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道迷信》春水西来

3、相猜

　　霓南珠是万千宠爱下长大的小孩，她交朋友虽然随心所欲，但大部分都是同个圈子里的人。大家都有类似的生长轨迹，眼界阅历都相仿，的确更适合做朋友。

　　而盛正白看着眼前少女柔和温顺的眉眼，五颜六色的灯光在她脸上变幻着，像低俗的颜料在昂贵的宣纸上作画，由于底子太好，即便是大红大绿的艳色，也衬的温润有质感了。盛正白笑了一下，觉得她和圈子里的那些被带来的女孩们真是不一样。

　　盛正白突然有些好奇，温舒好刚刚到底在可惜些什么。
　　可惜他没和她握手吗？

　　她可不是不大胆的人。

　　盛正白这样想。

　　呆的时间太长，两人都是出挑的长相，周遭时不时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别的不说，单论温舒好的那位朋友，就已经挤眉弄眼八百个来回，一边观察他们一边飞快在手机上打字，脸上全是吃瓜的兴奋表情。
　　盛正白虽然享受做话题主角，但他猜温舒好应该不太喜欢，因为他看见了温舒好一直在无意识地揪着手指。

　　“便签记得看。”盛正白垂眼瞥了一下她身后，指了指她的小包，说，“我先走了，很高兴认识你，温舒好。”

　　人一走，尤照就凑过来，眼里全是对八卦的探索欲：“小好！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个大帅哥了！”

　　温舒好没什么心思讲前情提要，搪塞道：“应该是南珠的朋友吧，你也看到啦，是误会，我也是刚认识的。”

　　好在尤照不是喜欢刨根问底的人，还在探着脑袋远远看着盛正白离去的背影，她叹了口气，继续说：“唉，肯定是南珠的朋友。哎你刚刚看见他衣服上的logo了没有，今年的秀场新款，他那一件衣服能顶我们好几个月的生活费呢。”

　　尤照伸出五根纤纤玉指，做出夸张表情，然后仰天长叹：“老天，这世界上这么多有钱人，为什么不能多我一个。”

　　温舒好被她逗笑，弯腰从桌上拿了两瓶饮料，递给她一瓶，说：“成为有钱人之前先喝口水吧，别先渴死了。”

　　虽然话是对尤照说的，可是余光还在一直跟随关注着已经离开了的人。
　　温舒好瞥见盛正白没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似乎是碰到了认识的人，他们一起站在二楼围栏旁边说了会儿话，音乐声太大的原因，两个人都凑得很近，那人个子比盛正白矮一些，凑近盛正白耳朵旁边说话的模样像是要亲吻他的侧脸。

　　强而烈的灯光之下好似所有的心思都无处遁形。

　　遥远的一束光从温舒好正前方直直打过来，而盛正白正好就站在她和那束光中间的位置，他侧着身子，刚刚好能拦截一整个光柱，而他本人则一半在明面一半在暗面，灯光照的他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显现，像上帝给他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圈。
　　直到此时此刻温舒好才真正明白，为什么那些电视剧里拍到的名场面，总是那么喜欢慢放，那么喜欢强调光影效果。
　　盛正白的确有一张让万千少女为之倾心的脸，起码侧脸是这样的。

　　高挺的鼻子和饱满的唇峰在光影的加持之下，起伏的轮廓十分赏心悦目，像卧倒的群山，每一处衔接都天然又漂亮。
　　他在和同伴说话，温舒好盯着他，偶尔有顽皮的光线从他张张合合的唇缝间钻过来，飞快地在温舒好眼前来回跳跃闪动，还没等温舒好反应过来就先溜走了。

　　温舒好盯着盛正白张合的唇影看了几秒，想到那张照片。

　　盛正白当时拍下那张照片的时候也是在这样昏暗的酒吧里面吗？

　　温舒好的思绪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散。

　　突然，被挡着的光柱像被谁扯开了遮羞布似的，猛然拉开一道口子，直直刺进温舒好的眼睛上。她来不及躲避，下意识抬手挡了挡，侧头眯着眼睛，待她慢慢适应之后，再次看去，遥远方位上替她挡住光圈的盛正白正笑意盈盈看着她。

　　他两只手向后伸，手肘搭在栏杆上，微耸着肩膀，他的视线代替背后的光线，直愣愣打过来，丝毫没有觉得不自在。
　　他随意地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无声冲温舒好发问：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欲盖弥彰似的，温舒好连忙瞥过脸，直到把整个场子都多看了好几圈后才敢收回视线。

　　再次装作无意看过去时，盛正白站过的位置已经没人了。

　　尤照不知道什么时候加入了隔壁座位的骰子游戏，此时正是兴头上，温舒好不擅长玩游戏，觉得有些无聊，又想到自己一整晚都没碰到霓南珠，准备好的礼物还没来得及送出去，于是掏出手机再次给对方发了消息。
　　等了几分钟，依旧没有下文，温舒好放弃，戳了戳尤照的胳膊，留下一句要去厕所后便自己从位置上挤了出去。

