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道迷信》春水西来

6、上钩

　　霓南珠的回复很快，她不关注温舒好为什么想，只说：“好，我帮你。”

　　还不等温舒好问出口要怎么帮，紧接着，霓南珠直接在温舒好昨晚发给她的截图里圈出一个头像，并且告诉温舒好：她只需要想办法让这个人约她出来见面，就可以得到那笔钱。

　　温舒好后来想想也觉得奇怪，为什么她对霓南珠总是这样天然就带有完全百分百的信任，为什么霓南珠让她做什么她都心甘情愿的做。她也是在若干年后，日积月累的重塑自己中，才慢慢悟出一点其中滋味来的。

　　人越是没有什么东西，就越是喜欢给这东西赋魅。
　　那时候的温舒好没有钱，而霓南珠有很多很多钱，于是她不断地给霓南珠的金身添砖加瓦，燃香供奉，以此来让这座佛像更加光彩照人。

　　接下来，霓南珠给温舒好发了一大串关于“这个人”的详细资料。
　　包括但不限于姓名年龄、学校专业、兴趣爱好，性格特点，目前所在地，以及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事无巨细全都罗列其中，甚至详细到他小时候只待过三天的幼儿园也标注的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附上了几张照片。

　　大部分都是抓拍，偶尔几张正面照都极其正式，正襟危坐的像是在参加什么重大会议，只有那一张休闲照的侧脸，温舒好看过很多遍。

　　温舒好也是在后来才慢慢了解到游戏规则的。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否是此类游戏的开发人员之一，只是半推半就地找到了猎物，并做好了出击准备。

　　霓南珠口中这款游戏的名字叫ssw，是几个身在海外的富二代们凑在一块儿随口一提的产物，而创立的初衷仅仅只是为了方便换个花样和女孩儿发生关系，图个新鲜感罢了。

　　人总是得到了这个就想要那个，富二代们玩遍了名利场之后，才来怀疑他们身边的女孩儿们不单纯，接近他们只是为了接近他们的钱，并不是真的爱他们那些并不存在的有趣灵魂。所以披上可笑的网络外衣，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寻找口头上的真爱宝贝，可他们自己也没付出过什么真心。

　　温舒好曾一度怀疑这些人只是厌倦了正常的交友模式，想在网上找些刺激，但又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面目，于是美名其曰搞个什么创业的由头来说服自己，哄骗外人。

　　那串链接点开之后会自动生成一个匿名帐号，头像昵称全都是随机生成的，且没办法自由更改，只能自己设置一个类似介绍的个性签名在昵称下面并排放着。
　　而在链接入口关闭之后，里面所有的男孩们全都会自动拥有女孩们的好友，同理，女孩的帐号也是。

　　温舒好花了两个晚上的时间把列表里的男孩们的账号全都看了一遍，与其说是寻找真爱宝贝的游戏，不如说是交换女伴游戏，不过也大同小异，清一色全是花花肠子。

　　游戏规则是递减模式，男女双方每天必须互相发消息，如果双方对彼此都感兴趣，能一直聊下去，那么你们将继续维持好友关系；

　　如果连续三天没有聊天记录，那么你们将会从彼此的好友列表当中消失，直到最后，你的好友列表谁也不剩，则自动被淘汰，什么也没有；

　　如果你能成功找到感兴趣并且对方也对你感兴趣的人，你们都愿意为了彼此放弃整片森林，在现实生活中建立超过一个月的恋爱关系，就算挑战成功，创立人会直接通过你最开始填好的帐号信息给你打钱。

　　规则并不复杂，还有钱拿，所以有不少人愿意来玩儿。

　　起初这个链接只是小规模的在一些漂亮女孩儿当中流传，后来传到霓南珠那边，她天真以为只是普通的交友游戏，觉得新奇，兴高采烈参与进去，直到她哥哥和她说了背后的真相，她这才意识到这只是一场恶俗的捕猎游戏，只是她知道的有些晚，温舒好已经被她拉进了圈里。

