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后，筑塾研机》禾鱼迟

3、第3章 回府 一

　　一行人疾行至外院，周景渊怒气冲冲上了马车，不像往常会等女眷先上车安置。

　　周祈川心里憋着好大一股气，气头上不愿同父亲多说，径直上了另一辆马车，幸而哥哥来时未与父母同车，沈令婉和周祈山各有情緒，也跟着周祈川坐进了这辆马车。

　　周景渊在马车内坐了半晌，迟迟不见人上来，不耐地喝问：“怎么还不上车，难不成他们还要留在李家吃席吗？”

　　随行小厮心头一紧，战战兢兢地回道：“回禀老爷，夫人同少爷小姐上了后面那辆马车，已经坐定了。”

　　周景渊闻言怒气更甚，却又无处发泄，只得按下情緒，喝一声“回去！”，说罢便闭上眼，思考往后的种种事宜。

　　车轮滚滚前行，马车逐渐离开李家，车厢随着路途慢悠悠的摇晃着。依偎在母亲和哥哥身边，周祈川强绷住的心神开始放松，此时后怕、惊惧、委屈，一点点从心里的小角落慢慢翻涌出来。起初她只是颤抖着无声的掉眼泪，母亲见她哭泣，心疼的搂着她，叹着气轻拍着她的肩膀。周祈川终于忍不住，扑在母亲怀里大哭出声。

　　沈令婉心里不住地痛骂周景渊，却不能在儿女面前说他们父亲的不是，只得流着泪轻声唤着女儿的小名：“川儿别怕，娘亲会护着你的。川儿别怕。”

　　母亲和妹妹都哭起来，周祈山也红了眼眶，手忙脚乱不知道如何安慰母亲妹妹。忙乱间学着幼时的样子，同妹妹说一些“给你买好吃的。”“去书局给你找孤本。”“带你去温泉玩水。”这类的玩笑话。

　　听着这些话，周祈川心里暖暖的，破涕为笑嗔怪道：“哥哥好讨厌，我已经是大人了，还像哄小孩子一样哄我。”

　　见妹妹终于笑了，虽然眼泪还在流，至少是缓过神的。周祈山说的更来劲了：“我可没哄你，我今天见着你师兄，他说云岑山那边有好木头要运出来，那位置正在娘的温泉山庄附近。我们去泡着温泉，你也能看看那边出来的木料成色如何。”

　　三人说笑继续，待情緒稍稍平稳，周祈川语带愧疚地开口解释：“母亲，那李家实在过分，不仅有庶长子，我看着那孩子的生母也过得凄苦。我便想，倘若往后我万一失了娘家助力，他们是否也会那般对我。还有，那妇人能一路闯到新房来，可见那李府里的内宅争斗已然不是小打小闹了，我……我不想一辈子过那样的日子。”

　　沈令婉回想着在那院里所见，也缓缓点头，“你说得对，今日种种，可见这家人不是良善的。”

　　父亲不在跟前，周祈山便无所顾忌，愤愤然地直言：“那个李继昌，一副窝囊相，听他母亲说他一屋子女人，实在是不可托付。”

　　三人说着话，周祈川突然疑惑的问：“父亲既然知道李继昌如此不堪，为什么要将我嫁到李家呢？”

　　沈令婉叹口气，回忆周景渊同她提起这门婚事的说辞。“当日你们父亲同我说，李家世代为官，家风严谨是稳妥的世家。这一代大房的李大人四十几岁已经做到了武选清吏司郎中，品级不高但是实权和人脉都不缺，前程不可限量。”沈令婉心疼的看着女儿“他还说，李继昌幼时同你一起在徐先生门下启蒙，甚是喜欢你，往后定会真心待你，无有不应。”

　　周祈川闻言十分错愕，细细想了想儿时模糊的记忆：“是徐卫舒先生吗？那时我才六七岁，与他也并未特别不同，何来喜欢我一说？这不是，这不是信口雌黄吗？那之后我可再也没见过他，毫无交集。”

