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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忘言 发现了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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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仁心医生把听诊器从我冰凉的胸口移开时,照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像一把钝刀,精准地扎进我本就千疮百孔的自尊里。
“陈医生,我儿子的情况……”许静姝立刻迎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哀求。
陈仁心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块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窗外灰蒙蒙的雨幕,语气沉痛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死刑判决。
“静姝啊,不是我说你。”他摇了摇头,镜片后的眼神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我早就说过,仲明这肺里的阴影已经呈弥漫性扩散了。你平时是怎么给他熬药的?这梅雨天湿气这么重,你是不是又没把窗户关严?”
我躺在狭窄的诊疗床上,听着这番话,胸口再次泛起一阵熟悉的闷痛。二十年来,我的身体仿佛已经和母亲的愧疚绑定在了一起,只要陈医生一开口,我的肺就会条件反射般地开始痉挛。
“是……是我的错,前天开窗通风的时候,忘了关严……”许静姝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紧紧绞着双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低声下气,“陈医生,求求您,再给他开点特效药吧,不管多少钱我都认了。”
“唉……”陈仁心又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向办公桌,拿起笔开始写处方。他一边写,一边用那种只有我和他能听到的音量,冷冷地补充了一句,“这病,拖一天少一天。你心里有个准备吧。”
我死死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黄的水渍,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就在这时,我的余光瞥见了一抹极其微小的异样。
陈仁心写完处方,随手将一团揉皱的废纸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因为动作太大,纸团没有完全落进桶里,而是弹落在了边缘。一阵穿堂风吹过,将那团纸吹得微微展开了一角。
在那一瞬间,我清晰地看到了纸上露出的几个字——那不是医学诊断,也不是处方笺,而是一张打印着密密麻麻数字的表格,最上方赫然印着“XX人寿保险理赔核算单”的字样。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陈仁心写完字,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悲天悯人的“仁医”神情。他将处方递给许静姝,语气温和地叮嘱:“去抓药吧,好好养着。”
许静姝千恩万谢地接过处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我往外走。经过办公桌时,她习惯性地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借着整理衣服的动作,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陈仁心的抽屉里。
陈仁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轻轻用笔敲了敲桌面,像是在回应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走出诊所的大门,南方的梅雨再次将我包裹。我靠在许静姝的胳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里依然塞满了浸水的棉花。但这一次,在那令人窒息的痛楚中,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疑惑,像一根刺,悄悄扎进了我的脑海里。
陈仁心是个好医生,他为了我的病,连叹气都那么沉重。
可是……那张理赔核算单,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废纸篓里?
许静姝总说,为了治好我的病,她这辈子算是彻底破费了,而我只能低着头,把这份沉甸甸的“恩情”连同苦涩的药渣一起咽进肚子里。
从陈仁心的诊所回来后,那股黏腻的梅雨仿佛直接下进了我的骨缝里。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单调的雨声,脑海里却怎么也挥不去垃圾桶边缘那张露出半截的“理赔核算单”。
理智告诉我,那不过是看错了,或者是陈医生帮别的病人处理的文件。可是,那张单子却像是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拔不出来,碰一下就钻心地疼。
“明明,在想什么呢?眉头皱得这么紧。”许静姝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雪梨走进来,看着我苍白的脸,心疼地叹了口气,“是不是陈医生的话让你害怕了?别怕,有妈在呢。”
“妈……”我咽下喉咙里的干涩,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陈医生说我的病拖一天少一天……这些年,为了给我治病,家里是不是欠了很多钱?”
