裳沾了点点暗红血渍。
晏清河躲在巷口树影之下,心脏猛地一跳。
他怀里,那柄被粗布层层包裹的云台剑,仿佛隐隐发烫。云台剑法讲究快、准、狠,一剑直取要害。方才那道致命伤口,和云台剑出手造成的创口,形态高度相似。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
凶手不是他,可伤口,却和他修习的剑法高度吻合。
若是听雪楼追查下来,顺着剑痕线索锁定,自己这个刚刚从皇宫出逃,佩剑就在怀中的外来游子,便是最大的嫌疑人。
晏清河下意识把怀里的长剑往身后藏了藏,斗笠压得更低,尽量把自己融进漆黑的阴影。他想要悄悄退走,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就在他脚步刚要后撤的时候,暮朝歌似有所感,骤然转头。
一双清冷锐利的眼眸,穿透漫天雨幕,直直投向他藏身的这条幽深巷口。
隔着瓢泼冷雨,火把明明灭灭的火光摇曳,两人的视线遥遥相撞。
晏清河呼吸瞬间停滞。
距离尚远,斗笠遮住大半张脸,可暮朝歌何等武功,感官敏锐到极致。她察觉到巷□□人的气息,察觉到那一道躲闪的目光。
“那边有人。”暮朝歌沉声开口。
两名听雪楼的好手立刻应声,身形一闪,朝着巷口方向掠来。
晏清河心头一沉,不能被他们抓到。一旦被拦下,必然要查验随身佩剑,云台剑一出,剑痕对比摆在眼前,百口莫辩。今夜知府惨死,整个苏州都在震动,听雪楼手握江湖权柄,府衙求他们查案,他一个来历不明的逃亡皇子,哪里说得清真相。
他不再犹豫,转身,沿着幽深小巷快步抽身离去。
“站住!”
身后脚步声飞快逼近,衣袂破风之声越来越近。
晏清河运起云台内功,脚下轻功展开,在纵横交错的小巷之间穿梭。雨夜小巷泥泞湿滑,积水四溅。身后听雪楼的人紧追不舍。
他借着对街巷粗略的记忆,拐过两条岔道,才算暂时甩开追兵。他躲进一处废弃宅院的断墙之后,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往下流淌,滴进衣领,浑身冰冷。
方才知府胸口那道血淋淋的剑伤,一遍遍在眼前回放。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可仅仅因为一套自幼修习的剑法,便无端沾上杀人的嫌疑。逃出皇宫的罗网,转头,又落入一桩凶杀案的泥潭。
他靠在冰冷残破的砖墙上,闭上双眼。
母亲那句“别信任何人”,此刻听来,竟像是一种预言。
可祸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往后两日夜,苏州城内接连传出噩耗。
两名早已辞官归乡、隐居苏州养老的前朝官员,先后在家中遇害。死状与苏州知府一模一样,胸口一道一模一样的狭长剑伤,家中没有财物遗失,无激烈打斗痕迹,凶手来去无痕。
一夜一案,人心惶惶。
整个苏州城彻底陷入恐慌。街头巷尾人人自危,大户人家纷纷加高院墙,雇佣更多护卫。府衙捕快昼夜不休,全城搜捕凶手,听雨楼全权接手连环命案。
流言像野草一样疯长。
街头茶馆,酒肆茶楼,所有人都在谈论连环凶杀。有人说是江湖仇杀,有人说是冤鬼索命。很快,一条线索悄悄传开:凶手所用剑法,与失传的云台剑法高度相仿。
云台剑法,当今世上,最正统的传人,便是出逃失踪的三皇子晏清河。
海捕文书本就已经张贴苏州各处。如今连环命案叠加,所有疑点,全部指向那个从皇宫逃出来的皇子。
听雪楼总舵之内。
烛火摇曳。
暮朝歌站在案前,三张尸体勘验的卷宗平铺于桌,纸上细细描摹出三道一模一样的剑伤图样。苏小小站在一旁,手中拿着刚刚收集到的情报,神色凝重。
“城中所有线索汇总,几套相仿的剑法全部排除。三道致命创口,最贴合的就是云台剑法。而云台剑法,唯有皇室三皇子晏清河一脉修习。他数日前从京城连夜出逃,下落不明,如今就在江南一带。”苏小小顿了顿,“种种迹象,嫌疑人,指向晏清河。”
暮朝歌指尖轻轻抚过纸上剑痕,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她想起知府遇害那一夜,雨夜里巷口那一道躲闪的人影。那个人身上带着一股掩不住的贵气,即使一身落魄青衫,也藏不住内里深厚的内功修为。那日巷口一闪而过的气息,和卷宗指向的人,渐渐重合在一起。
暮朝歌抬手,握住腰间弯刀的刀柄。金属的冰凉传至掌心。
“传令下去,全城搜寻晏清河。”她的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情绪,“活要见人,我要亲自问他,三桩命案,到底是不是他所为。”
消息顺着听雪楼遍布全城的眼线,飞快扩散出去。
苏州城内,不论是听雪楼的江湖好手,还是官府的捕快,甚至不少想拿朝廷悬赏的江湖散人,全部开始搜寻晏清河的踪迹。
而此刻的晏清河,正蜷缩在城外一处废弃的破祠堂之中。
破祠堂四处漏雨,寒风夹着细雨灌进来。地上铺着一层薄薄枯草,又冷又潮。身无分文,不敢进城,不敢向任何人求助。外面到处都是搜寻自己的人。
他怀里紧紧抱着云台剑。
明明手上没有沾染半分鲜血,可整座苏州城,已经认定他就是连环杀人的凶徒。
他逃出皇宫,为了挣脱被人摆布的命运。到头来,却被一桩莫名而来的命案死死扣住罪名。
祠堂残破的窗纸被冷风吹得哗哗作响。晏清河抬手,摸向胸口,《定风波》残谱安安稳稳贴在心口。
母亲只告诉他别信任何人,却没有告诉他,当全世界都认定你是凶手的时候,又该相信谁。
雨,还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