　　沈令婉懊悔不已，声音微微发颤：“那时我只是想，若是能得一个倾心于你的丈夫，总归好过盲婚哑嫁，娘亲是怕你往后过得像我一样……”

　　一旁的周祈山听着二人对话，细细想着，觉出不对。“武选清吏司郎中，是五品吗？父亲虽赋闲在家，也是从四品的建武将军，若不是看上对方家风好儿郎好，哪里有把女儿嫁给他们家一个旁支子弟的道理？”

　　一席话，马车里三人都沉默了。

　　车外，将军府高大的轮廓已然在望，两列红灯笼在夕阳下沉沉垂落。

　　沈令婉迟疑着开口：“你们父亲应当是被蒙蔽了，对方有心求娶，自然是好话连篇、极尽吹嘘。今日婚事闹崩，他向来看重家族颜面，才会这般动怒不愿退婚。”

　　这一番话，也不知是宽慰女儿还是宽慰自己。

　　马车驶入偌大的将军府，几人陆续下了马车。下人们见新娘子回来，知道今日出了事，尽数低头做事，不敢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一时显得格外安静。

　　周景渊板着脸对沈令婉说：“前厅的宾客还需你我去安抚说明，走罢，路上商议。”

　　全然无视一旁的周祈川，径直往前院而去。

　　连廊两侧廊灯明暗交错，余晖斜斜地照着父亲的侧脸，将他的身影拉得虚幻又模糊。

　　周祈川看着那道从小敬重的宽厚的背影，揪着手指沉默半晌，终是忍不住心理的委屈，快步追上父亲便拉着他的袖子一叠声的问：“父亲！父亲！您还没向我解释，为何出了这样的荒唐事还要把我丢在李家！”

　　周景渊停下脚步，眼底掠过一丝愠怒，故作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嫡女：“女子出嫁，拜过天地，婚礼已成，还能有何回旋余地？你闹得现在这个场面，我要怎么去和那么多宾客解释？我将军府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我还不如脸面重要吗？再者说，建武将军的嫡女，被人欺负您就很有脸吗？”

　　周景渊看着理直气壮的女儿，几乎气个倒仰，指着周祈川骂道：“巧言善辩，违逆尊长！我今日没空同你扯这些，明日再来料理你的事。”说着就要推开她往前院走。

　　周祈川心里疑虑未消，气得脑袋疼，双手拽着父亲的礼服袖子不松手。“您今天必须告诉我，您是看上了李家什么，非要我嫁过去？”

　　此话一出，周景渊的怒气便突然消弭了，肩头微微一沉，只剩下一片沉肃。“能是什么原因，当然是世家联姻，携手互助。”

　　周祈川可不信这个，赌气似的说：“我在衡章书院苦读多年，我的同窗们许多都已入仕。我师父今年回京，便是受兵部盛邀。还有，当今圣上继位之前，也在书院与我同窗了两年，时时向我师父求教问学。那李家能给您什么好处，能胜过我？”

　　周景渊的怒气彻底不见了，扯回衣袖，冷硬地说：“不管你嫁不嫁人，嫁到哪家，娘家的祸福荣辱你还能不管吗。况且你只是女子，不能入仕，所谓同窗也不过那几年的点头之交。没有利益牵扯，他们过两年就把你忘了，并不会有半分用处。往日不曾教你这些，你竟然反倒自吹自擂上了。”

　　说罢一甩袖子，大步而去。

　　沈令婉心里惦记的前厅的宾客们，若是处置应对不妥，对周家的未来影响甚大，只得草草抚了抚周祈川，命儿子好生看顾，擦着眼泪匆匆跟上周景渊。

　　周祈川立在原地，四周的下人噤若寒蝉，晚风掀动她沉重繁复的衣摆，竟有了几分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