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猫猫》碳烤上牙膛

19、躲猫猫7 温水煮青蛙

　　　　苏竹笙搬到隔壁的第二天，年柏松开始在早上出门散步。
　　年奶奶坐在轮椅上，用拐棍指着玄关那个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西装革履的身影，跟身后的陈墨大声蛐蛐：“乖孙，你看那个人，打扮得跟个开屏的孔雀似的，一大早头发抹得苍蝇站上去都劈叉，一看就不是正经人！乖乖，你可得离这样的人远一点……“
　　年柏松的背影僵了一瞬。
　　他转身回屋，进了洗手间，把头发重新洗了一遍。吹干的时候对着镜子想了想，把衬衫大衣脱了，换上黑色高领毛衣和西裤，对着镜子照了照——太刻意了。
　　又换成浅色衬衫和青果领的针织外套，同色系休闲裤，头发随手抓了抓，手表解下来，换成运动手环。
　　“老大，“陈墨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已经很帅了。再耽误下去，苏医生都要下班了。“
　　年柏松一边扣手环一边瞥他：“你懂什么。“
　　陈墨内心翻了个白眼。懂，她可太懂了。当年在矿场，这位爷顶着零下四十度的风，一个星期不刮胡子不洗头，裹着防寒服活像个野人。现在呢？出门散个步衣服要换三套，头发要抓出“不经意“的造型，戴手表还是运动手环都要斟酌半个小时。
　　恋爱脑，恐怖如斯。
　　年柏松推着轮椅出门：“走，带奶奶散步了。“
　　老太太被按在轮椅上出了家门，精神头十足地指挥：“走，去东边！看看那棵苹果树熟了没！“
　　年柏松从善如流地推着轮椅绕了一大圈，转了两圈之后，“正好“停在了柳清云家门口。
　　然后他就看见了苏竹笙——
　　那人头发翘着两撮，显然没来得及梳，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薄羽绒服，手里拎着包，鞋还没完全穿好，正被柳清云端着盘子从后面追：“吃完早饭再走！“
　　“来不及了！“苏竹笙头都没回，声音里带着社畜的绝望，“我路上买点！“
　　年柏松连忙上前一步：“苏医生……“
　　“大哥啊？“苏竹笙一脚踩进鞋里，百忙之中抽空瞥了他一眼，“带奶奶出来散步吗？你们慢慢来，我要去上班了拜拜！“
　　客套公式说完，他一溜烟没影了，徒留年柏松站在路边，精心准备的“偶遇开场白“全噎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陈墨在后面憋笑憋得脸都紫了。
　　另一边，年家奶奶已经颤颤巍巍地跟柳清云进屋了：“妹子，你做的啥好吃的啊？闻着真香！“
　　年柏松站在晨雾里，手里还保持着准备打招呼的姿势，像一座被遗弃的雕像。
　　第一次搭讪，铩羽而归。
　　陈墨走上前，拍拍老板的肩膀，语重心长：“老大，要不……咱换个战术？“
　　年柏松面无表情地收回手：“你懂什么。这叫放长线。“
　　“是是是，放长线。“陈墨心想，鱼线都快绕成中国结了也没见鱼上钩啊。
　　之后年柏松在苏竹笙面前消停了两天。
　　第一天，年柏松在医院旁边苏竹笙光顾最多的那家早餐店里吃了一圈。回家之后指挥保姆阿姨揉面，自己亲自调馅做馅饼，陈墨被指派去盯着锅烙饼。
　　“老大，我们去买现成的不行吗？”
　　“外面买的添加剂太多了。”
　　第二天，年柏松定好闹铃，一大早起来打豆浆剥茶叶蛋，试验几点起床打好的豆浆能保证苏竹笙上车时温度正好能入口。
　　陈墨在沙发上打盹，无意中瞥到年柏松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忍不住在心里哀叹：她亲爱的老大要是把这份心思放在工作上，年氏明年都能收购苏家了。
　　第三天晚上，年柏松敲开了柳清云家的门。
　　苏竹笙来开的门，脸色暗黄，眼下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他这几天手术量爆炸，加上住郊区要早起通勤，怨气比鬼都大。
　　“苏医生，“年柏松靠在门框上，手里拄着手杖，脸色带着恰到好处地苍白（涂了一点点遮瑕），“你明天去上班的时候，能不能捎上我？“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带着一种克制的脆弱：“我最近腿又疼了，想去做理疗。“
　　苏竹笙盯着他看了三秒。
　　脑子里闪过一行字：啊，麻烦。
　　但对方是亲戚、是邻居、是病人，而且他奶奶很照顾柳清云，两个人关系很好……
　　拒绝的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为人情所累，出口的时候变成了：“……好。“
　　年柏松眼底极快地亮了一下。
