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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听雪楼
苏州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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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城的雨,接得住远道而来的风尘,也藏得住江湖翻涌的暗流。
晏清河随着入城的人流缓步踏进城门,斗笠檐角不断淌下冷水,雨珠顺着脖颈缝隙钻进去,浸透内层的粗布中衣。方才告别城外农家寄养的黑马时,他伸手抚过马颈那一片温热顺滑的鬃毛,黑马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那一路昼夜奔逃,是这匹马载着他挣脱皇城的罗网,如今却只能就此别离。
他没有办法将马带入城内,太过神骏的北地骏马,在江南街市太过惹眼,一眼便会被官府差役盯上。交付给农户的时候,他把身上大半碎银都留给了农户,反复嘱托,只求对方好生照料。转身离开的瞬间,身后传来马匹不安的嘶鸣,那一声长嘶混在淅沥雨声里,像一声遥遥的挽留。
晏清河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一旦回头,心底那点刚刚挣脱牢笼的决绝,或许就要溃不成军。
身后千里之外,是那座琉璃金瓦的皇城。那里有他的父皇,有心怀叵测的太子晏长明,有聪慧却身不由己的长姐晏清漪,还有早已化作一抔黄土的母后。那是生他养他的故土,也是困住他二十余年的华丽囚笼。
身前,是只在书卷里窥见只言片语的江湖,烟雨江南,山河万里,可脚下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之上。
册封大典才刚刚落幕,他私自翻墙出逃,于皇室是莫大的羞辱。他太了解晏长明,太子绝不会放过这个名正言顺除去自己的机会。就算父皇心中尚存几分父子情分,可满朝文武的口舌,皇家的体面,也容不得一个私自出走的亲王逍遥在外。追捕的网,早已铺遍天下州县,苏州这样的江南重镇,城门内外必定遍布官府的眼线。
腰间云台剑被他用厚粗布层层裹住,沉重的剑身压在胯骨一侧,隔着布料,依旧能感受金属浸了雨水之后的冰凉。胸口衣襟内侧,母后留下的《定风波》残谱紧紧贴着皮肉,泛黄脆弱的纸页被自己的体温焐得温热。
母亲弥留之际,枯瘦冰凉的手攥住他的手腕,气息奄奄,一字一顿:“清河,记住,别信任何人……”
话音断在这里。
那双曾经温柔明亮的眼眸彻底失去光彩,手重重垂落。
这么多年,无数个孤枕难眠的夜晚,逃亡路上的荒庙破祠,雨夜露宿的林间石地,晏清河无数次努力回想当时的场景。他拼命回忆母亲嘴唇开合的弧度,想要拼凑出那未曾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可什么都抓不住。那句残缺的叮嘱,像一根细而锋利的刺,日夜扎在他心口。
雨势绵密,整座苏州笼罩在白茫茫的水雾之中。
青石板被雨水浸泡得油光水滑,鞋底踩上去,湿冷的寒意顺着脚底一点点往上蔓延。城内河道纵横交错,乌篷船来来往往,橹桨拨水,漾开一圈圈灰濛濛的涟漪。两岸楼阁连绵不断,酒旗在风雨里来回翻飞。沿街叫卖的吆喝、游船之上的丝竹、百姓闲谈的吴侬软语揉在一起,糖画的甜香、烧酒的烈气、河水潮湿的腥气,混杂着雨水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就是江南。
从前身居深宫,他在御书房读过无数江南地方志,看过宫廷画师精心描摹的苏州烟雨长卷。画里的江南永远风月缱绻,百姓安乐,处处皆是诗情画意。可当真的双脚踩在这片土地上,巨大的割裂感沉沉压在他心上。
二十余年,他活在金砖红墙之内。冬有地龙暖炉,夏有冰鉴降温,绫罗绸缎加身,山珍海味陈列案前,一言一行皆有下人伺候。可出逃这一路,他睡过满是枯草与虫蚁的破庙,啃过硬冷硌牙的粗麦饼,见过路边蜷缩等死的流民,亲眼看见襁褓中的孩童因为没有吃食,在母亲怀中无声咽气。
那些景象,书本上从来不会写。
原来盛世之下,依旧藏着这么多流离与苦难。
斗笠压得很低,尽可能遮住大半张脸。他目光扫过沿街林立的客栈。临街的大客栈热闹光鲜,往来客商络绎不绝,但入住必要登记籍贯路引。他一个逃亡的皇子,拿不出任何文书凭证,一旦被盘问,便是灭顶之灾。
不能住官驿,不能住明面上的大客栈。要寻一处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官府的手反而伸不进去的地方。
