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猫猫》碳烤上牙膛

18、躲猫猫6 年：您劝他

　　　　因为在郊区，所以苏竹笙要早起半个小时通勤。他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下楼时，客厅里都是煎蛋的香味，柳清云穿着围裙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来，招呼苏竹笙：“你去上班还来得及吗？”
　　火腿煎蛋生菜全麦三明治，还有红枣茶，都是打包好的，预备苏竹笙可以带走在路上吃。
　　苏竹笙本来想在路上随便买点吃的，可是看到柳清云坐在餐桌边喝茶，心下一横——不就是迟到嘛！
　　他在餐桌边坐下：“还来得及，我吃完再走。”
　　大约是昨晚睡的很好，柳清云的气色很好，眉心那道细细的悬针纹都淡了，两颊透出一种湿润的粉白，像被雨水润透的花瓣。苏竹笙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柳清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笑问：“怎么了，总看我。“
　　“就是觉得妈妈气色好了很多，“苏竹笙咬了口三明治，“看来治疗很有效，说不定信息素治疗很快就能停了。“
　　柳清云手里的勺子在碗底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她垂下眼睛，勉强笑道：“哪有那么快。”
　　提起停药，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害怕——苏竹君会是什么反应？那个继女会笑着点头，体面地退到正常的生活关系里吗？
　　不会。她太了解苏竹君了，需要信息素是她登门的借口，是她们之间唯一的、脆弱的遮羞布。一旦这块布被扯掉，苏竹君会以一种更不体面的方式叩门。
　　她在怕这件事闹大，怕苏竹笙知道，怕这栋小楼里所有的体面都被撕碎。
　　“妈，“苏竹笙忽然开口，声音很坚定，像下定了某种决心，“等您身体指标稳定了，咱们换个地方住吧。”
　　柳清云抖了一下，抬头睁大眼睛看着他。
　　“我有个师兄，一直在边疆，他那边的医院缺个人，待遇也不错。”苏竹笙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那边气候干爽，空气也好。咱们……换个环境。“
　　柳清云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手指握紧了碗沿，指节发白，声音发虚，“你说什么呢，我一个嫁了人的omega ，还能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苏竹笙端起红枣茶喝了一口，“我不想看您一辈子耗在这儿。标记能洗的，我查过资料，技术已经很成熟了。”
　　她低下头，右手无意识地推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推上去，滑下来，再推上去。那是她奶奶留给她的陪嫁，老坑玻璃种，以前箍在手腕上正正好，现在大了，能顺着胳膊一直推到肘关节那里。
　　要是奶奶还活着，会怎么说？
　　她不敢想，在两年前的那个清晨，她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继女怀里的那一刻，她就不敢再想奶奶了。
　　“妈？”苏竹笙叫了她一声。
　　苏竹笙的声音把她飘远的思绪拉回来，她回过神来，勉强的笑了一下，说：“还早着呢，真到了那一天再说吧。”
　　采下的桂花仔仔细细的摘掉绿梗，洗干净，晾干，跟糖分层重叠，在玻璃罐子里压紧。年柏松每天早晨都要打开橱柜看看，看糖化了没有。
　　保姆阿姨笑他：“小松这次怎么这么急？”
　　年柏松没有应声，亲自把糖还没化的桂花蜜上锅蒸了半个小时，把糖蒸化，又在冰箱冷藏了十来天，他挑了看起来最漂亮的一罐，拎着去隔壁柳夫人家串门。
　　柳清云以为是苏竹君来了，所以开门的时候也没个好脸色，看清来人时愣了一下，马上仓促的在脸上堆出笑意：“年柏松先生？”
　　年柏松手里拿着一只玻璃瓶子，里面的桂花蜜金光灿烂。
　　“不用这么客气，您叫我柏松就行。”年柏松把手里的罐子往前递了递，“院里金桂开了，熬了点蜜，给您送一罐。”
　　年家奶奶搬过来这段时间，一直对她照顾有加，她也时不时的去串门，这段忘年交是她匮乏生活里为数不多的正常社交活动了。所以年柏松上门送吃的，她也不疑有他，侧身让他进来，忙着去厨房烧水泡茶。
　　年柏松迈过玄关，在客厅里扫了一眼
　　这栋小楼面积不大，面积大约只有年家奶奶住的那栋的一半，小而精致，家具一色的宋制红酸枝，形制做的极好，跟柳清云一样瘦骨清像。一张平头案靠墙立着，墙上挂着一轴工笔的萱草蛱蝶图，落款是北堂幽草。