　　陈墨躲在二楼阳台偷窥，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她听不到老大在说什么，但是她知道他大概说了什么，因为刚才她亲爱的老大已经跟她排练过三遍了！
　　陈助理内心疯狂吐槽：这腿在西伯利亚冻了三年了都没怎么疼，偏偏在人家搬来的第三天开始发作，这病可真会挑时候。
　　第二天一早，年柏松准时出现在苏竹笙家门口。
　　他今天没穿西装，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套着高领毛衣，手杖握在手里，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某本财经杂志封面走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口冒着热气。
　　苏竹笙迷迷糊糊地拉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大哥？“
　　“上车吧，“年柏松把纸袋递过去，语气自然，“我开车，你在副驾上吃早餐。“
　　苏竹笙低头看了看纸袋，又看了看年柏松，脑子还没完全开机：“不是说我捎您去做理疗……“
　　“我开车一样，“年柏松面不改色，“最后都能到。“
　　苏竹笙“哦“了一声。
　　他坐上副驾，打开纸袋——奥尔良鸡肉芝士馅饼，热腾腾的，咬一口会拉丝。旁边是一杯豆浆，温度刚好，不烫嘴。还有一个剥好的煮鸡蛋，蛋白完整，蛋黄是恰到好处的溏心。
　　苏竹笙咬着馅饼，忽然觉得有点感动。
　　他已经很久没在早上吃到家里做的热乎的早餐了，跟年柏兰住在一起时，那人从来不管他吃不吃饭；搬出来自己住就更没人管了；搬到柳清云这边，他又起得太早，怕吵醒继母，总是随便啃两口面包就出门。
　　“大哥，“他含着一口馅饼，声音含糊，“这个饼是哪里买的？好好吃。“
　　“家里阿姨做的。”年柏松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她说最近流行这个，喜欢吗？喜欢回头再给你带。“
　　陈墨要是在场的话，肯定会在内心咆哮：阿姨做的？最近流行？这分明是你在苏医生常去的馆子里吃了个遍才定下的菜单！
　　苏竹笙“唔“了一声，继续吃。吃完最后一口鸡蛋，刚好到医院门口。
　　他下了车，坐上驾驶座自己去停车，朝年柏松挥挥手：“谢谢大哥。“
　　白色的沃尔沃轻巧的划过转角，像一只没停稳就飞走的鸟隐没在地下车库里。
　　年柏松站在门诊楼门口，目送沃尔沃的尾灯消失，才慢慢收回目光。
　　陈墨开着迈巴赫无声无息的滑行到他身边停下，清了清嗓子：“老大，回吗？“
　　“不，去做做针灸再回。“
　　“好的……老大，您嘴角收一收。“
　　年柏松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他迅速压平，站在车边吩咐道：“下午给我约刘总吃饭。“
　　“好的。“陈墨低头看手机，假装没看见老板通红的耳根。
　　车内安静了五分钟。
　　陈墨忽然开口：“老大，您说……苏医生知道您在追他吗？“
　　年柏松握着手杖的手紧了紧：“不知道。“
　　“那他知道您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做造型吗？“
　　“……不知道。“
　　“那他知道那杯豆浆的温度是您凌晨起来打的晾的吗？“
　　年柏松居高临下的瞥了她一眼，目光凉飕飕的：“陈墨，你这个月的奖金……“
　　“我什么都没说！“陈墨立刻坐直，目视前方，“苏医生什么都不知道，苏医生只觉得您是个热心肠的好邻居！“
　　年柏松“嗯“了一声，转回头，进了门诊楼。
　　他要苏竹笙爱上他，被他吸引，主动到他身边来。
　　狗腿子陈墨屁颠屁颠的跟上，一大早电梯里没什么人，年柏松忽然又开口，像自言自语：“明天多带一个鸡蛋吧，他好像还没太吃饱。“
　　陈墨：“……“
　　恋爱脑，真的没救了。
　　当天晚上，年柏松又带着柠檬磅蛋糕上门了，身上有淡淡的艾草燃烧的清香。他是来道谢的，顺便请求苏竹笙每天上班都捎他一程，去医院做理疗。
　　苏竹笙不太情愿，他嫌麻烦。但是人家带来的蛋糕已经被他吃了大半，吃人嘴短。而且年奶奶跟柳清云的关系很好，两人经常在一起聊天喝茶，他不好得罪妈妈唯一朋友的孙子。
　　他只能不情不愿的答应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小半个月。
　　苏竹笙渐渐习惯了每天早上有人准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热乎的早餐。他也习惯了在副驾上吃东西，吃完了到医院，下车，挥手，说一句“谢谢大哥“。
　　有一天他忽然想起来，问年柏松：“大哥，您的腿还疼吗？“
