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道迷信》春水西来

18、好心

　　如果说和盛正白见面，继而得到十万块，这一整串的流程是一颗充满香气的苹果，那么这通电话就是守护苹果的毒蛇。

　　电话是一个女孩打过来的，完全陌生的声音，温舒好在明确对方来意之后躲进了厕所接听，对方大概也在一个极度安静的环境里，温舒好除了女孩儿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动静。

　　“我需要时间想一想。”温舒好这样说。

　　那女孩表示理解，并且掌握着绝对的主导权，她说：“可以，只是温小姐，你的时间恐怕不太多了。”

　　其实那女孩的目的很简单，狸猫换太子，古老戏剧史上很有名的一段。

　　她说她愿意出价十万块，买下神厨大富贵这个账号的永久使用权。
　　相应的，她也要代替温舒好去和盛正白见面。
　　等到她和盛正白确认关系之后，ssw依旧会给她早就在后台填好的银行卡打款，原本的十万块恋爱奖励瞬间翻倍，她可以在短时间内拿下二十万的奖金，无论怎么算这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

　　温舒好在心里默默盘算这笔生意，同时，她也有一点隐隐的担心。
　　那女孩不知道是用什么方式拿到了温舒好的联系方式，或许她也和霓南珠一样，家里很有钱，认识几个幕后的人，通过某些特殊渠道知道了神厨大富贵这个账号真正的持有者是她，所以找上门，要和她做一笔划算的小买卖。
　　但既然霓南珠能精准定位找到账号背后的持有者，这个女孩也能，那等到事情败露之后，盛正白是不是也能？

　　温舒好一时间没办法这么快就做决定，她思考的时间有些久，直到对方没了耐心等不及，又匆匆喊了一声温小姐，温舒好才醒神似的抬了抬头，这才发现厕所里通风的小窗户一直没开，难怪她觉得自己闷闷的。

　　温舒好抬手把通风的小窗打开，夜色已经很深很深了，她感到迷茫，于是说：“我......我，我可以明天再给你答复吗？”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有些勉强的说：“行吧。”

　　温舒好如获大赦：“谢谢。”

　　对方笑了起来，似乎是真的觉得温舒好很可笑，电话将要挂断之前，那女孩在最后一刻，用施舍的语气提醒道：“哦，对了，你知道盛正白为什么突然对你态度大变吗？”

　　温舒好问：“为什么？”

　　“原来你不知道啊。”女孩很轻盈的笑了起来，说话的语气也轻松了许多，解释道，“因为霓南珠中途给他打过电话。霓南珠和盛正白说过你的情况，她说你家里很穷，很缺钱，也很需要这笔钱，让他帮帮忙，和你演这出戏，让你能顺利拿到这笔钱。”

　　温舒好几乎是立马就想到了盛正白第一次和她提出拿下十万块的时候。
　　他那时候并没有提见面的事情，只是随意地说一起拿下钱，并且是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提出来的，明明他上一秒还在好奇她是谁，下一秒话题就转到了钱的上面。

　　原来如此。

　　这是温舒好第二次懵懂模糊的感知到一点和“恨”相关的情绪，更确切的说是难堪和窘迫。

　　温舒好当然知道霓南珠是好心，也知道了盛正白答应和她见面是好心。
　　对，帮她带饭的尤照是好心，就连偶尔在教室里碰到的即便不熟也会帮她占位的灵心也是好心。

　　所有人都是好心，所有的好心从四面八方一股脑儿全都涌过来，不顾她的意愿，用固执的、强势的态度，一把淹没她的自尊心。

　　可是少年时期的自尊心实在是太太重要了。
　　把小地方的天之娇女扔到更广袤的天地里原来是这样不值一提，十八岁的温舒好一时间无法接受，她想到初中时候学的一篇文言文，其中有一句结束语是“泯然众人矣”，温舒好那时候不太明白这其中的含义，直到现在，直到此时此刻。
　　被这样短短的五个堪比墓志铭一样的字来来概括的后半生实在是太可惜。
　　对，可惜。所有的男孩女孩大概都有一个类似于王子公主的美梦，在自己的人生里做与众不同的佼佼者，温舒好当然做过许多这样的美梦。所幸她有一点聪慧机敏，也在幼年时期不那么“泯然众人”，但既然她做过闪闪发光的主角，就要咬牙坚持下去，做一辈子的主角，她不要那样的墓志铭，她坚决不要。
　　也是这时候，温舒好察觉到自己的心理可能出现了一点问题，她找了空闲时间，先是去了学校的心理咨询室，后来觉得没有缓解，又去医院挂诊，拿了点药。