　　卫生间在拐弯处，温舒好一路道歉，绕过许多人，终于钻进了卫生间。

　　不同于外面喧闹，momo的洗手间灯光十分明亮，温舒好在镜子前站了会儿，犹豫着，还是翻开了包。

　　便签纸太轻薄，一不留神就滑到了包的最底层，温舒好低着头翻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

　　四下撇了一眼，没人，她放心了些，小心翼翼打开。

　　纸上的水渍已经干涸，沁水的纸页变得有些凹凸不平，温舒好要先深呼吸一口气才敢真正去看纸上的内容。

　　盛正白只写了一个日期，三天前。

　　6.26晴。

　　中间的“.”用了很大的力气，像一个顿号，温舒好把纸条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甚至翻出手机开始三天前的天气到底晴不晴。
　　直到温舒好在手机上看到气象站显示的小雨图标，她才终于意识到，对方或许只是应付她，终于泄了气。

　　温舒好顿感沮丧，对方竟然连演都懒得演。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或许与日期、天气都不相干，这只是一种单纯的、体面的、委婉的拒绝方式。

　　美丽皮囊带来的便利温舒好虽然也体会过，但她的成长历程中，领会更多的却是要懂得内敛。

　　她是十分传统的中式家庭里长大的小孩，漂亮乖巧，温柔懂事，成绩优异，几乎所有家长举例“别人家的小孩”时，都会用她的名字做标准范本。
　　按部就班的成长路程中，温舒好从未犯过错，甚至连青春的叛逆期都没有声势浩大的发作过，少女心事千百万种，或许跌宕起伏，或许波澜壮阔，但温舒好真的没有，她的少女心事是把别人的言外之意看的过于重了。

　　早慧的坏处之一就是总是要比别人更加敏感些，总是能第一时间发现别人的尴尬和拒绝。

　　勇气好似止步于此，温舒好想，要不算了吧，反正别人想不起来，就更别提什么在意不在意的了。

　　温舒好干脆利落地把便签纸撕成好几瓣，扔进垃圾桶里，细小的黄色碎片很快就隐没不见。
　　抬手看了一眼时间，今日份被迫社交的时长已经拉满，温舒好没什么心情再继续呆下去了，动了打退堂鼓的念头，在手机上分别给尤照和霓南珠都留了言，背上包，悄悄从momo后门退场。

　　momo地理位置很好，后门出来是一条清吧街，有不知名的民谣歌手抱着吉他坐在小花园里不知疲倦地弹唱着。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场雨，温舒好抬头看了一眼浓稠的黑夜，被雨水清洗过后的城市里带着一点泥土的腥气，温舒好喜欢这种味道，她闭上眼，狠狠吸了一口气，心情缓和些后，温舒好决定重新上路。
　　沉重的一脚刚踏出去，就踩进一汪小水坑里。
　　四溅的水滴很快侵入鞋袜里，温舒好惊呼一声，觉得自己未免也太倒霉了点。
　　低头看去，还好水坑不大，鞋子里面没湿，只有袜子上有几个深灰色的泥点子。

　　不小的动静很快吸引了别人的好奇，正前方突然有人轻轻笑了一下。温舒好看过去，脸上懊恼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藏，猝不及防地，她再次撞进盛正白意味深长的目光里。

　　先前momo里的暧昧氛围一瞬间烟消云散，两人像是突然变得不对付一般，互相暗暗较劲，仿佛谁先开口谁就输了似的。

　　盛正白靠在路灯杆子上，雨后的空气里好似总带着一股子沉沉的水汽，吸入身体里感觉整个人都要被浸湿，天气预报显示不久之后的将来，还会有一场大雨要落，此前的小雨只是前奏。

　　盛正白不喜欢这样断断续续的雨，也不喜欢做拉扯不清的事情。

　　清吧里的民谣歌手开始弹唱一首老歌，低沉的嗓音一开口就吸引了盛正白的注意。他的母亲很喜欢刘若英，年少时盛正白有幸跟着母亲去过几次她的演唱会，这首正好就在母亲的常听榜单前几位。

　　盛正白没想到时隔多年之后自己还能听到这首歌，还是在这样毫无预料的情况之下。他看着路灯下女孩儿清秀的脸，淡黄色的光线像是能穿透她薄薄的皮肤照进她的血肉里，他盯着对方几乎透光的脸，耳边的歌声来到了副歌部分。
　　老天可真是会开玩笑。
　　盛正白垂眸笑了一下，准备顺从天意。他干脆利落地从兜里掏出手机，在温舒好的注视之下低着头快速捣鼓了几下手机。
　　？
　　一切都操作完毕之后，盛正白才把手机揣进兜里，抬起头对着正前方的温舒好施施然道：“这么巧，又碰到了。是缘分吗？还是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