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肺》地瓜有番薯味

3、完美病历 许静姝向柳

　　在确诊自己患有“晚期肺癌”的第19年，柳仲明依然觉得自己的肺里塞满了一团浸水的棉花，连每一次呼吸都要看母亲的脸色。
　　雨还在下，那种黏腻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噬着老屋的木头，也在啃噬着柳仲明的肺。
　　许静姝端来了一杯温水，看着我咽下最后一点药渣，才满意地转过身，走向靠墙的那个老式红木衣柜。那是这个家里最神圣、也最禁忌的地方。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最底层的抽屉，捧出了一个用红丝绒布包裹着的厚重物件。
　　“明明，陈医生昨天特意打电话来，说你的复查期快到了。”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婴儿入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虔诚，“妈把你这些年的片子都整理出来了，咱们再温习一下，免得你忘了自己的身子有多金贵。”每次母亲都会当着我的面再看一次片子，一次又一次，满是心酸的语气。
　　我靠在床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红丝绒包。那是我二十年来最恐惧，却又最无法逃避的“判决书”。
　　许静姝坐在床沿，一层一层地揭开丝绒布。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边缘已经磨损泛黄的病历本，旁边还散落着十几张黑白和彩色的X光片。
　　她抽出一张最底下的黑白胶片，举到昏暗的台灯下。
　　“你看，这是你十岁那年的片子。”她的指尖轻轻抚摸着胶片上那团模糊的、边缘不规则的阴影，眼神里满是悲悯，“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肺里就已经有了这么大的阴影。陈医生说，那是先天性的病变，活不过二十岁。”
　　我盯着那张片子，喉咙发紧。在我的记忆里，十岁那年的我确实连跑几步都会喘不上气，每次咳嗽都像是把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所有人都离我远远的。
　　许静姝又抽出一张五年前的彩色CT片，指着上面更加明显的白色斑块，眼眶瞬间红了：“这是你十五岁时的。医生说，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边缘。你爸当年就是因为没听劝，乱吃偏方，结果走得那么痛苦。妈怎么舍得让你也受那种罪？明明，你只要乖乖的，病一定能好的，我们明明会坚强的活下去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纸巾按压着眼角，泪水恰到好处地滑落。她将那本厚厚的病历本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命根子。
　　“为了给你治病，妈这辈子算是彻底破费了。你爸留下的那点钱，还有妈借的债，全砸在了你身上。”她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盛满了沉甸甸的、几乎要将我压垮的爱意，“明明，你千万不要有心理负担。只要你能多喘一天，妈就算砸锅卖铁，也心甘情愿。”
　　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医学名词，看着母亲那张写满“牺牲”的脸，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我撕裂的愧疚感从心底升起。
　　我真的是个罪人。
　　我不仅是个随时会死的废人，还是个吸干了母亲半条命的吸血鬼。我甚至不配拥有健康的呼吸，我只配躺在这张发霉的床上，用这具残破的躯体，去偿还母亲那永远也还不清的“恩情”，如果没有我的肺癌，家庭应该没有这么糟糕，不，没有我我妈会生活的更好，我不应该在这，在这浪费母亲的光阴，我应该随父亲离去，不给母亲添这等沉重的负担。
　　“妈……”我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衣角，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许静姝立刻放下病历，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她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用那种近乎呢喃的声音在我耳边轻声说：“傻孩子，妈不苦。你是妈的命啊。”
　　我埋在她的颈窝里，闻着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混合着中药味的霉气，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被许静姝用病历和眼泪砌成的完美牢笼里，我连怀疑自己的资格都没有。我只能继续扮演一个濒死的儿子，在她的“恩慈”中，慢慢腐烂。
　　而我只能满含对母亲的愧疚离世，我死了，母亲是开心拜托了我这个负担，还是悲痛我的离去呢。我活着真的有意义吗。还是磋磨这段没有日子的明天。我怕我的离去会为母亲增加伤痛，又怕母亲为了我的病操劳身子。我究竟真的还要或者下去吗。
　　而我并不知道，就在那本被许静姝视若珍宝的病历本夹层里，正藏着一个足以将我彻底粉碎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