　　年柏松面不改色：“还好，针灸有效。“
　　“那……理疗要做多久？“
　　“医生说，还要一段时间。“
　　苏竹笙“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最近太累了，脑子里的缓存区满了，装不下多余的信息。
　　倒是陈墨，在后座听得心惊胆战——年柏松的座驾送去保养了，她是搭便车进城办事——但凡苏医生调用一丁点脑子思考，老板就得露馅。
　　她看着自家老板说这种拙劣的瞎话，还说得面不改色，内心疯狂吐槽：按照现在这个进度，苏医生上手术腿站断了老板的病都好不了。
　　但苏竹笙不关心这个。他在应付完工作之后，余下的力气只够用来关心每天早上那杯热豆浆，馅饼或者三明治卷饼今天是什么馅的，除此之外，他只能凭借直觉生出一丁点疑惑。
　　为什么年柏松总是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比如某天他加班，晚上八点出医院大门，浑身像被拆散了重组。他站在病房楼的台阶上发呆，想着疲劳驾驶太危险了，要不要叫个代驾，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就滑到了他面前。
　　车窗降下来，年柏松的脸沉没在阴影里：“上车。“
　　苏竹笙愣愣地拉开车门：“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跟合作的公司负责人在附近吃了顿饭，正好看到你了。“
　　啊？医院附近有什么像样的商务餐厅吗？
　　后座的陈墨内心疯狂吐槽：病房楼在后面啊！您是怎么顺便看到的？
　　苏竹笙没有余力思考，坐进副驾驶里，头一歪就睡着了。他太累，不知道到年柏松把车开得很慢，遇到红灯很远就开始轻轻踩刹车。也不知道年柏松把空调调高了两度，还在等红灯的间隙从后座拿了条薄毯，轻轻搭在他身上。
　　陈墨坐在后座——对，今天陈墨坐在后座，把副驾驶让给了苏竹笙，驾驶位让给年柏松，他嫌弃陈墨开车不够稳——捧着笔记本电脑改方案，心里暗骂资本家不当人，她得陪着老板追老婆，还得帮罢工的老板赶工作进度。
　　也许是怨气太重，表情管理没做好，年柏松从后视镜里瞥了陈墨一眼。陈墨手一抖，差点把笔记本扔出去。
　　但年柏松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后座上的苏竹笙，那人歪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嘟着，呼吸匀匀的，像个累极了的孩子。
　　年柏松的嘴角又翘起来了。
　　北方的秋天并不总是秋高气爽的。
　　比如今天，下暴雨了。
　　很多建筑的设计有时候是不足以应对极端的暴雨天气的。
　　比如今天，地下车库淹了。
　　苏竹笙和同事们被堵在病房楼门口面面相觑，他们开车上班人车子都在地下车库里淹着，不开车上班的人都是骑小电驴上班，眼下也没办法骑车回家了。
　　一群人按照住的地方的分成几组，奋力刷手机打车，有人已经开始打货拉拉了。
　　“不行就回值班室凑合一宿吧。”有人提议，然后就遭到了一致反对。
　　“我才不要回值班室睡呢！在值班室睡肯定又要加班干活！”
　　“挤不开吧？上夜班的还得睡值班室呢。”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争论着，一台迈巴赫鬼魅一样的穿透雨幕，停在门廊里。年柏松摇下车窗：“竹笙，上车吧。”
　　一众穷鬼被这辆豪车震住了，齐刷刷的扭头看苏竹笙。
　　——知道这小子家里有点家底，一上班就开沃尔沃，但是没想到这小子家底这么厚，家里人来接他开的都是迈巴赫。
　　社恐I人苏竹笙恨不得一头扎进地缝里，上车也不是不上车也不是，硬着头皮打招呼：“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顺路，快上车吧，别淋着。”
　　旁边的同事眼巴巴的看着苏竹笙：“笙啊……”
　　苏竹笙心一横：“大哥，能不能把我的同事也捎回家？”
　　他身边的同事们从善如流，也不管年龄大小，都伸着头喊大哥，其中包括四十多的秃头副主任。
　　——迈巴赫送回家唉！喊大哥也值了。
　　年柏松从容的表情裂开一道缝隙，艰难道：“顺路的上车吧。”
　　迈巴赫的副驾驶只能坐一个，后排塞了四个，挤成一团，没上车的眼巴巴的看着，只恨自己不跟苏医生同路。
　　年柏松当场给陈墨拨了个电话，让她开台mvp过来，把苏竹笙的同事们都送回家。
　　陈墨在电话里答应的有点咬牙切齿：“好的，boss。”
　　挂了电话，年柏松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那四个挤成沙丁鱼还一脸兴奋的人，又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缩着脖子装鹌鹑的苏竹笙，无声地叹了口气。
