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故犯》湘望南

2、旁听席 他签完字没

　　【庭审笔录·节选】

　　案号：(2025)锦商初字第117号案由：并购纠纷原告代理人：顾知晚，锦城方至律师事务所 被告：盛恒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开庭时间：二〇二五年一月十四日上午九时三十分

　　审判长：请原告代理人就被告方资产负债表信息披露是否存在瑕疵进行说明。

　　原告代理人：被告方2024年第三季度资产负债表第47页，负债科目“其他应付款“余额3.2亿元。其中1.8亿元系被告为其子公司盛恒文化提供的连带责任担保。该担保在附注第23条确有披露，金额与主表一致。但主表负债科目下未设“担保负债“子目单独列示，与同行业惯例不符。

　　审判长：原告代理人是否认为被告方存在信息披露违规？

　　原告代理人：我所述均为资产负债表及附注记载的事实。是否构成违规，由法庭依法认定。

　　门关上了。液压铰链。没有声音。

　　他坐在椅子里没动。她选的会议室。连关门的声音都在她的计算之内。

　　桌上两杯咖啡凉透了。她的那杯在左手边，没加糖，一口没动。他的那杯在右手边，加了半包糖。八点零三分下的单。她下单的时候没问他，直接说的——一杯不加糖，一杯加半包。外卖单还贴在杯侧面。

　　他看了一眼那行字。加半包糖。她背得出他的习惯。从什么时候开始背的。或者说，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注意到她在背。

　　桌中间。一枚戒指。一把钥匙。白金的戒指很细，在签字笔旁边显得更细。铜的钥匙齿磨得发亮——两年，她的手把它磨亮的。他拿起两样东西。戒指放左掌心，很轻。钥匙握在右手。放进口袋。

　　三天前。一月十四日。锦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法庭。

　　旁听席最后一排。十三个座位，空的，只有他一个人。

　　她不知道他来了。她进法庭时穿律师袍，头发挽在脑后，跟今天签字时一模一样。法槌敲响后她的目光在审判长和对方律师之间切换，始终没往旁听席看过一眼。

　　两个半小时。他一个字没漏。

　　她在做一件事。用真实的碎片拼一幅画。每片碎片是真的。3.2亿或有负债是真的。1.8亿连带担保是真的。附注中有披露是真的。主表未单独列示也是真的。每一条单独拿出来，对方律师挑不出事实性错误。

　　但碎片的排列顺序构建了一种叙事：被告方掩盖巨额负债，股价虚高，原告在并购中多付价款，构成证券欺诈。

　　实际呢。1.8亿担保是集团内部常规操作，行业惯例，附注披露符合要求。被告方资金链断裂另有原因——母公司四季度把流动资金投了一个在建项目。美术馆改建。他的项目。两年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听完了全程。

　　他是建筑师。他看结构。她构建的这套叙事像一栋楼——每一块砖是真的，灰浆是真的，承重墙的位置偏了五度。楼会往她要的方向倒。法庭发现不了，因为法庭审查每一块砖的真伪，不审查墙的走向。

　　她赢了。被告方被判赔偿。母公司资金链断了。美术馆改建项目停工。他两年的设计白费了。

　　他坐在那里的时候目光很稳。他在确认一件事：她确实是这样的人。他一直知道。

　　那天晚上。槐安路九号。

　　他比她先到家。客厅灯没开。他坐在沙发上，朝南的窗户外面天黑了。

　　她开门进来。玄关灯亮了。她换鞋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暗处，停了一下。

　　她把包放在鞋柜上。走过来。在客厅门口站住。

　　“你去了法庭。“

　　他说。没有问她怎么知道的。她会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她没有否认。

　　“你觉得你今天在法庭上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她看着他。两秒。

　　“每句话都是真的。“

　　他说：“我知道。但它们加在一起，不是真的。“

　　她没有说话。她站在客厅门口，灯从她身后照过来，脸是半明半暗的。

　　然后她转身走了。进了书房。关了门。没有声音——液压铰链。这栋房子的门也是她选的。

　　一月十七日。上午九点二十二分。会议室。

　　他把戒指和钥匙放进大衣口袋。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自己那杯咖啡——凉的，加了半包糖。喝了一口。凉了之后甜得发腻。

　　他放下杯子。走出会议室。走廊。灰色地毯。她往左拐了——电梯。他往右。另一部。没有追。

　　地下车库。车钥匙在口袋里和她的钥匙碰了一下。铜碰铜，很轻的一声。他手里还有一把——槐安路九号门锁上的，他从来没拔过，插在锁眼里转了半圈就留在那儿。她不知道。她以为只有一把钥匙。

　　发动车。二十分钟。槐安路。九号。

　　楼是灰色的。顶层。露台上紫藤的藤蔓冬天落了叶，枝干盘在栏杆上。他种的。

　　上楼。开门。玄关灯自动亮。她的鞋不在了。皮鞋一双，拖鞋一双，空了一格。他自己的鞋在第二层。

　　客厅。朝南。他选的。冬天下午三点有一道光从书房窗户落在书桌左角。现在才九点半，光从侧面切进来，白的。

　　茶几上有一只马克杯。白色，没有把手。她每天早上用它喝美式。

　　他走了一圈。书房。她的书不在了。笔记本电脑不在了。床头柜上的玻璃杯不在了。

　　杯子留下了。杯底一圈咖啡渍。干的。昨天早晨的。

　　他走到厨房。咖啡机还在——他买的。他打开。机器启动，水泵工作，灯亮了。他把她的杯子放在出水口下面。按下。

　　美式。没加糖。

　　杯子满了。热气从杯口往上冒。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的。黑的。没有糖。她每天早晨喝的就是这个。两年了。他第一次尝她每天喝的东西。

　　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白色马克杯，没有把手，在灰色桌面上。冒着热气。

　　他坐下来。坐在她平时坐的位置。面朝窗户。

　　她坐在这里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他现在知道了。

　　窗台上有一盆紫藤。冬天落了叶。枝干盘着。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