许静姝的手猛地一顿,几滴滚烫的糖水溅在了她的手背上。她慌忙放下碗,用围裙胡乱擦了擦,眼底迅速蓄满了泪水。
“傻孩子,提钱干什么。”她坐到床沿,用温热的手掌紧紧裹住我冰凉的手,“你爸走得早,留下的那点积蓄早就花光了。后来妈又到处借钱,连这栋老屋都差点抵押出去。妈现在每天起早贪黑地做手工,就是为了给你凑下个月的药费。”
她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旧钱包,打开给我看。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连一张整钞都没有。
“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为了你,妈算是彻底破费了。”她红着眼眶,声音哽咽,“但只要你还能喘气,妈就算砸锅卖铁,也绝不放弃你。”
我看着那个干瘪的钱包,看着母亲那张写满沧桑与疲惫的脸,那股熟悉的、几乎要将我压垮的愧疚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是啊,我妈为了我,连命都快搭进去了。我怎么能怀疑她?我怎么能怀疑陈医生?我就是一个连呼吸都要靠别人施舍的废人!
“妈……”我反握住她的手,眼泪夺眶而出,“对不起,是我拖累你了……”
许静姝欣慰地笑了,她轻轻拍着我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只要你好好的,妈就不苦。”
那天晚上,许静姝以为我睡着了,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
我躺在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一声极其轻微的关门声。那股被压抑在心底的疑惑再次像野草般疯长。
我咬了咬牙,忍着胸腔的闷痛,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潮湿冰冷的木地板上。我像一只见不得光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门边,将耳朵贴在了门缝上。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
我听到了许静姝压得极低的声音,她在打电话。
“喂,王经理啊……对,是我,许静姝。”她的声音不再是面对我时的那种悲戚与柔弱,而是带着一种极其冷静的、甚至透着一丝精明的算计,“上次您说的那份‘高额意外身故险’,我考虑好了。对,受益人填我自己……保额越高越好。”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您放心,我儿子那身子骨,撑不过今年冬天的梅雨季了。只要他一咽气,这笔钱……马上就打到我账上。”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睡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仿佛要撞碎那层薄薄的纸肺。
许静姝总说,为了治好我的病,她这辈子算是彻底破费了。
原来,她说的“破费”,不是指她为我花了多少钱。
而是她为了从我身上榨出最后一滴血,精心布下了一个多么昂贵的局。
在柳仲明以为自己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那个夜晚,忘言带着一身潮湿的雨气和外面世界真实的泥土味,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那扇老旧的木窗。
那天夜里,南方的梅雨下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暴烈。
我蜷缩在发霉的床铺上,身体像是一张被拉到极致、即将崩断的弓。自从在门缝后听到许静姝那句“撑不过今年冬天的梅雨季”后,我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灵魂。
“假性窒息”的躯体化症状在这一刻迎来了最猛烈的爆发。
我的肺里仿佛真的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每一次试图吸气,胸腔都会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我大口大口地张着嘴,像一条被扔在旱地上的鱼,却吸不进一丝氧气。视线开始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以及窗外仿佛要将整座老屋吞噬的暴雨声。
我要死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毒藤般死死缠住了我的心脏。许静姝的话在我脑海里疯狂回荡——“撑不过今年冬天”。原来,她不是在等我病死,她是在等我“到期”。
我好想死啊,我的母亲,我最亲近的人,她也希望我能死,我,为什么要活着。我好难受。
许静姝听到声响,连忙过来发现了想死的柳仲明
知道柳仲明发现了她的计划这一刻,她的眼中只剩下了偏执,眼里是对艺术品有了自我意识的愤怒,是对娃娃不听话的焦躁。
窗外的雷声轰鸣,闪电撕裂了南方的夜空。
许静姝要惩罚这个不听话的艺术品。
许静姝扑过去,死死掐住柳仲明的脖子,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扭曲得如同恶鬼,嘴里还在神经质地念叨着:“你不能死……你是我的……你必须听话……”
我的肺里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每一次试图吸气,胸腔都会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视线开始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19年的压抑、愧疚、恐惧,在这一刻化作了实质的绞索,要将我彻底勒死在这张发霉的床上。
就在我以为自己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连手指都无法动弹的那一瞬间——
脑海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清脆的、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咔哒。”
紧接着,一个低沉、沙哑,带着浓烈嘲讽与暴戾的声音,在我的颅骨内轰然炸响:
“柳仲明,你他妈还要装死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