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道迷信》春水西来

7、不要

　　抱着一定要抓到幕后黑手的决心，接下来的每一天盛正白都会和这个神厨大富贵奶奶来一场激烈的小学生吵架式聊天。
　　以对方精准的抨击开始，盛正白苍白的辩解结束，每次持续的时间都不长，神厨大富贵像是有某种任务指标似的，很懂得什么叫点到为止。
　　盛正白也不止一次的想过，对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对他这么了解。也想过直接去找几个黑客破译一下这个人的ip地址查具体的信息，但盛正白又觉得这样就失去了游戏本身的乐趣。
　　从小父亲就教育过盛正白，社会的规则是残酷的，身处其中的人不要试图去打破规则，只需要适应规则之后寻找规则的漏洞，从而自己来制定规则。
　　盛正白一直信奉至今。

　　没有断联的第十二天，这位神秘的神厨大富贵奶奶先一步失联了。

　　盛正白如同往常一般打开手机，原本是想看看六十八岁的黄芬芳还能再说些什么不得体的话，没想到对方音信全无。

　　秉承着谁先主动谁就输了的原则，他耐心等了一个多小时，却一直迟迟都没有收到神厨大富贵的消息，最终还是他按捺不住，想了想，犹豫着发了一个问号过去。

　　盛正白的问号在这晚石沉大海，这反而让他清醒了许多。

　　他一直都清楚的知道这是什么游戏，有什么样的性质，以及建立的初衷到底是因为什么。

　　盛正白也记得，那天晚上，他如同往常般去参加一个规模很大的华人聚会，原本他是打算只简单露个面，喝几杯就找借口撤退的，反正大家都知道他和家里人住一起，有宵禁时间。

　　卡座里各种二代们凑在一起谈天说地，盛正白隔壁坐了一个星二代，那人不仅长得随他爸，爱风流也和他爹简直是如出一辙。盛正白整日在这样的环境下熏陶却没能变得和他们一样也真是祖坟冒青烟了，他外公外婆早早移民，自从来英国开始，盛正白就由外公外婆严加管教。

　　不过十几二十岁风华正茂的好年纪，有时候也的确适合用来混噩度日。诚然盛正白不太喜欢这样的交际场合，有时候心里也会大骂对方是傻屌。
　　但这晚，当其中一个傻屌初步提出一起投点小钱创业的时候，盛正白还是斜眼看了他一下。

　　只不过对方越说越扯淡，盛正白一边暗叹自己还是高估了对方的脑子，一边又觉得自己对这样的提案感兴趣是不是也恰恰说明自己脑子有病，他喝完半杯酒靠在沙发上看这群二代越说越起劲，看了一眼时间，叹了口气，也到了该撤退的时候了。

　　再次听到ssw的名字的时候已经有了雏形，盛正白没想到会这么快。半推半就的状态里，盛正白竟然也成了最早一批注册的人，他留意过，从开放注册入口到结束注册，他的列表里总共有一千六百四十二个女孩儿的联系方式。

　　本质上只是无聊男女的无聊消遣，盛正白很多时候都只是充当一个旁观者，瞥一眼就匆匆离开，只是身边的人都在谈论这个东西，他就不得不多看几眼了。

　　而注册ssw这么多天以来，盛正白是在此时此刻，才通过这个没有任何回复的问号猛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在这样的游戏里有了一点不该有的莫名的期待。
　　盛正白发誓，真的只有一点点，按照比例来看的话那大概是百分之一吧。

　　他花了一整个晚上的时间来复盘这件事情，把自己和神厨大富贵互发的消息从头到尾全都看了个遍，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自己竟然和对方聊了这么多。

　　神厨大富贵的生活很简单。

　　这是盛正白得出的第一个结论。
　　她的日常很无聊，除了上课就是去图书馆，看厚厚的砖块书，背长长的像贪吃蛇一样越滚越长的专业术语，记一听就让人犯困的学术理论。
　　盛正白从小就没有当博学者的梦想，自然不会回复这些，只是温舒好的消息在一众正常消息里显得太不正常了，盛正白偶尔无聊的时候翻看着，也会想看看她还能不能有什么新的花样。
　　不出所望，的确有，她竟然让盛正白教她做题。

　　盛正白这天晚上浏览着这些断断续续的不正常信息发现，让他做题前的神厨大富贵和让他做题后的神厨大富贵简直判若两人，前者枯燥无趣，后者无理挑衅，不过共同点也还是有的，就是这两者他都不喜欢。

　　手机屏幕继续滑动，这个来自国内，身份信息全都是胡编乱造的女孩儿，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什么偏偏找上了他？又是为什么对他了如指掌？

