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肺》地瓜有番薯味

2、浅呼吸 描写柳仲明

　　南方的梅雨季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湿抹布，死死捂在柳仲明的脸上，浑身难受，连带着屋子里那股熬了19年的中药味，都发了霉。
　　清晨的光线是灰蒙蒙的，透过糊满水汽的玻璃窗挤进来，在发霉的墙皮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耳膜上，令人窒息。
　　我不敢深呼吸。
　　从我记事起，许静姝就告诉我，我的肺像是一层薄脆的纸，稍微用力吸气，就会像气球一样“砰”地炸裂开来。所以这19年来，我学会了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只敢用胸腔最浅表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汲取空气。每一次吸气都只能吸进一半，然后再缓缓地、无声地吐出来。
　　这种浅呼吸的习惯，已经刻进了我的骨血里。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的是潮湿冰凉的棉被。被子上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混合着昨夜熬药的苦涩，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让人喘不过气。我想坐起身，但仅仅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我的胸口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
　　“明明，醒了？”
　　许静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轻得像是一阵叹息。她推开门，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铜盆走了进来。盆里的水散发着刺鼻的艾草味，那是她每天早晨用来给我“熏肺”的偏方，散发着南方梅雨季独有的焖湿。
　　“外面又下雨了。”她走到床边，用温热的毛巾敷在我的胸口上，动作轻柔得让人害怕，但这毛巾却重得吓人，让我呼吸困难，“这种天气，你千万不可乱动。你的肺受不了寒气的。”
　　我顺从地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热气透过皮肤渗进胸腔，带来一种虚假的、令人窒息的温暖，我调整自己的呼吸，不想让母亲担忧。
　　“妈……”我听见自己微弱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我想……开窗透透气。”我卑微的乞求着。
　　许静姝敷毛巾的手猛地一顿。她低下头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极其隐蔽的慌乱，但很快又被那种完美的慈爱所掩盖。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痛心，“陈医生怎么交代的？你这病最怕的就是外面的湿气和风。你要是开了窗，这大半年的药不就白喝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像是在确认一件珍贵物品的温度。
　　你忘了你爸当年是怎么走的了吗？”她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他就是不听劝，非要开窗吹风，结果一口气没喘上来……明明，妈不能没有你啊。”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那种熟悉的、深不见底的愧疚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我想起父亲那张苍白而扭曲的脸，想起许静姝在葬礼上哭到昏厥的模样。我怎么能这么自私？我怎么能让母亲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痛苦？
　　“对不起，妈……”我艰难地咽下喉咙里的干涩，轻声说，“我不开了。我听你的。”
　　许静姝这才松了一口气，她重新露出那个完美的微笑，低头在我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冰凉的吻。
　　“好孩子。”她轻声说，“只要你乖乖听话，妈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让你好好活下去。”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胸口上渐渐冷却的毛巾。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像是一张巨大的、密不透风的网，将这座老屋死死地裹在其中。
　　我的爸爸，在我记事起，家暴母亲，后来迷上了吸烟，得了肺癌，我因太小吸了二手烟，也患上了肺癌，母亲很伤心。后来柳承业死了，死在了手术台上。当时小小的我很难受，但又很庆幸，没有人殴打我和母亲了。
　　而现在，我保持着那种浅呼吸的节奏，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在这个被许静姝精心打造的“温室”里，我连呼吸的自由都没有。我只是一株被养在阴暗处的植物，靠着汲取她的“爱”和那些苦涩的汤药，苟延残喘地活着。
　　我很难受，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还活着。我是一个累赘，为什么要活下来，我如果死了，母亲是不是可以更好的生活，也许她会找一个家庭，生老病死。不需要再顾虑我，可我走了，母亲的牵挂也没了，她真的会活下去吗，我不敢赌。
　　而在这无尽的梅雨季里，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活着，还是在慢慢地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