　　当然可以让温舒好直接放弃，不去理会那群人，自然也就不会上当受骗。但霓南珠实在不甘心，凭什么女孩儿总是要成为别人无聊时候的消遣游戏，于是她找哥哥发动了一点私人关系，破译了那些随机生成的头像背后持有者究竟是谁，然后问温舒好想不想要这笔钱，如果她想要，那么她会尽力帮她得到，权当是她不小心坑了温舒好的一点小小补偿。

　　霓南珠挑挑拣拣，终于在里面选中了一个合适满意的人选——盛正白。

　　凭心而论，盛正白算是富二代中的一股清流，霓南珠家教严格，家里人怕她被不良风气带坏，识人辩物是她从小就要上的必修课，而她本人则是个十成十的“好”控。

　　关于这个“好”的定义很笼统也很空泛，她的认知体系里所认为的好的首饰好的衣服好的人，她都要拥有。

　　总之，一起长大的同个圈层当中，盛正白算是她认识的人里，为数不多了几个可以称之为“好”的男孩儿。

　　而给温舒好推荐盛正白则还有另一个原因，霓南珠经过多方位的打探，知道了盛正白喜欢的女孩儿的类型。
　　认识温舒好的人都知道她是十成十的乖乖女，而盛正白喜欢的类型和温舒好完全是天南地北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

　　盛正白这人身上的恶劣因子和叛逆想法太多太多，自然是看不上温舒好这种乖乖女的，这恰好能说明他们俩百分之百不会动真感情，等温舒好拿到钱后再把误会说清，双方互不打扰，几乎不会有任何损失，只要盛正白不是这个游戏的投资人。
　　不过就算他是这个投资人也没关系，以盛家的资产，盛正白平时少和那些狐朋狗友出去混几次夜场，就能从零花钱里省出这十万块了。

　　温舒好并不知道霓南珠那些小心思，她在第一天晚上收到了很多陌生信息，试探性地回复了一两句，结果对方一上来就要看看腿，爆爆照，温舒好第一次接触到这些，当下就吓得不行。

　　女孩儿初次窥探到肮脏世界里一丝丝小小的边角料就已经受不了了，她觉得很恶心，却又隐隐有一点莫名的兴奋感。
　　小时候电视剧里都是这样演的，成人世界有一点“脏”，而天真善良的女主角总会和这样的“脏”擦肩而过。

　　她还太年轻，还是偶尔会天真的做着这种关于主角、关于人生、关于梦的梦想。

　　可温舒好已经离开向荣村，离开h市了。w市是一个更大更繁华的地方，这里有千千万万个女主角，兴奋的劲儿慢慢消退，温舒好又觉得冷，觉得黑，思来想去，只觉得想要拿到这十万块真的不容易。

　　花了三天时间，温舒好把列表里的男生全都筛选了一遍，刚好可以淘汰第一轮。

　　秉承着对霓南珠的信任，温舒好把百分之八十的精力都放在了“这个人”身上，剩余的百分之二十精力她打算用来浪里淘沙。
　　筛选掉不堪入眼的言论之后，温舒好才发现，这些发表正常言论的男生也都只是披着羊皮的狼，揭开真面目之后是更加虚伪的面孔，还不如一上来就纯坏呢，沙砾细小，温舒好几乎是一无所获。

　　不如相信霓南珠。

　　于是，温舒好半推半就的，踏上了和盛正白的尬聊之路。

　　极少数时候温舒好也会疲惫的想，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热脸贴冷屁股，为什么这么听霓南珠的话，为什么会像着了魔一样透过网络扮演和自己全然不同的性格去纠缠一个没见过面的陌生人。

　　可她又转念一想，这不是她自己的选择吗？

　　每当这个时候，温舒好都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像是住了一个沉睡多年的怪物。
　　怪物站在她的反面，在一片黑暗里突然睁开了眼睛，时间仿若静止，周遭安静下来，空气渐渐被抽离，这个怪物站在温舒好面前，迫使温舒好脱离传统标准里的真善美，不说话，只是冷眼看着温舒好因为缺氧而变得面色涨红。

