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十七页 签字后第一 ...
-
第3章
一月十八日。上午八点十二分。
沈惟到的时候,走廊的灯还没全开。她刷了门禁卡,玻璃门响了一声,前台还没人。她一路往里走,经过合伙人办公室——门关着,百叶帘没拉,灯亮着。
顾知晚已经在了。
沈惟在门口站了两秒。她在这间办公室工作了两年,从来没见过顾知晚迟到。也没见过她请假、调休、或者上午十点前不出现。八点零五到八点二十之间,一定在工位上。咖啡一定在八点整之前到——美式,不加糖,中杯,外卖单子贴在杯侧面。两年了。没变过。
今天是签字后的第一天。沈惟昨晚在朋友圈刷到了消息——不是顾知晚发的,是另一个律师转的,配了三个字:"离了。"
沈惟本来以为今天会是不同的。比如顾知晚会晚来半小时,或者穿得随意一点,或者咖啡换成加奶的拿铁。某种裂缝。某种迹象。某种可以让沈惟走过去说一句话的入口。
没有。
顾知晚穿灰色西装裙,头发挽在脑后,左手无名指上没有戒指——沈惟不确定那里昨天有没有。桌上摆着一份案卷,翻到中间某一页,红色签字笔横在旁边。咖啡在桌角。中杯美式。杯壁上凝了水珠。
没有喝。
沈惟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等系统启动的时候,她往合伙人办公室看了一眼。顾知晚在翻页。背挺得很直。和每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一样。
九点十分。程律师的助理发来消息:"程律师请你来一趟三楼档案室,有批旧案卷要重新归档。"
沈惟在工位上回:"好的。"
她经过合伙人办公室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咖啡还在桌角。满的。
方至律师事务所的三楼档案室,沈惟来了不超过五次。两年来,她在这里取过三次案卷,每次都是程律师让她来的。房间不大,四面墙靠着铁皮柜,柜门上贴着年份标签。最旧的一排写着2013、2014、2015。纸箱摞在地上,有的没封好,边角翘起来。
程律师已经在了。她穿灰色套装,翡翠胸针别在领口。站在一排铁皮柜前,手指点着柜门上的标签。
"这批,2015到2017的民事案卷,要重新编号上架。"她指了指地上的三个纸箱,"归档号对不上系统里的记录了。你花两三天理一下。"
沈惟蹲下来看箱子。判决书、代理协议、庭审笔录,混着订书针和回形针。纸张发黄了,边角卷着。
"慢慢来,不急。"程律师说。顿了一下。"知晚今天可能会出去。你忙你的,不用管她。"
沈惟点头。程律师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远。
沈惟开始分拣。按年份分,按案号排。旧纸的味道——灰尘、油墨、时间。她一边分一边扫内容,这不是刻意的好奇,是职业习惯。律师助理翻案卷,总会扫两眼案由和当事人。
第三个箱子底下。一份判决书。2016年。
锦城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2016)锦民初字第327号。
案由:建筑物质量损害赔偿纠纷。
原告:锦华苑小区业主委员会等47人。
被告:陆建邦,男,1964年生,建邦置业有限责任公司法定代表人。
沈惟扫了一眼。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建邦置业——也没听过。她翻了第二页。原告代理人一栏写着:方至律师事务所。主办律师:程明远。
她没有停。继续翻。判决书很长,二十多页。她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一段陈述被红色签字笔划了线。不是新划的,墨迹已经干了,颜色发暗。笔迹不是沈惟的,也不是档案室常见的标注风格。那道红线很直,很用力,划在被告陈述的下面:
"被告人陆建邦陈述,偷工减料系公司副总经理郑炳文决策并实施,其本人仅知情未阻止。因未能提供郑炳文决策的直接证据,法庭不予采信。"
沈惟看了一遍。没看懂这段为什么被划了线。她拿手机拍了张照,习惯留存。然后把判决书放进了"2016·已归档"那一摞。
她继续分拣。翻了两本卷宗之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走到门口透气。
走廊那头。顾知晚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往电梯方向走。经过档案室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见了沈惟。看见了地上的纸箱。看见了沈惟手里正翻着的那本卷宗。
"程律师让你整理的?"
"嗯,2015到2017的旧案。"
顾知晚的目光落在卷宗上。沈惟手里的判决书翻开着,当事人栏朝上。陆建邦。三个字。
两秒。
"好好做。"顾知晚说。走了。高跟鞋的声音,稳的。
沈惟没在意。继续蹲下分拣。
十点半。她去茶水间倒水。
饮水机旁边站着一个人。男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带松着。三十出头。手里端着一杯速溶,搅拌着。
江旭。
方至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之一。和顾知晚同期进所,做过检察官,后来转的律师。法庭上和顾知晚交过几次手,互有胜负。沈惟在所里见过他,没说过几句话。
"你是知晚的助理?"他问。
"沈惟。入职两年了。"
"哦。"他搅了一下杯子。"她今天怎么样?"
沈惟愣了一下。一个和她在法庭上打过的律师,问她老板今天怎么样。
"正常。八点就到了。"
江旭点了下头。喝了一口速溶。烫了,皱了一下眉。
"听说她昨天签字了。"
沈惟不知道该怎么接。他说的签字,不是案子。
"我打了一月十四号那场官司的对方。"江旭说。"她赢了我。干干净净。我输得没话说。"
他靠在饮水机旁边,看着杯子里的咖啡。
"散庭之后我给她发了条消息,说请她喝咖啡。她没回。"
沈惟不知道这件事。顾知晚从来没提过。
"她不是没感情。"江旭说。他说得很慢,像在找一个精确的措辞。"她是感情太清楚,所以看起来像没有。"
他喝完最后一口。杯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你要是看见她,就说江旭找她。不用急着说。等她方便的时候。"
他走了。
沈惟端着水杯回到档案室。坐在地上,背靠着铁皮柜。脑子里转着江旭那句话。感情太清楚,所以看起来像没有。她不太确定这是什么意思。
她又翻了两本卷宗。抬头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合伙人办公室的方向看。
门开着。顾知晚不在。桌上那杯咖啡——她走过去看了一眼。
满的。一口没动。杯壁上的水珠干了,留下一圈水痕。
从八点到十一点。三个小时。顾知晚每天上午至少喝完一杯咖啡,这是沈惟两年来确认过无数次的事。
今天没有。
沈惟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那杯凉透的美式。她想起刚才在档案室门口,顾知晚看见那本卷宗时的两秒钟。她当时觉得那两秒什么都没有。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不知道那本判决书上写着什么让顾知晚停下来。她只记得那道红色签字笔的划线,和那行被告陈述。
她不确定那是不是巧合。
下午。沈惟回到档案室继续分拣。
四点。门口有脚步声。程律师站在门口。翡翠胸针。灰色套装。
"怎么样?"
"差不多了。2016年的理完了。"沈惟指了指已经排好的卷宗。
程律师走进来。目光扫过那一排排好的判决书。她的脚步在某一本前面停了一下。沈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是那本。第三十七页有红线的那本。陆建邦。
"这本归档号补一下。系统里查不到。"程律师说。
她拿起来翻了翻。翻到第三十七页。看了一眼那道红线。
"谁划的?"
"不知道。来的时候就有了。"
程律师把判决书合上。放回那一摞的最上面。
她看着沈惟。表情没有变化。但她说了一句话,让沈惟后来想了很多天。
"知晚今天脸色不太好。你帮她订杯咖啡。"
沈惟说:"她喝美式。不加糖。"
"我知道。"程律师说。顿了一下。
"但她以前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