　　温舒好在厕所呆了整整一个小时才出来，尤照看她脸色不好，关切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温舒好看着尤照焦急地眼神，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比较好，索性什么都不说，只摇摇头，默默回到床上，拉上床帘躺了一会儿。

　　掰开揉碎了细看，温舒好一开始注册账号的目的，也只是想赌一赌，也只是想试试看能不能有机会拿到那十万块钱。

　　现如今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全都发生在她一个人身上，十万变二十万，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在犹豫什么。

　　那通电话在次日早上八点再次打来，温舒好依旧选择去厕所接听，不过这次的通话时间很短，温舒好一整个晚上都没睡好，最终选择接受对方的提议。

　　两个月高密度的联系，的确能让人产生许多不切实际的虚假的幻觉。
　　温舒好也和绝大多数的女孩一样，无数次纠结对面这个通过网络连接的男孩对我到底有没有动过心，这段脱离现实的感情会不会见光死。
　　纠结许多次之后，温舒好又开始反问自己对盛正白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说喜欢确实谈不上，说没动过心思又太虚伪。
　　温舒好也曾有过短暂的幻想，如果真的和盛正白谈恋爱，盛正白会带她去做什么？由于她本人平常的生活很枯燥无聊，如果要出去玩儿的话应该是盛正白来决定目的地。

　　思绪越飘越远，温舒好及时收手，最终决定把这类感情归咎于羡慕。

　　对，是羡慕。
　　羡慕他富二代的身份，羡慕他广袤的见闻，羡慕他幸福美满的家庭。

　　说来也确实浅薄，但人与人之间发生交集，产生联系，真的只需要看最开始的第一眼。

　　皮囊皮囊，皮相够不够漂亮，钱囊够不够饱满，凡尘俗世里的人关注的无非也就是这些，普通的，一眼定生死的东西。

　　温舒好自认自己在十八岁的尾巴上做了一次较为清醒的选择，电话那边的女孩也没有想到她会答应的这么轻易，沉默了一会儿，小而轻快的笑声从听筒那头传到温舒好耳朵里，温舒好站在原地抬头向外看，初升的太阳柔和的光亮铺满了那方小小的窗口。

　　所幸她这次没有忘记开窗，才不会觉得胸闷难挨。
　　温舒好恍惚地想，她也应该笑一笑才对。

　　即便很挣扎，也有过几次后悔的时刻，但立即清醒之后就会明白，谎言作为开端，虚假的网络连续，这几个词语组在一起，怎么都不像会有好结局的样子。

　　第一笔十万块在周日的晚上打到了温舒好用奶奶身份开通的银行卡账户里，和她绑定在ssw后台的银行卡账号是同一张，与此同时，她也更加坚信，总有一天，盛正白会发现不对劲。

　　温舒好已经登陆不上ssw的账号了。
　　但盛正白曾经在买票初期时就给她发过自己的航班信息，她的记忆力还算不错，当时就背过航班信息。

　　也实在是抵挡不住好奇，二十号当天，掐着盛正白飞机落地的点，温舒好自己偷偷跑去机场，打算远远看一眼盛正白。

　　自然是没见到的，w市的机场太大了，光出站口就有十几个，温舒好不知道盛正白会从哪个口出，盲目的选了一个就开始傻等。
　　机场里人走了一波又一波，温舒好到了中午才饥肠辘辘的回到宿舍。
　　她认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可以了，即便她变相失约，但她也受到了惩罚，所以可以和盛正白扯平。

　　后来想想，这其实只是一场关于愧疚的自我献祭，“感动”的只有她自己。

　　一个月后，温舒好再次收到了十万块，是ssw通过后台绑定的账号打来的完成游戏挑战的奖金。

　　自此，温舒好单方面认为的网恋无疾而终，但她也并非一无所获，起码她得到了实打实的二十万战利品。

　　温舒好快速的将这笔钱划分出去，她先是谎称自己兼职遇到了很好的老板，多算了工钱，给在老家的妈妈转了一大半；又把剩下的钱对半分，一半用来参加公益捐给贫困山区的孩子们吃午餐；剩余的大头，温舒好给霓南珠买了一根项链当礼物，以表感谢；不想让尤照看出问题，也给她挑了一对耳钉，说辞是圣诞节的礼物。

　　直到最后，温舒好的账户里只剩下一千五百块。

　　二十万很快花完，温舒好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和盛正白断断续续两个月的联系，最后不到半天的时间，变成别人脖子上的一条线、耳朵上的两颗钻、遥远山村里的许多粒米、妈妈肩上短暂卸下的重担，细算下来，确实不亏。
　　亏的只有盛正白，好心被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