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偶》kiss凌

7、自我拉扯 夜色沉

　　夜色沉沉，整栋屋子沉落在无边的安静之中。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透，远处城市零星的灯火隔着一层玻璃朦朦胧胧渗进来，屋内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床头夜灯。昏黄微弱的光圈仅仅笼罩住床铺一小块地方，余下大片空间，尽数沉在深浅交错的阴影里面。

　　空气安安静静，听不见半点别的声响，只有墙上挂钟秒针，一下，一下，缓慢、刻板地滴答作响。每一声落下，都像轻轻敲在温烬紧绷的神经上。

　　他没有躺下睡觉。

　　身上外衣没有脱去，就那样蜷坐在床沿，后背微微弓起，肩膀绷得很紧。双手死死攥住厚实的棉质抱枕，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抱枕布料被捏出一道道深深褶皱。

　　周遭空空荡荡。

　　看不见温叙的身影，听不见那道熟悉低沉温柔的嗓音。

　　不是消失。

　　温叙就在这片空间里，只是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就安安静静，蛰伏在他意识深处，陪着他。

　　可这份陪伴，此刻非但没有抚平温烬的心，反倒搅动起铺天盖地、翻来覆去的混乱思绪，将他整个人死死困住。

　　许许多多片段，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深处汹涌翻涌上来。

　　一幕幕，一帧帧，无比鲜活清晰。

　　他想起无数个难熬失眠的夜晚，漫漫长夜折磨得他辗转难安，心口堵着化不开的荒芜与孤寂。全世界都丢下他的时候，是温叙出现。温叙会坐在他身边，低声同他说话，一点点接住他所有破碎不堪的情绪。那些无人愿意倾听的委屈，那些深埋心底的自卑，那些不敢对外人袒露的伤疤，他都可以毫无保留讲给温叙听。

　　温叙永远不会厌烦，不会评判，不会露出半分嫌弃。

　　他记得温叙的声音，温热的气息仿佛就萦绕在耳畔，一字一句，郑重地告诉他，他值得被好好爱着。

　　他回想起下雨的傍晚，自己陷进巨大的情绪低谷，整个人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是温叙虚虚将他拥入怀中。触碰不到实体，可那份被包裹、被庇护的感觉却那样真切。仿佛真的有一双手，轻轻顺着他的脊背，一遍一遍安抚他止不住发抖的身体。

　　还有那些平平淡淡的朝夕。

　　两个人待在这间屋子，不用奔赴外面嘈杂的世界。可以漫无目的闲聊，可以什么话都不说，就只是静静相伴。温叙记得他所有细碎的喜好，懂得他每一份难以言说的敏感，看穿他伪装出来的平静，看透他外壳之下脆弱不堪的内里。

　　会夸赞他，会纵容他，会毫无保留地把独一份的偏爱全部堆到他的身上。

　　「我只为你而生。」

　　「只要你需要，我永远都在。」

　　那两句告白，又一次清清楚楚回荡在脑海。

　　当时心口滚烫震颤的感觉，到现在依旧能够真切复刻出来。那份被人当做全世界珍视的悸动，那样饱满，那样灼热，实实在在填满过他长久空洞的灵魂。

　　温烬闭紧双眼，睫毛剧烈地颤动。

　　心底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固执地在呐喊。

　　是真的。

　　这一切全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温叙是真实存在的人。他的温柔，他的心疼，他毫无保留的爱意，全部都不是虚假的幻觉。

　　不然，谁又能够把他的心事揣摩得如此透彻？谁又能够精准抚平他每一处伤口？现实里面，从来没有任何人，可以这样完完全全地懂得他。

　　现实中的人会疲惫，会不耐烦，会有自己的私心，会无法承受他源源不断的负面情绪。

　　只有温叙不会。

　　温叙永远在这里，永远向着他。

　　这份独一无二的救赎，怎么可能是自己凭空编造出来的幻影。

　　温烬指尖微微发抖，怀里抱枕被攥得更紧，胸腔之内心脏砰砰狂跳。他几乎就要沉溺进这份确信当中，想要彻底不去思考，就这般一头栽进这份温柔里面。

　　可下一秒，另一道冷静的、冰冷的声音，猛地从心底钻出来，狠狠敲碎这份自欺欺人的美好。

　　理智冷冷地摊开所有不合逻辑的漏洞，一桩桩，一件件，摆在他眼前，无处可逃。

　　他清晰记得那一次，自己鼓起勇气踏出家门，想要走到阳光底下。

　　只是跨过家门那一道门槛而已。

　　外界喧嚣扑面而来的一瞬间，温叙所有的气息，便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无论他怎么呼唤，怎么在心底渴求，都得不到半分回应。