雨越下越密,噼里啪啦敲打在斗笠之上。视线越过河道转弯处,一座三层高楼撞入眼帘。
临河而立,飞檐翘角,廊下挂满油纸灯笼,雨水打湿灯纸,透出一团团朦胧暖橘色的光。一面宽大酒旗在风雨中猎猎晃动,上面墨笔书写三个大字:听雪楼。
楼下码头停满画舫与商船,进进出出的人五花八门。锦衣富商,挎刀佩剑、神情桀骜的江湖武人,弹唱卖艺的歌女,游走四方的术士,三教九流,来来往往,没有人细细盘问你的出身来历。
就是这里。
晏清河拢了拢身上褪色起毛的青布长衫,抬手按住斗笠,顺着湿漉漉的石桥,朝着听雪楼走去。
石桥石阶布满雨水,湿滑难行。他走至楼前,刚跨过雕花木门,喧嚣的酒气便迎面扑来。楼内人声鼎沸,猜拳行令的叫喊,酒杯碰撞脆响,丝竹管弦混着男女笑谈,几乎要掀翻屋顶。空气中弥漫着烈酒、菜肴油脂、熏香与汗水交织的复杂气味。
偌大一楼,座无虚席。
他收了斗笠,抖落帽沿滴落的雨水,黑发被雨打湿,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一身风尘落魄的打扮,和楼内不少锦衣宾客格格不入。不少江湖人漫不经心地扫过他一眼,大多只当他是远道而来的落魄游子,转眼便移开视线。
只有靠窗的那一桌。
靠窗临着河面,桌上只摆了一壶酒,两碟小菜。桌边独坐着一个男子。
一身月白长衫,袖口绣着淡色流云暗纹,墨发随意用一根玉簪束起。他没有碰桌上的菜肴,只是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酒盏杯沿,目光隔着满堂嘈杂,直直落向刚刚进门的晏清河身上。
那人便是风不渡。
一双眼睛浅淡疏离,像看透世间万般伪装。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晏清河潮湿的衣衫,扫过他刻意向下压制、却依旧隐约露出轮廓的剑鞘,最后停留在他脖颈间,那一处衣襟缝隙偶然漏出来的,半块龙纹佩的边角。
那是皇子专属的信物,他藏得极深,却依旧被一眼捕捉。
风不渡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几分嘲讽的冷笑,却没有开口点破,收回目光,低头自斟自饮,仿佛方才那道洞察一切的目光,只是一场错觉。
可晏清河脊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微的寒意。
江湖果然藏龙卧虎。仅仅一个照面,这个人,就看穿了他并非寻常流浪旅人。
晏清河压下心底的惊惕,寻了角落一张空桌坐下。木桌椅带着潮湿的凉意,刚一落座,伙计便快步过来,嗓门洪亮:“客官,要点什么?”
“一坛酒,几样下酒小菜。”晏清河低声道。他想尝尝江湖人的酒,想借着酒水稍稍压下连日逃亡积攒下来的疲惫与惶惑。
“好嘞!”
伙计应声退下。
周遭喧闹依旧,耳边皆是旁人闲谈。邻桌两个江湖汉子正高谈阔论,说着近日江湖流传的各类传闻,也有人隐约提起京城消息,说大晏三皇子,刚刚封王便连夜从皇宫失踪,朝廷已经下发海捕文书,各地官府都在搜捕。
晏清河端起桌上刚送来的粗瓷茶杯,指尖猛地一紧。
他垂着眼,装作漫不经心拨弄杯沿,耳尖却全部竖起来,静静听着邻桌对话。
“堂堂嫡出皇子,放着亲王爵位不要,居然跑了?真是匪夷所思。”
“谁知道皇宫里面是什么光景,说不定是朝堂争斗,被逼得逃出来。”
“海捕文书已经送到苏州府,听说抓到人,赏赐千两白银。”
千两白银。
晏清河心口沉沉往下坠。原来悬赏已经到了这般地步。千两白银,足够让无数江湖亡命之徒,对一个落难皇子虎视眈眈。只要有人认出他的样貌,为了这笔赏金,便可以立刻将他送交官府。
母后那句“别信任何人”,在此刻,又一次在脑海轰然回响。
不多时,酒与小菜端上桌。泥封酒坛启开,辛辣的酒香汹涌漫开。晏清河给自己倒满一碗,琥珀色的酒液晃动。从前在皇宫,他饮的皆是宫中窖藏的佳酿,温润绵柔。这江湖烈酒入口,灼烧感顺着喉咙一路滑进五脏六腑,呛得他微微蹙眉。
一碗入喉,滚烫的酒意缓缓漫上四肢百骸。连日逃亡紧绷的神经,在酒精的麻痹下,终于稍稍松弛。
连日积压的疲惫、惶惑、孤独,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他想起皇宫册封大典那一日,百官跪拜,礼乐震天,所有人都艳羡他的尊荣,可没有一个人问过他想要什么。他想起出逃那一夜,纵身跃下高墙之时,心中的快意,可跃出城墙之后,便是无边无际的惶恐。想起城外和黑马别离,马匹的嘶鸣还盘旋在耳畔。想起母后临终那双失去光亮的眼睛,那句只说了一半的叮嘱。
偌大世间,他如今竟是孤身一人。
没有亲人相伴,没有仆从护卫,没有身份庇护。身后是朝廷无穷无尽的追捕,前路迷雾重重,不知何处是归处。就算逃到江湖,他又能逃到什么时候?
