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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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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舒好第一次看到盛正白照片那会儿刚上大一。
宿舍里只有她和尤照先到,另有两个女孩儿迟迟没搬行李过来。直到晚上,温舒好洗完澡坐在椅子上用毛巾擦头发的时候,霓南珠才匆匆现身。
那晚的霓南珠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神仙下凡,光彩照人。
温舒好不认识她身上穿的衣服是什么牌子,也不知道她背的包有多贵,她只是在霓南珠和她打招呼的时候闻到了一阵香气。
那是独属于霓南珠的香气,闻起来像雨后葱郁的树,普通的小树还不行,一定得是那种正直的、端庄的参天古树,带着庄严和肃穆,隐匿在深山古林里,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得千秋万代的岁月滋养,才能孕育出这么一种稀世珍贵的树。
温舒好单单只是闻着这个味道,就觉得霓南珠一定是一个很挑剔的人。
闪闪发亮的霓南珠不仅仅只是万千宠爱下长大的小孩,还是金山银山堆砌起来的公主,她落落大方,在宿舍里转了一圈,没有点评也没有贬低,反而十分和善,她说她是来交朋友的。
霓南珠和另一位从未出现过的室友分别都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今晚霓南珠之所以过来,是因为她觉得她需要告诉一下自己的室友,她虽然不住宿舍,但如果有什么事儿需要她帮忙的,她也十分乐意。
那晚的温舒好格外沉默,不知为何,她在霓南珠转身的背影里,突然想起自己匆匆塞在抽屉里的兼职招聘传单,想起那些奋战的高中夜晚,想起同班同学淳朴的脸庞,最后想起自己的家乡,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地方。
人如其名,如此闪耀的霓南珠像一颗传世珠宝一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散发光芒,而温舒好仅仅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就被她的光芒灼伤。
三个陌生女孩在这晚互相加了联系方式,组了宿舍群,建立起连接,大家有什么事儿都会互相知会一声,女孩儿们的善意奠定了坚定基础,后续的革命友情也自此展开。
第二天上午,霓南珠邀请了她们宿舍最后一位室友进群,温舒好只知道对方叫灵心,是一位十分冷酷的女孩儿。
相安无事的当了两个月的线上网友,温舒好有点不太记得大家是从哪一天开始熟络起来的了,好像是尤照往群里分享了一个八卦,大家正好都感兴趣,于是话匣子就此打开,之后便时不时会开启新的聊天话题。
当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尤照在发,温舒好和霓南珠看到会回复,而灵心只在第一天进群时和大家打了招呼之后,再没说过话,也从不参与她们的讨论。
十月份,国庆后的第二个周六,凌晨两点。
霓南珠在这个深夜里往群里发了一条链接并附文:姐妹们,好事来了,朋友自主创业做了个网聊小平台,注册帐号参与活动,有机会获得10万奖金。
这条消息看上去很像诈骗短信,还是那种没什么技术含量的纯骗短信,但因为发送人是霓南珠,可信度大大增加。
原本还在梦里的温舒好被渴醒,下床喝水的时候正好看到了这条消息。一开始她是想先忽略的,等天亮再好好研究一番的,结果紧接着,霓南珠又发来一条:十分钟后将会关闭注册入口,姐妹们,速!
温舒好的目光在奖金数额上面停留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是点了进去。
她白天刚结束兼职,身体和精神都很疲惫,意识最薄弱的时候,她强撑着身体坐在床边,背靠在墙上,任由凉意慢慢从脊骨一层一层渗透进自己的身体,这才勉强能睁着眼,把那个“10”字连同跟在它后面的计量单位一起,完完全全放在脑海中存档。
温舒好将信将疑,即便觉得不靠谱,但还是谨慎地填了很多私人信息,收了好几串验证码,直到最后一步,所有信息都提交完成,手机屏幕上出现一个大大的绿色对勾,温舒好也彻底清醒了。
温舒好把提交完成的页面截图发到群里,回复一句已参与,感谢姐妹。想了想,又下下床走到尤照的床边喊她,把手机上群聊记录的页面举起来给她看,问她要不要参与。
尤照迷蒙了一阵之后才慢慢悠悠打开手机,可惜这时已经晚了,那条链接再点进去只有一个已失效的灰色图标,温舒好成了最后一个侥幸加入的参与者。
尤照在群里发了个来晚大哭的表情,几个人又东扯西扯多聊了几句,温舒好躺回自己的小床上,把手机倒扣盖在自己胸口,两手轻轻放在上面盖着,瞪大眼睛看着黑暗里的老旧的天花板。
她突然有些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隐秘的兴奋感,她觉得自己好像偷偷把霓南珠所在的世界悄悄划开了一个小小的洞,哗啦一声,那个世界炫目的光都从那个小小的洞里争先恐后的跑过来,温舒好不得不眯着眼去看,这个世界和霓南珠一样光彩照人,明亮的像仙境,似幻象。
而现在,此时此刻,她在这样的深夜里,心跳声重如雷鸣,她兴奋过头,恍惚地觉得自己好像也踏进去了。
使用过度而发热的手机像一块小小的暖手板砖,重重地压在温舒好的胸口,第一声震动响起时,温舒好没心思看,震颤却一直在她胸口持续着,终于盖过她的心跳声,把她拉回现实。
温舒好缓而长地深呼吸一口气,好像这样能把手机传递过来的热量也统统一起散出去似的,轻轻翻了个身,温舒好打开手机查看消息。
私聊的小窗口里,霓南珠的新消息里带着一点好奇。
——幸运之女小好,快给我看看你的注册页面和好友名单~
温舒好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给霓南珠截图了好几页图过去。
等了很久都没等到霓南珠的回复,温舒好渐渐熬不住,握着手机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直到第二天中午,温舒好在图书馆里收到了霓南珠直白的信息:“小好,说实话,你想不想拿到这笔钱?”