　　手机上的问号像是盛正白许多未解的谜题，他再次给秦署打了电话，这次他想知道的信息不多，只要一个ip地址。

　　和神厨大富贵没有联系的第二天，盛正白有意识地控制自己不去打开软件，不去确认有没有未读消息，虽然没能控制住，但有进步，他没有主动给对方再发消息。

　　盛正白把自己这种状态归功于太闲了，要不就是太贱了，谁吃饱了没事干纯喜欢找骂。

　　第三天，盛正白给自己安排了满满一整天的行程，强度是累到能倒头就睡的地步，晚上回家洗完澡，身体和精神都得到了放松，他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觉得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的时候，床头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眉头皱起，盛正白颅内突然有两个小人拿着叉子在做自由搏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勉强能够忽略那声震动，可惜对方实在是锲而不舍，连续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一张好友列表的截图，里面干干净净，只有盛正白一个联系人。

　　第二条是一个可爱的委屈的大哭的表情包。

　　第三条是对方想要邀请盛正白玩一个简单的扔骰子游戏，两人一人得大号数字一人得小号数字，神厨大富贵先选了123。如果神厨大富贵扔到123点数字，那么神厨大富贵可以问盛正白一个问题，盛正白必须真实回答，反之亦然。

　　紧接着来了第四条消息，是神厨大富贵发来的摇骰子的表情，她不给盛正白拒绝的机会，那个小小的骰子在他的手机屏幕上一直转个不停，最后停在了5上面，盛正白率先得到了发问机会。

　　十九年的顺遂人生中，盛正白几乎从未有过失去主导权的时刻，即便是幼时和父母谈判是否要上课外兴趣班的时候，他也没有失去过该有的尊重，虽然他那时候只是个小孩儿。
　　所以当这个机会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几乎是理所当然的觉得，这必须是自己的。

　　好友列表截图是遵循游戏规则，暧昧意思很明显，释放“唯一”信号；

　　委屈表情包是放低姿态，同时含有求饶成分，释放“求和”信号；

　　游戏规则是开启新话题，同时试探对方情绪状态，释放“坦白”信号；

　　骰子摇到5是提前找好的，交出主动权，只要对方上钩，那么温舒好就算成功了一大半。

　　至此，和盛正白成为ssw好友的第十五天不再剑拔弩张。

　　气氛终于得以缓和，温舒好也成功进入了第二阶段，和盛正白的沟通博弈不再只是进行无意义的“吵架”游戏。

　　扮演一个自己并不擅长的人设需要怎么才能完全嵌入其中呢？

　　温舒好并不知道。

　　只是恰巧，温舒好提前知晓“试卷”，了解了试卷本身，并摸清了出题路数以及答案，最重要的是，开工没有回头箭。

　　温舒好有了明确的“分数”目标，接下来则只需要在无数个出题组合里，一一把固有答案变成各种巧合范本填进去就好，而她本身就是中式教育受益者，考试对于她来说简直是信手拈来。

　　和盛正白玩游戏并不是温舒好的本意，她研究过盛正白的资料档案，天之骄子嘛，总是要别人先来投降服软。温舒好也并不认为做了失势方就一定会成为输方，这世界上有太多事情都说不准了，更何况是这种钓鱼游戏。

　　总之，温舒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抱着绝不认输的气力，势必要在这场游戏里拿下优等奖。

　　盛正白的第一个问题不出所料，温舒好坐在椅子上等泡面好的功夫，手机上消息弹窗已经把盛正白全都暴露无遗。

　　头牌猫猫侠：你到底是谁？

　　温舒好想了想，按下发送键。

　　神厨大富贵：hff。

　　头牌猫猫侠没说话，隔了两分钟，扔过来一个6的骰子，温舒好掀开泡面盖子，啧啧称叹，这人的运气未免也太好。

　　神厨大富贵：问点你真的感兴趣的吧。

　　盛正白嗤笑一声，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抱着手机敲敲打打，长长的字幕删了又加，加了又删，他确实有太多想问，但又怕自己问不到关键的，他深知，好运气并不是时常都有的，必须要把握机会，精准狙击。

　　盛正白敲敲打打，来回斟酌，在他犹豫的空档，突然收到了一通来自国内的电话，这应该是盛正白离答案最近的一次。

　　大约等了八分钟，温舒好才收到他的消息。

　　头牌猫猫侠发出最终邀约：要不要一起拿下十万块？

　　这是试探，也是邀请，第一次，罕见的，选择权在温舒好手上。

　　温舒好盯着这行字看了很长时间，她看过盛正白的资料，早早在脑海中为盛正白构建了虚拟的人物特性，这个名为盛正白的模型，他有点散漫，有点圆滑，有点固执，也有很多傲气。

　　按照温舒好的预测，他不应该会说这样的话。

　　温舒好不敢贸然行动，试图分析盛正白这个邀约背后藏匿的动机是什么，可惜未果。
　　泡面的叉子已经被她咬变形，犹豫着，神厨大富贵谨慎地回复：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