　　如此挣扎着推进和盛正白的关系，即便坎坷，但还好，温舒好发言正常，不会说奇怪的话，而盛正白也不是完全没有礼貌的人，他自小受到的教育不允许他完全旁观别人的热心肠。

　　温舒好记得的，盛正白对自己不感兴趣的话题极度冷淡，很少回复她，即便回复也很勉强，她费了很大的心力才勉强没有和对方失联超过三天。

　　六天过去，温舒好的好友列表只剩下三分之一的人，而她和盛正白的对话进度依旧停留在尴尬阶段。

　　盛正白对温舒好分享的绝大部分生活都不感兴趣，就更别说回复了，眼见着对方就要从自己的好友列表里消失的时候，温舒好在宿舍里干着急。
　　病急乱投医的时候竟然翻出自己桌上的抽象代数选了两道自认为最难的题拍照发过去，好在好在，盛正白还算是热心肠的人，他礼貌客气地说他也不会做，需要的话可以自己下载某某搜题。

　　听起来更像是冷笑话，但好歹保住了好友危机，温舒好松了一口气没多久又提了一口气，这样下去，她怎么才能得到这十万块呢。

　　霓南珠虽然给她发了资料，但并没有全程参与，只是偶尔问一句大概的进度，然后不停地给温舒好加油打气，提供充足的后方精神供给。

　　温舒好硬着头皮找盛正白尬聊的第九天，不记得第多少次打开文档，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很快就又要到三天期限，她对着文档中的几行字看了又看，终于下定决心。

　　远在异国他乡的盛正白在这一晚照旧收到了许多条新的陌生消息，其中百分之六十是广撒网的利益至上派，仍然不死心的一键群发各种合作消息，想要通过做假的合约情侣得到那十万块，盛正白不缺钱，懒得点开；

　　另外百分之三十是天真谨慎的开门见山派，一切沟通的前提是先互换相片，和创始人一样，试图在这样的环境里找到合眼缘的“真爱”睡一晚或睡几晚，盛正白没兴趣，懒得点开；

　　还有百分之九点九的沉默派，和温舒好霓南珠一样，或看透或含蓄，在前几个晚上就消失退场，盛正白不在意，懒得去猜。

　　还有就是这剩下的0.1，在盛正白洗完澡打开手机后突然跳出来，她发来一条赤裸裸的嘲讽：你做的红烧鱼真的很难吃。

　　盛正白：？

　　且先不说盛正白喜不喜欢做饭，光是在英国的这些留子，能吃到他盛大少爷做的一顿饭那简直是三生有幸好不好，竟然还敢嫌弃难吃？

　　此人顶着一个邪恶黄毛非主流头像，随机生成的昵称是神厨大富贵，自己改的个性介绍则是配合昵称的三个锅铲。

　　盛正白在看完这条消息之后的三秒钟里设想了很多种可能性，是谁破译了他账号之下的真实身份，和他玩恶作剧，又或者是对方无聊乱发的消息，只是想诈一诈他，盛正白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打了又删，最后冷笑一声，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决定明天去找好友直接揪出幕后黑手，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拿他开玩笑。

　　为了留下证据，盛正白重新捞过手机，决定截屏，结果又看到这人发来的新消息：你喜欢的墨绿色真的很闷骚。

　　对方一连两个“真的”，好似对他嫌恶至极，盛正白不明所以，自问最近没得罪什么人，猜想或许是什么人的恶作剧，于是回复了一串省略号。

　　得到回应的温舒好见好就收，不打算再回应任何，关掉手机心满意足的进入了梦乡，徒留盛正白一个人莫名其妙，一整晚都在猜这人到底是谁。

　　接下来的三天里，每一个晚上，这个神厨大富贵都会以同样的招式来让盛正白生气炸毛，盛正白想否认，最最离奇的是，偏这个人说的每一句又貌似都是不完整的事实。

　　他忍无可忍，决定去找秦署，也就是这个游戏的开发者，他能登陆后台系统，查看所有注册者的真实资料。

　　黄芬芳，女，六十八岁。

　　盛正白看到这寥寥几个信息时，拳头都握紧了，到底是谁想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