酒一碗接着一碗往下喝。
烈酒烧着喉咙,却烧不散心底的寒凉。他酒量本不算差,可连日身心俱疲,几碗烈酒入腹,眩晕感很快席卷上来。视线渐渐变得朦胧,楼内的喧哗如同隔了一层薄雾,飘飘渺渺。
恍惚间,眼前似乎出现母后的模样。
还是少年时候,凤梧宫内,庭院海棠花开得繁盛。母后坐在花下,亲手教他抚琴,指尖落在琴弦之上,琴声便是那一曲《定风波》。她眉眼温柔,轻声同他说话,告诉他,人活一世,不必被身份困住。可那时他年纪尚小,听不懂话中深藏的沉重。
转眼,幻象破碎。画面切换到母后弥留的床榻。寝殿光线昏暗,药味浓重,她瘦得脱形,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气息微弱,嘴唇颤动。
“清河,记住,别信任何人……”
后面那半句话,无论如何,都听不见。
晏清河指尖微微颤抖,他想开口追问,想求母亲把话说完,可眼前景象尽数消散。只剩下听雨楼嘈杂人影,摇曳晃动的灯笼火光。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贵为大晏三皇子,拥有与生俱来的荣华血脉,可他连母亲最后的遗言,都无法听完整。连母亲真正想要告诉他的秘密,他一无所知。
他活在母亲用性命护住的谜团之中,活在太子的忌惮之下,活在父皇权衡利弊的棋盘之上。从小到大,他仿佛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自己。
酒力上头,眼眶微微发热。他低下头,抬手,用袖口飞快蹭了一下眼角。皇子的骄傲刻在骨血里,哪怕身在这鱼龙混杂的酒楼,他也不愿意被旁人看见自己流露脆弱。
没有人知道,这个一身风尘、独自闷头饮酒的落魄青年,便是那名震动朝野、被悬赏千两白银追捕的靖王殿下。
酒坛渐渐空了大半。眩晕越来越重,脑袋昏沉,四肢发软。他想要撑着桌子起身回神,意识却如同沉入温水,一点点往下陷落。
他太过疲惫,又被烈酒冲昏头脑,防备一点点松懈。腰间系钱袋的绳结,在拥挤往来、人来人往的桌椅缝隙之间,被一只悄无声息伸过来的手轻轻挑开。
醉意朦胧之中,晏清河完全没有察觉。
等他勉强挣扎着想要付酒钱,伸手往腰间一摸,钱袋已经空空如也。
所有南下路上积攒下的碎银,全部被偷走了。
晏清河脑子嗡的一声,醉意都被惊散大半。他慌忙去摸腰间,衣衫缝隙来回摸索,哪里还有钱袋的影子。方才心神沉溺在回忆与悲伤之中,被楼内往来的江湖小贼钻了空子。
身无分文。
逃亡路上赖以生存的盘缠,一瞬间,尽数化为乌有。
他孤身流落江南,被朝廷悬赏追捕,没有路引,没有银子。在这举目无亲的苏州城,没有钱财,寸步难行。
一瞬间,无边的惶惑裹住了他。
他坐在喧闹嘈杂的听雨楼角落,周围是欢声笑语的陌生人,酒肉香气四处弥漫,可他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寒冷的世界。
他曾经一掷千金,府中金银珠宝堆积如山,随手赏赐下人便是几十上百两。如今,不过几碗酒的价钱,他都拿不出来。
风不渡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见晏清河指尖攥紧空空如也的腰带,脸色一点点泛白。风不渡端起酒盏,遥遥朝着他的方向浅酌一口,眼底那抹冷笑更深,依旧一言不发。他看穿晏清河的来历,看穿他此刻窘迫,却没有半分出手相助的意思。江湖之中,各安天命,本就没有什么理所当然的怜悯。
伙计见他久久没有付钱,已经擦着桌子,朝这边走了过来。
“客官,酒钱一共两百文。”
晏清河坐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斗笠歪在一旁,潮湿的黑发垂落,遮住他眼底翻涌的狼狈。云台剑还好好裹在布中,胸口的《定风波》残谱尚在——贼人只偷走了钱袋,没有碰他贴身的遗物与佩剑。
可银子,一分不剩。
身后是千里皇城的追捕,眼前是陌生凶险的江湖。刚踏入江南的第一晚,他便落得身无分文,困在听雪楼。
晏清河缓缓抬起眼,望向窗外绵绵不绝的冷雨。雨打河面,溅起细碎水花,夜色越来越深。
这就是江湖。
没有书卷里写的潇洒快意,扑面而来的,是窘迫,欺骗,危机四伏。
他逃出了皇宫那座华丽牢笼,却一头撞进了另一重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