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我猛地 ...

  •   我猛地睁开眼。
      视线中,天花板上的水渍依然斑驳,但我的身体,却突然不再受我的控制了。
      “我”停止了挣扎。
      “我”缓缓松开了死死抓着床单的手,坐直了身体。然后,“我”的嘴角,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扯起,勾勒出一个柳仲明这辈子都未曾见过的、充满戾气的笑。
      许静姝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儿子,手指下意识地松开了几分。
      “你……”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我”反客为主,猛地抬起手,一把反扣住了许静姝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许静姝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整个人被狠狠甩倒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你……你到底是谁?!”她捂着红肿的手腕,看着坐在床沿、眼神冰冷如刀的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感受着这具残破躯壳里,第一次涌动的、属于“人”的暴烈力量。
      我知道我是谁。
      我是你亲手种下的恶果。我是你在无数个日夜里,用谎言、打压、道德绑架,硬生生从我骨血里逼出来的怪物。
      “许静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害怕,“你刚才说,你为了我,倾家荡产?”
      许静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比窗外的闪电还要刺眼。
      “可是,”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刚才听到了。你说,你买了一份高额意外身故险。受益人,是你自己。”
      “你……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神里的慈爱彻底碎裂,露出了底下最丑陋、最自私的灵魂。
      “我没有胡说。”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囚禁了我19年的女人,“我还知道,陈仁心给你开的药,是慢性的神经抑制剂。他不是在治我的肺,他是在废我的脑子。”
      “你……”许静姝的嘴唇哆嗦着,她大概到死都想不明白,那个被她拿捏了19年的、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的“废人”,是怎么突然长出獠牙,将她彻底撕碎的。
      我转过身,走向那扇紧闭了19年的、糊满水汽的木窗。
      我没有犹豫,一把扯下了上面缠绕的生锈铁丝,猛地推开了窗户。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瞬间灌满了整间卧室。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任由雨水打湿我的脸颊。
      肺里那块压了19年的石头,终于碎了。
      没有咳出一滴血,却把我整个人劈成了两半。死去的,是那个被谎言腌入味的柳仲明;活下来的,是一个终于能够大口呼吸的、真正的自己。
      我转过头,看着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的许静姝,嘴角再次勾起那抹疯狂的笑。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你的儿子。”
      “我是你的报应。”
      许静姝彻底崩溃了。她跌坐在地上,像一滩烂泥般哭嚎着,试图用最后的一丝“母爱”来绑架我。
      我低下头,看着这张我依恋了19年的脸,只觉得无比陌生和恶心。我抬起脚,用力地、毫不留情地将她踹开。
      “别碰我。”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转身走进厨房,拿起桌上那个常年用来熬药的砂锅,连同里面剩下的半锅药汁,一起倒进了水槽里。然后,我打开水龙头,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着那些散发着苦涩气味的残渣。
      做完这一切,我走到大门前,一把拉开了那扇紧闭了19年的木门。
      门外,南方的梅雨还在下。但这一次,我没有感到窒息。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里。
      雨丝像冰冷的钢针一样扎在我的脸上,我拖着因为“假性窒息”而依然酸软的身体,跌跌撞撞地走进了老巷的深处。
      “你打算就这么像个丧家犬一样逃出去?”
      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在我的脑海中响起。这一次,它不再带着嘲讽,而是带着一丝审视。
      我停下脚步,靠在一条死胡同的砖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抬起头,看向墙边一面破碎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我此刻的模样: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幽暗而炽热的火。
      “你是谁?”我在脑海中问。
      “我是你不敢成为的自己。”镜子里的我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和我如出一辙的冷笑,“你叫柳仲明,是个连呼吸都要看人脸色的废物。而我,叫妄言。在这个充满谎言的家里,只有我的存在,才是对你最大的妄言。”
      “你……为什么要帮我?”