　　充作沙发用的塌旁边的小香几上放着一只青花梅瓶，里面插的芍药已经枯萎了。年柏松走近两步，认出这就是上个月在拍卖会图册上看到的那对青花梅瓶之中的一只，那场拍卖会这对梅瓶竞争的很激烈，价格抬的很高，没想到是苏竹君买了，拿来博美人一笑。
　　不过没讨到美人欢心就是了，瓶子里的芍药已经枯萎了，花瓣焦卷，无人理会。
　　思量间，柳清云端着一碟桃酥，一套紫砂的茶具出来了，招呼年柏松坐下喝茶吃点心。
　　年柏松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跟柳清云闲谈，说到奶奶的情况，直摇头：“身体还硬朗，就是有点糊涂，总是把我的助理当成亲孙。”
　　柳清云微微弯了一下眉眼，提起紫砂壶为他斟了一杯茶：“身体硬朗就是最好的，您在她身边陪着，她心里也应当是清楚的。”
　　“借您吉言。“年柏松放下茶盏，话锋轻轻一转，“说起来，竹笙不是在这里长住吗？我见他总往这边跑，每次见他，都无精打采的，眼下都有黑眼圈。“
　　柳清云斟茶的手在半空顿了一瞬，壶嘴里的茶水险些溢出来——是她的错觉吗？苏竹笙的大伯哥说起他来，怎么有种奇怪的亲昵？
　　她搁稳茶壶，低着眼笑了一下，那笑意虚虚地浮在眼角：“他忙，医院事多，年轻人……累一点正常。“
　　“医生这个职业，确实是不轻松的，”年柏松摇头，“偏偏我那个弟弟啊，被我爸妈宠坏了，不知道体恤人，脾气也坏，一不顺心了就吵架摔东西……我也不替他遮掩，您心里应该也有数。”
　　柳清云的笑意变得勉强，她当然心里有数。竹笙已经结婚三年，每次她提起年柏兰，他都是岔开话题，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讲，而且婚后没多久，他们就分居了。
　　她也打听了一下——年家老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花花公子，整日里走马章台，风流浪荡。
　　年柏松在一边观察着她的脸色，适时的开口：“竹笙是个好孩子，“他的声音放得更轻，漫不经心的，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可惜了。“
　　这三个字刺痛了柳清云，她的笑意在脸上几乎挂不住了，眼圈也开始发红，头微微低垂了下去。
　　年柏松看着她，没有立刻加码。他给自己添了半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说：“柳阿姨，我这些年一直在西伯利亚，那边偏，消息不灵通。今年回来，才听说柏兰跟竹笙已经分居了。“
　　柳清云“嗯“了一声，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拔出来。
　　“我查了一下日子，“年柏松抬眼看她，目光极平静，“竹笙订婚的时间，和您开始信息素治疗的时间，中间只隔了六天。“
　　柳清云猛的抬头。
　　难以启齿的秘密被人从最深处挖出来，袒露在午后阳光明媚的客厅里。她一阵眩晕，好像被人扒光了衣裳游街示众，每个路过的人都对她指指点点——就是这个女人，拿孩子的婚姻换自己活命。
　　她的身体战栗起来，摇摇欲坠，年柏松适时地伸手扶了她一把：“您小心。“
　　柳清云勉强撑住心神，声音发颤：“小年总……你到底想说什么？“
　　年柏松没急着答。他看着她，那双眼睛极黑，深得发沉，像口不见底的井，她从那口井里看到了一种冷静的、近乎诚恳的坦然。
　　“我想要他离开那段婚姻，“年柏松说，“不是因为您，也不是因为我。是因为那段婚姻本来就是虚假的，是一桩买卖。竹笙不应当过这种被当成物品随便交易的人生。“
　　柳清云的嘴唇在抖：“可……可离婚之后呢？他一个离过婚的beta，还能做什么……“
　　“还能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年柏松打断她，声音依然轻，“他有学历，有技术，有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也能过好的底气。您比他更清楚这一点。“
　　柳清云听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竹笙比她强，长得好，年轻，学历高，工作体面，就算离开年柏兰，也不愁找不到下家。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推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推上去，滑下来。她想起奶奶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咱们这一辈子，得有个靠得住的丈夫。“
　　她的竹笙这么好的条件，该配一个像样的丈夫，哪怕是二婚，也是不愁找对象的。
　　年柏松看出了她的动摇，他后退了一步，慢慢的饮着茶，等猎物自己走到网边。
　　“前些年我出了车祸，是竹笙路过救了我一命，”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可惜，还没等我好起来去追求他，他就跟我弟弟结婚了。
