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月十七 她起草了离 ...
-
【离婚协议书 ·节选】
甲方:陆与堂,男,一九九二年生乙方:顾知晚,女,一九九四年生
双方于二〇二四年三月在锦城市民政局登记结婚。现因感情破裂,双方自愿协议离婚。
婚后无子女,无共同债务。
锦城市槐安路9号房产归甲方所有。乙方自愿放弃其他财产主张。
本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
一月十七日。上午九点。
会议室在二十八楼。她选的——不是她的楼,也不是他的。借的别人的地方。中立。中立是她做事的方式。
桌上两份协议。两支笔。一黑一蓝。黑的放在她那侧,蓝的在他那侧。她放的。她来的时候会议室还没开灯,自己开的灯,自己摆的笔。
两杯咖啡也在桌上。美式。她那杯没加糖,他那杯加了半包。叫的时候她没问,直接说的。外卖单子还贴在杯侧面,下单时间八点零三分。
凉的。两杯都凉了。杯壁上凝了水珠。从九点到九点十五,没有人碰。
顾知晚穿了一件藏青大衣。白衬衫。扣子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黑色发夹固定。耳钉是珍珠的,很小。左手无名指上一枚戒指,白金,很细。
她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第三遍了。
她起草的。每一条条款是她写的,措辞是她定的。副本是她让助理复印的,昨天下午临下班前。助理复印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不知道自己印的是什么。
她知道。她一直知道。
她拿起黑色那支笔。拧开笔帽。在签名栏写。
顾知晚。
三个字。八秒。一笔一画。
签完。笔帽拧回去。放回桌面。声音很轻。
对面没有动。
陆与堂坐在桌子对面。深灰色毛衣,袖子卷到小臂。他平时不这样——他平时穿衬衫,扣子也扣到顶,每一条线都是直的,跟他造的房子一样。
今天毛衣的领口松了一截。下摆有褶。昨天穿的。没换。
他低头看协议。第二页。停在某一行。
她知道他停在哪。第二页第三条——“乙方自愿放弃其他财产主张。“
她什么都不要。槐安路九号给他。那套房子是他设计的。客厅朝南是他选的。书房窗户的角度是他量过三次的,冬天下午三点有一道光刚好落在书桌左角。阳台上那棵紫藤是他从苗圃跑了三天挑回来的,花开的时候能从书房看见。
她什么都不要。包括那道光。包括紫藤。
他抬起头。
“你连离婚协议都自己写。“
她的目光停在他脸上半秒。他的眼底有血丝。昨晚没睡。
“我本来就该自己写。“
他看着她。三秒。像在等什么。她没给。他低下头。拿起蓝色那支笔。在签名栏写——
手在抖。
字不如平时直。
签完。笔搁在桌上。没拧笔帽。蓝色墨水在笔尖凝了一个极小的球。
两份协议签完了。她拿过一份,对折,放进大衣内袋。拉链拉上。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左手。无名指。戒指转了一下。拔出来。放在桌上。金属碰桌面,声音很轻。滚了半圈。停住。戒指很细,在签字笔旁边显得更细。
第二件。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槐安路九号。她住了两年。铜的,齿磨得发亮。钥匙放在戒指旁边。
两样东西。一枚戒指。一把钥匙。摆在桌面中间。像两件证物。
她站起来了。
椅子往后推了一截。她穿好大衣,系好扣子。围巾绕了一圈。手套——她戴手套的时候左手腕露出来一截。手腕上有一只表。钢带。表盘偏大,偏男款。表带松了一圈,在腕骨上晃了一下。钢带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在表扣旁边。
她没摘。
手套戴好了。皮的。黑色的。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到他身上。从他坐下到现在。没有对视过。一次都没有。
他坐在椅子里。没有站起来。
桌上的咖啡一口没动。杯壁上的水珠往下淌。汇到杯底。在纸垫上洇开一圈深色。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桌面。嗡。屏幕朝下放的。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九点十八分。表盘上的秒针在走。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消息。她的当事人。她回了一个字:到。然后把手机翻回去,屏幕朝下。收进口袋。
她走到门口。三步。手按在门把上。
“知晚。“
他开口了。两个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层。
她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一下。不到一秒。
她拉开门。走出去。
门合上。液压铰链。没有声音。她选的会议室。连关门的声音都在意料之中。
走廊很静。灰色地毯。鞋跟踩上去没有声音。
她走过二十八楼的落地窗。一月的太阳很低,光从侧面切进来。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电梯口。按下行键。等了八秒。门开了。里面空的。
她走进去。转身。门关。
镜面不锈钢映出她的脸。完整的。口红没花。头发没乱。耳钉还在。
手机又震了。口袋里。她掏出来。当事人的消息。第二条。周一上午九点半有紧急会议,对方律师提了新证据。她的当事人慌了。
她打字:什么证据?
对方回:补充鉴定报告。
她打字:什么鉴定?
对方回:工程造价。
她打字:收到。十点到。
锁屏。手机放回口袋。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大堂。
一月的空气是干的。冷。吸进去嗓子会紧。太阳白白的,没有温度。
她把左手伸进大衣口袋。无名指空了。风从指缝穿过去。凉了一下。钢带表还在手腕上,隔着袖口,贴着皮肤。
她没有回头。
走了二十步。路边。一辆车等在那里。她律所派的车。司机下车开门。她坐进去。车门关上。暖风开着。车窗上结了一层薄雾。
“顾律师,回所里?“
“回。“
车动了。
她靠在后座。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车窗外的街景在往后退。树。人。早餐铺的蒸气。一切都在往前走。她的也在往前走。
左手放在膝上。无名指上的皮肤比旁边的浅了一圈——戒指挡了两年的日晒。一道白印。她把手收进大衣口袋里。
车开过槐安路路口的时候,她的目光动了一下。往窗外看了一眼。路口往东第三棵行道树后面,能看见九号楼的顶层。灰色的墙。露台上紫藤的藤蔓冬天落了叶,枝干盘在栏杆上,像枯了的血管。
她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车拐了个弯。槐安路在后视镜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