　　行吧。追老婆，跟老婆的同事搞好关系总是没坏处的。
　　他抬手把空调内循环改成外循环——后排那几位身上的消毒水味混着雨水的潮气，让他有点头晕。又怕苏竹笙冷，他又把空调暖风开大了一点。
　　秃头副主任坐在后排，探着头跟苏竹笙搭话：“小苏啊，这位是……？“
　　“我……“苏竹笙卡壳了。他该怎么说？丈夫的哥哥？邻居？
　　“邻居，“年柏松接过话头，声音平稳，“竹笙的母亲跟我奶奶住隔壁，我顺路，捎他下班。“
　　“哦——“同事们拉长了声调，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我说怪不得看这位帅哥眼熟呢，之前看你从我家笙儿的车上下来过。”
　　但老谋深算的秃头副主任显然不太信。他看了看迈巴赫的内饰，又看了看年柏松握着方向盘的手——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的整洁光亮，戴着一只看不出牌子的腕表，头发明显精心打理过，穿的也精致，还喷了淡淡的香水。
　　副主任也年轻过，英俊过。当年他追他老婆的时候都没这么精心打扮过，在他看来，眼前的男人简直跟花孔雀开屏一样用力。
　　他记得苏竹笙好像结婚了吧？
　　“小苏，”副主任给苏竹笙发微信，“你这个邻居……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苏竹笙看了一眼手机，瞪大眼睛，又强行镇定下来，回复道：“什么？“
　　“天天送你上班，暴雨天还来接，这……“
　　“他是我丈夫的大哥！“苏竹笙无奈的解释道，“就是亲戚。“
　　副主任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更复杂了
　　那……那更不对了啊……
　　他没敢再说。
　　车开到一半，年柏松忽然开口：“竹笙，你明天几点上班？“
　　“啊？七点半……“
　　“我六点四十来接你。“
　　“不用麻烦……“
　　“不麻烦，“年柏松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淡淡的，“顺路。“
　　后排四个同事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苏竹笙把脸埋进围巾里，假装没看到后排挤眉弄眼的四个同事，打算明天上班再决定要不要解释一下。
　　他也觉得有点奇怪，只是邻居，只是亲戚而已……大概年柏松真的很闲吧。
　　空气里一股淡淡的雪松气息，是年柏松车里的味道。苏竹笙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这味道很暖和，暖的他脸庞都在发烧。
　　陈墨开着MPV赶到医院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她看着站在门廊下那群眼巴巴等车的医生护士，认命地按了按喇叭：“上车上车，年总派我来送各位回家。“
　　“年总？“有人问，“刚才那位？“
　　“对，年氏集团的。“陈墨面无表情地踩油门，“我们年总说了，各位都是苏医生的同事，以后多多关照。“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小苏什么来头啊？年氏集团？“
　　“他老公好像就姓年吧？“
　　“我见过他老公，年轻的很，没这么老。”
　　陈墨握着方向盘，听着后排的八卦，嘴角抽了抽：不是，你们这群医生社会化程度这么低吗？蛐蛐人有当面蛐蛐的吗？
　　她给年柏松发了条微信：老大，您这波操作，明天全院都知道您 existence 了。
　　年柏松回得很快：？
　　峨语区呆久了，他都把英语忘的差不多了。
　　陈墨：存在的意思。您这一送，全院都知道有个年总跟苏医生有关系了。
　　年柏松：很好。
　　陈墨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
　　很好？很好个鬼啊！苏医生是beta，他闻不到信息素，但他能听到八卦啊！您这追人追得跟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到底是温水煮青蛙还是火烧赤壁啊？
　　但她没敢回。
　　因为她知道，年柏松要的就是这个。
　　——他要苏竹笙无处可逃地、被全世界提醒他的存在。
　　可是这哪是温水煮青蛙啊！
　　这是把锅架在篝火上，然后告诉青蛙：你看，火已经生好了，你自己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