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肺》地瓜有番薯味

1、药引 柳仲明在南

　　许静姝把温热的汤药递到我嘴边时，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可我却觉得，她正在一点点敲碎我的肺。
　　“明明，趁热喝。”她的声音软糯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带着南方女人特有的温吞。
　　明明是我的小名，我叫柳仲明，是我父亲起的，希望我阳光憨厚。但我没有做到，而他也没如爷爷所希望的那样，柳承业，他败光了家底，一直在抽烟喝酒赌博家暴。是的，他认为我妈是丑陋的，没有外面的女人那般顾家赚钱，又认为我妈是美丽的，在外面偷腥，一直在殴打母亲。我讨厌这个名字。
　　但明明这个字，如光明一样，给了我希望，所以我爱母亲，同时愧疚于她，她拉扯我长大，照顾着一个没救的病人。
　　她扶我起身，半靠在床头，我的喉咙里像是塞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撕裂般的拉扯感，难受极了。
　　但我仍旧顺从地张开嘴，任由那股苦涩得令人作呕的液体顺着食道滑进胃里。药渣刮擦着脆弱的黏膜，我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胸腔都在震颤，不，应该是整个身体都在震颤，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碎裂。但我又习惯了如此，这药我已经喝了19年了，我早该习惯了，可我为什么还没习惯呢。
　　许静姝立刻放下手中的瓷碗，抽出一张柔软的纸巾，轻轻擦拭着我嘴角溢出的药汁，药汁渗透过纸巾，她的指尖冰凉，连带着我的皮肤也起了颤栗，她的指尖带着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动作却细致到了极点，轻轻擦拭着，小心翼翼的，像是对待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的确，我从小患有肺癌，疾病带给了我无尽的伤痛，就像一个布满伤痕的玻璃瓶，被许静姝用心粘补着。
　　“又咳了……”她微微蹙着眉，眼底泛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水光，熬了一整夜，她的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眼底洇出两团浓重的、化不开的乌青。但眼睛里的红血丝又表明了她对柳仲明的关心。她的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无奈，“这梅雨天湿气太重，你的肺又受不住了。陈医生说过的，你这病就是得慢慢养，千万急不得。”说着又叹了口气，似是在缓解压力，但又没什么作用一样，肩膀很快垂了下去。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视线因为生理性的泪水而变得模糊。透过昏黄的台灯，我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脸。20年了，这张脸永远笼罩着一层悲悯的柔光，像一尊悲悯的菩萨，用自身的光辉照亮着我这个残废的累赘。我是如此的愧疚啊。
　　“妈……对不起。”我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响起，带着深不见底的愧疚，“我又拖累你了。”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不要说对不起。”许静姝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一只濒死的幼兽，“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只要你还能喘气，妈就算倾家荡产，也绝不会放弃你。”但话说完，她眼中的光又暗了下去，“没事的，妈一定会治好你的。”但幼兽已经知晓自己的命运又何须抚摸呢。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默默的抹去了眼眶中流转的泪珠。南方的梅雨季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湿抹布，死死捂在这座老屋上。玻璃窗被水汽蒙得严严实实，外面是化不开的浓雾和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隔绝在了这扇窗之外。安静，但又喧哗。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胸口再次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我的肺里长满了看不见的阴影，它们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绕着我，我不想母亲为我担心，为此我在家要控制呼吸频率，减少咳嗽，少让母亲担心，这样她就能好好休息了吧。
　　许静姝重新端起那碗已经不再温热的汤药，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瓷勺碰撞碗壁，发出清脆而空洞的声响，同时，也在敲击着我的肺。
　　“喝完这碗，就乖乖睡一觉吧。”她转过头，对我露出了一个完美无瑕的微笑，似乎是在鼓励我，“明天，妈带你去陈医生那里复查。”
　　我讨厌陈医生，说不上，他明明是县里最好的肿瘤内科专家。
　　我闭上眼睛，将最后一口苦涩的药汁咽下。在这股挥之不去的中药味里，我仿佛又听到了自己生命倒计时的滴答声，沉重，且无法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