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饭桌 寒 ...
-
寒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确认自己的身体已经恢复到可以行动的程度后，站了起来。他身上的衣服被换过了——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灰色T恤，尺寸比他自己的衣服略大一些，布料柔软，带着一股干净的皂香。他不知道是谁帮他换的，但大概是那个叫魏昊焱的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些已经淡化的穿刺痕迹，将袖子拉下来遮住，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不长，尽头是一道楼梯。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木质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越往下走，食物的香气就越浓——是一种混合了热油和香料的气息，不浓烈，但足够唤起胃部的反应。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了。楼下是客厅，格局比他想象中要宽敞一些。沙发、茶几、一张靠窗的餐桌，墙角有几盆绿植，其中一盆的叶子有些发黄，像是被忘记了浇水。厨房在客厅的右侧，开放式设计，灶台上正冒着热气，有人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一只锅铲，正在翻炒着什么。
餐桌旁还坐着一个人。那人面前放着一只小碟子，碟子里装着几块切好的水果，他正用叉子叉起一块，朝灶台前那个人的方向伸过去，语气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尝一口，这个很甜。”
灶台前的那个人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头，就着他递过来的叉子咬了一口那块水果，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继续翻炒锅中的菜。坐在桌旁的那个人满意地收回叉子，又叉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储粮的松鼠。
寒锋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没有立刻走过去。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在这个时间点出现，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受欢迎。但他已经下来了，总不能再折返回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进了客厅。餐桌旁的那个人最先注意到他。他咽下口中的水果，放下叉子，朝他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的语气温和而自然，像是家里有人在问一个刚睡醒的客人睡得好不好。
寒锋摇了摇头：“没事了。”他顿了顿，又问了一句，“魏昊焱不在？”
“他和雷克斯出去买东西了，应该快回来了。”那人站起来，朝他招了招手，“别站着，过来坐吧。饭快好了。”他的态度太过自然，像是寒锋不是今天才醒来的陌生人，而是一个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的朋友。寒锋在餐桌旁坐了下来。那人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然后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笑着说：“我叫宇翔。灶台前那个是吴宇，我伴侣。”他说到“伴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炫耀，没有不好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灶台前的吴宇没有回头，但在他开口说“伴侣”的时候，翻炒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他没有转过身来打招呼，也没有说什么“欢迎”之类的话，只是背对着客厅说了一句：“马上就好。”语气平淡，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像是对一个已经确认无害的存在做出的最低限度的回应。
寒锋没有在意。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这栋房子里不止一个人，他目前见到的有魏昊焱、宇翔、吴宇，还有一个他只听过名字但没见过面的欧阳轩。他不知道这栋房子里还住着多少人，不知道这些人之间的关系网络是怎样的，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的定位是什么。他只知道，他暂时有一个可以坐下来的地方，有一顿热饭可以吃。对于刚从拍卖会逃出来不到两周的他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宇翔似乎没有被他沉默的态度影响，依然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着话，内容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日常——今天的天气不错，院子里的那棵树好像活过来了，附近有一家店的合成面包做得比其他店好吃一些。他没有问寒锋从哪里来，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在中转站，没有问他身上那些伤痕是怎么来的。他只是聊着那些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的话题，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寒锋：在这里，你可以不用那么紧张。寒锋没有完全放松，但他握着水杯的手指，确实松开了一些。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人从楼上走了下来，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室外套，手里拿着一只数据板，目光落在屏幕上，没有抬头。他走下最后一阶楼梯，朝厨房的方向走去，经过餐桌时，余光扫到了坐在桌边的寒锋，脚步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目光从数据板上移开，落在寒锋脸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开口，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恢复速度比预期快了大约百分之三十。你的代谢水平高于常人，应该有长期处于高应激状态的生理适应史，建议卧床休息。”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寒锋回应，也没有做自我介绍，继续走向厨房，从恒温柜里取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转身朝自己的工作间走去，消失在门后。
宇翔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那是欧阳轩，我们的医生。他说话就这样，不是对你有意见。”寒锋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记住了那张脸，也记住了那番话。这个人只看了他一眼就说出了他的身体状况，说明他要么观察力极强，要么手里有他的检查数据。大概率是两者都有。
就在这时，大门被从外面推开了。魏昊焱拎着两只鼓鼓囊囊的袋子走进来，雷克斯跟在他身后，手里也拎着东西，另一只手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饮品，正小心翼翼地喝着，表情满足得像是一只刚晒到太阳的猫。魏昊焱一进门就闻到了厨房飘来的香气，眼睛一亮：“赶上了赶上了！”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然后看到了坐在餐桌旁的寒锋，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起来，“哟，你醒了？正好，赶着饭点醒的，有口福。”雷克斯从他身后绕过来，端着那杯热可可，朝寒锋举了举杯，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满足地喝了一口，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寒锋坐在餐桌旁，看着他们陆续落座，看着吴宇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看着宇翔自然地接过吴宇递来的碗筷，看着魏昊焱和雷克斯因为一块肉的大小又开始拌嘴，看着欧阳轩从工作间里走出来，在桌边安静地坐下。
他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一双筷子，一杯水。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是热的。不是营养液那种冰冷的、机械的饱腹感，是真正的、有温度的食物。他没有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地吃着，让那股温热从食管一直蔓延到胃里，蔓延到四肢，蔓延到那些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温度的地方。他没有注意到，坐在他对面的魏昊焱，在他低头吃饭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移开，继续和雷克斯拌嘴。他也没有注意到，宇翔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吴宇的脚，朝寒锋的方向努了努嘴，吴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但给寒锋面前那盘菜的位置悄悄转了一下，让那盘离他更近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饭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