温舒好看到这条消息整个人都僵硬起来,手机安安静静平躺在桌上,她的两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的椅子边,一股巨大的难堪从她的眼睛里钻进去,像蛊虫一般迅速蔓延至全身。
后来的很多年里,温舒好都难以忘记这刹那自己身体的紧缩感。
她从这简短的一句话里读出了很多潜在信息,从而发展出了更多的猜测,霓南珠是不是知道我很缺钱所以故意让我去注册?她会不会看不起我?她会不会在背后偷偷取笑我?她告诉别的同学了吗?别的同学又会怎么看我?
温舒好确实缺钱,或者说不是温舒好缺,而是整个温家都缺。
温舒好从未和别人提起过自己家里的事情,她的父亲是有些傲气的木匠,手艺很好,早些年村里人凡是要盖房子的,都要来找父亲去帮忙做工,新房落地也都是来找父亲定做家具的。
父亲年轻的时候家里穷,又是老大,下面还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弟弟,他想读书,可惜家里没这条件,读书便也成了父亲一生的执念。后来父亲学了手艺,自己攒了些积蓄,经人介绍认识了当小学老师的母亲,追了两年,母亲被他的执着打动,两人好不容易修成正果。
又两年过去,温舒好出生,襁褓中的小小婴儿继承了父母所有的优点和缺点,也被寄予了无限大的期待和愿景,父亲希望她她的人生顺坦舒畅,母亲希望她过得好,朴实却有难度的两个希望结合在一起,成了她的名字。
好在温舒好足够争气也足够努力,没有辜负父母的期望。
学生时代的小舒好的确顺畅,成绩好,朋友多,讨长辈喜欢,长得漂亮反而排到了最后一项。
或许是父母的虔诚期许真的发挥了作用,少女顺利的人生在广袤无际的天地间慢慢被拉开序幕,即便开局有些欠缺,但好在她足够坚韧,对未来也有足够的自信,如同她父亲握在手里千万遍变化的木头一样,只要她足够努力,足够刻苦,她的未来就一定能被她雕刻成任何她想要的模样。
少年人心比天高,没怎么踏出过向荣村的温舒好以前一直都这样认为。
时代发展,社会进步,再后来,温舒好上了大学,父亲的手艺慢慢派不上用场,不再是在家里等着就有活儿干的年代了。
有一回父亲跟着村里的装修队出去做小工,从高楼上摔下来,从此失去了一条腿,施工队说父亲是临时工,没有正式编制,想要赖账不给赔偿,妈妈带着温舒好去打官司,最终只获赔十万。
父亲用一条腿换来的十万块最终也没真正用在父亲的身上。
两边需要赡养的父母,刚考上大学的女儿,家庭的重担一头在母亲的肩上,一头绑在十万块上。
温舒好坐在窗明几净的图书馆里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长时间,直到眼睛发酸,她不得不眨眼放松的时候,屏幕上的字突然出现了重影。
手机屏幕上有一滴水慢慢晕染开,模糊了字迹,温舒好一时间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自己真实的眼泪还是眼睛发酸自动分泌出来的生理性盐水。
视线的焦距从手机上偏移,更下面,是她已经穿旧发灰的鞋子。
“我想。”温舒好犹豫了很久,然后坚定地说。
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