      “帮你?”妄言在脑海里发出一声低哑的轻笑,“柳仲明,你搞清楚。我不是来救你的,我是来接管这具身体的。你太懦弱了,你连恨都不敢恨,你只配躲在角落里等死。所以,我替你恨,替你杀人,替你撕碎这一切。”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从我的骨血里劈出来的、暴烈而真实的怪物。
      “好。”我在脑海中轻声说,“我们一起。”
      我转过身,凭着记忆,摸回了老屋后院的储藏室。在墙角一块因为漏水而翘起的踢脚线后,我摸到了一个被油布层层包裹的硬物。
      当我用颤抖的双手剥开那层散发着刺鼻霉味的油布时,一个边缘已经氧化发黑的铁盒露了出来。我用螺丝刀狠狠插进缝隙里,用力一撬。
      “啪”的一声脆响,铁盒弹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首饰,也没有我想象中母亲用来“破费”的欠条。只有几张泛黄的纸,和一本薄薄的、封皮已经脱落的儿童体检手册。
      我翻开那本手册,上面贴着我七岁时的照片,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而在“各项指标”那一栏,医生用蓝色的钢笔清清楚楚地写着:心肺功能正常,发育良好。
      我的手指猛地一颤,眼泪瞬间砸在了纸页上。
      原来我真的没有病。
      我继续往下翻,在铁盒的最底层,我摸到了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那是一份保险合同,投保人是许静姝,被保险人是我,而受益人那一栏,赫然写着“许静姝”三个字。保额,是一百万。
      合同的生效日期,正是我“确诊晚期肺癌”的前一个月。
      在那一瞬间,19年来所有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海中疯狂闪烁:许静姝每次端药时那完美无瑕的微笑,陈仁心医生那声沉重而虚伪的叹息,还有昨夜门缝后那句冰冷的“撑不过今年冬天”。
      “看到了吗?”妄言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这就是你的‘母爱’。这就是你为之愧疚了19年的‘恩情’。”
      我死死咬着牙,将那份保险合同贴在胸口。没有哭出声,只有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彻骨的寒意。
      我终于知道,我的肺里到底长了什么。那不是癌细胞,那是许静姝用19年的谎言,为我种下的一棵吃人的树。
      “我要他们死。”我在脑海中说。
      “不,”妄言纠正我,声音低沉而冰冷,“我们要他们活着,活在铁窗里,活在身败名裂的恐惧里。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惩罚。
      我拿着铁盒,走出了老屋。
      雨已经停了,但天依然阴沉沉的。我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感觉身体里有两个灵魂在激烈地交锋。
      柳仲明在哭泣,在为那死去的19年哀悼;而妄言在狂笑,在为即将到来的复仇而兴奋。
      “你累了吗?”妄言突然问。
      “我很累。”我在脑海中回答。
      “那就把剩下的交给我。”妄言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你太干净了,柳仲明。你不适合做那些脏事。你去阳光下呼吸,去把那些被偷走的日子补回来。至于那些烂在泥里的人,我来替你踩碎。”
      我停下脚步,站在一家便利店的玻璃橱窗前。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上,属于柳仲明的懦弱和恐惧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妄言的冷静与决绝。
      “好。”我说,“但你要答应我,等一切结束,你要离开。”
      “我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妄言轻笑了一声,“我是你为了活命而生出的刀。刀钝了,就该收起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便利店,拿起公用电话,拨通了报警电话。
      “喂,我要报案。有人伪造医疗文书,协助骗保。”
      电话那头,警察的声音很严肃:“请问您有什么证据?”
      “我有。”我看着玻璃橱窗里自己那双冰冷的眼睛,轻声说,“还有,我要举报我的母亲,许静姝。她涉嫌故意杀人未遂。”
      挂断电话后,我靠在便利店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干得漂亮,柳仲明。”妄言的声音在脑海中渐渐变得微弱,“现在,去睡一觉吧。等你醒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当警察敲响老屋的门时,许静姝正坐在沙发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份她以为万无一失的保单。
      我带着警察回到老屋的时候,她正神经质地念叨着:“我是他妈……我是他妈……”
      当警察出示拘留证的那一刻,她终于彻底崩溃了。
      “柳仲明!你这个畜生!我是你妈啊!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她尖叫着,试图冲过来抓我的脸,却被两名女警死死按在了地上。
      我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她。
      “你确实是我妈。”我轻声说,“但你更是个罪犯。”
      许静姝被押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怨,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她大概到死都想不明白,那个被她拿捏了19年的、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的“废人”,是怎么突然长出獠牙,将她彻底撕碎的。
      门关上了。
      老屋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走到窗前,看着警车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结束了。”我在脑海中轻声说。
      但这一次,没有回应。
      我走到那面破碎的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那双幽暗而炽热的眼睛,正在一点点褪去颜色,重新变回属于柳仲明的、带着伤疤却清澈的目光。
      我知道,妄言正在消失。
      “谢谢你。”我对着镜子,对着那个空荡荡的脑海,轻声说。
      没有嘲讽,没有暴戾,只有一声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低语,在我的灵魂深处响起:
      “好好活,柳仲明。”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一个月后,许静姝和陈仁心被正式批捕。
      我卖掉了那座发霉的老屋,拿着卖房的钱,在一个北方的小城租了一间向阳的房子。
      搬进去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在木地板上,暖洋洋的。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没有黏腻的梅雨,没有发霉的中药味,只有干燥、清爽的风,和远处传来的孩子们的欢笑声。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顺畅地涌入我的肺叶,没有任何阻碍,没有任何疼痛。
      “感觉……”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轻声对自己说,“感觉,我终于活过来了。”
      我知道,过去的19年是一场漫长而残忍的噩梦。但好在,梦醒了。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连呼吸都要看人脸色的“柳仲明”。
      我是一个健康的人。
      一个,终于可以大口呼吸的、真正的自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