　　“我这几年一直在西伯利亚，一个人。那边冷，一年有六个月是冬天，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他。“
　　柳清云怔怔地看着他，还没反应过来。
　　“我能带他去一个地方，“年柏松说，目光落在那幅萱草蛱蝶图上，花缘的那只蝴蝶振翅欲飞，“没人认识他，没人能再拿他的婚事，他的终身幸福做交易。我会照顾他一辈子。”
　　柳清云听懂了。
　　她的脸血色褪尽，手指死死攥住那只滑下来的翡翠镯子，指节泛白。荒谬、丑闻、大逆不道——这些词在她脑子里炸开。哥哥插足弟弟的婚姻，兄弟争妻，这传出去是什么名声？
　　可……可她的孩子过的不幸福啊。
　　年柏松站起身，不再多言。他把桂花蜜往柳清云手边推了推，语气恢复了家常的温和：“蜜您留着，可以加在茶里。我不打扰了，奶奶该吃药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回头：“柳阿姨，我不需要您多做什么。只请您……让他在您这儿多住几天。您在这儿，比他一个人回到住的地方，冰锅冷灶的强。“
　　今天手术多，手术室里很忙，器械护士总也不到位。苏竹笙刷完手，护士还是没到。
　　他谈了口气，举着手指挥实习生给手术室的护士办公室打电话，要器械护士。
　　“等等，再等等！小苏大夫啊，你那边不是急症，再等半个小时啊！”
　　行吧，手白刷了。
　　他不想呆在手术室里，于是放下手，拖着一个小板凳坐在手术室门边发呆，实习生帮他把外卖的咖啡送过来，他一饮而尽，然后抱着手臂倚在墙上打盹。
　　期间护士长路过，叫了他一声：“小苏大夫？”
　　苏竹笙靠着墙，没应。护士长急匆匆的回办公室，找人去三号手术室做器械护士：“快快快，小苏大夫都生气了！”
　　“小苏大夫还会生气？”有人惊讶的说，“全院的大夫，没有谁比他脾气更好了。”
　　“刚才我跟他打招呼他都没搭理我。”
　　“啊……那可能是真的生气了。”
　　咖啡因的劲上来了，苏竹笙精神了一些，拖着板凳回手术室看情况，实习生一脸担忧的看着他：“苏老师，你生气了吗？”
　　苏竹笙莫名其妙：“哪有？”
　　“那刚才护士长跟你打招呼，你都没搭理她……”
　　“我刚才睡着了，可能没听到。”
　　坐着也能睡着吗？实习生深感敬佩，随后又忧心忡忡：“完蛋了，护士长有可能生气了。”
　　“护士长又怎么了？”
　　“那个，她跟你打招呼你没应，然后她就气冲冲的走了……”
　　苏竹笙觉得脑袋疼。
　　解释不清，算了，不管了，等护士来了赶紧刷手上台吧。
　　等他们忙完手术，洗完澡回到值班室，已经是下午下班的时间了。
　　苏竹笙掏出手机随便翻了翻，发现每天定时上门给柳清云收拾屋子的钟点工给他发了信息，还打了电话。钟点工是个阿姨，话不多，干活利落，很少找他，除非是真的遇到急事了。
　　他给阿姨打回去，电话那头阿姨的声音压得极低：“苏医生，您母亲有点发热，从今天下午开始的，人没精神，您看要不要回来看看？“
　　苏竹笙说好，然后他开始快速的脱白大褂，交完班，开车往松鹤苑赶，一路上差点闯了红灯。
　　屋里静悄悄的。阿姨在厨房煮粥，听见门响，探出头往楼上指了指，没出声。
　　苏竹笙道了谢，给阿姨发了个红包。
　　柳清云躺在被子里，脸朝里，只露出一截后颈。被子太厚，她人又太薄，整个人像被埋进去了。苏竹笙伸手探她额头，触手一片微热。
　　“妈。“他叫了一声。
　　柳清云慢吞吞地转过来，面颊潮红，眼皮半垂着，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回来了……“
　　苏竹笙从床头柜翻出她吃剩的药，估算了一下天数，确认柳清云好好吃药，没有漏下。他又翻开跟药放在一起的用药记录本，发现昨天打的针，alpha信息素提取液，稍微松了口气：“正常药物反应，低烧24到48小时，多喝水，物理降温就行。“
　　“没事，老毛病了，底子差，扛两天就过去了。“柳清云轻轻拍拍他的胳膊，“你回去歇着，这儿有阿姨。“
　　苏竹笙没动。
　　“我不走了，“他说，声音不重，有点像撒娇，但又坚定的没得商量，“在这儿住几天，陪您。“
　　柳清云的脸埋在枕头里，许久没出声。
　　她觉得自己该说不用，该让他回自己的公寓，甚至告诉他今天下午的事情。
　　枕头里有一股淡淡的桂花蜜的甜香，是下午年柏松送来的那瓶，钟点工阿姨看到后给她冲了一杯，她没喝，不小心洒了一点在枕巾上。
　　她想起竹笙这三年，每次提起年柏兰的厌倦疲惫，每次来陪她都脸色暗沉，眼圈青黑。
　　“让他多住几天。“
　　两个声音在她心里此起彼伏，一个说“不该“，一个说“把他留下吧“。
　　她不知道哪个是自己的想法，哪个是别人灌输给她的。
　　竹笙的手正搭在她被角上，那双手是温的，是实的，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她最在乎的东西。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像一声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