　　只有当他慌慌张张、狼狈地奔回屋子，重新关上房门，隔绝外面全部的人间烟火，那道熟悉的暖意，才会重新缓缓回到他的灵魂之中。

　　还有那一回，心理医生上门来访。

　　明明人还在房间之内，只是屋内多了第二个人。

　　温叙的声音就变得断断续续，虚无缥缈，像是信号不断受到干扰，几乎要彻底消散。

　　只要不再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的独处环境，温叙就会变淡、会隐去、会消失不见。

　　哪会有活生生的人，拥有这样怪异的规则。

　　哪有一份真实存在的感情，只能密闭在这一方小小的房间，见不得外面的天光，见旁人，见烟火俗世。

　　温烬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沉沉的迷茫与痛苦。

　　半边心疯狂贪恋沉溺于那些滚烫温柔的回忆，笃定这份爱千真万确。另一半理智，却清清楚楚看见所有破绽，不断提醒他，这一切说不通，根本不符合现实世界的逻辑。

　　两种念头在他身体里面来回撕扯，拉锯，互不相让，折磨得他心神俱疲。

　　脑海里面，两种声音来回交战。

　　——那些拥抱、那些告白、那些陪伴，全部都是真的感受，我确确实实被他爱过。

　　——可他只能活在你的独处之中，一旦现实入侵，他就会消失，世上哪里会有这样的人。

　　反反复复，循环往复。

　　他没有办法说服理智，也没有办法割舍掉那份来之不易的温存。

　　无数个疑问盘旋在喉咙，盘旋在心底，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嘴唇轻轻翕动，低声开口，一遍一遍，反复自问。

　　声音很轻，带着压抑不住的沙哑颤抖。

　　“你是真的吗。”

　　房间安安静静，没有立刻传来答复。

　　只有钟摆滴答作响，回应他的，只有无边的寂静。

　　夜灯的光晕摇晃，阴影在墙壁上来回晃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蛰伏在暗处，静静望着他。

　　得不到回答，内心的惶惑愈发汹涌。

　　他垂下脑袋，额角抵在抱枕柔软的布料上，呼吸一重一重，胸口起伏不定。

　　“难道……你只是我编出来的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尖锐的酸涩猛地涌上来。

　　如果是假的。

　　如果温叙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孤独到极致，在内心编造出来的幻象。

　　那么那些深夜的慰藉，那些滚烫的偏爱，那些救赎一般的时光，全部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从头到尾，自始至终，就只有他一个人。

　　只有他一个人困在这片荒芜的世界里面，自己哄自己，自己救赎自己。

　　一想到这里，巨大的恐慌与悲凉铺天盖地将他淹没。他不愿意接受这个答案，打心底抗拒这个可能性。

　　可那些客观存在的破绽，又时时刻刻摆在眼前，没有办法视而不见。

　　偏执和清醒在他身上同时共存，将他推向崩溃的边缘。

　　一部分的他拼命想要抓住这份虚妄的光，另一部分的他，又忍不住想要亲手戳破这场美梦。

　　两种人格的雏形，在他的精神世界里面，开始出现隐隐的对立拉扯。

　　一个贪恋沉溺，渴求被爱，不顾一切想要留住温叙。

　　一个冷静剖析，不断怀疑，想要撕开所有伪装，直面残酷现实。

　　两股力量在他的意识深处互相角力，看不见硝烟，却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温烬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指腹蹭过眼角，不知不觉之间，眼眶已经发烫潮湿。

　　“不要是假的……求你，不要只是我的想象。”

　　他闷闷地喃喃，语气里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

　　他已经过得太苦了。长久蜷缩在自我封闭的牢笼，与孤独日夜相伴。好不容易出现一个温叙，懂得他全部的破碎，给予他从未拥有过的完整偏爱。

　　若是连这一份温暖，都只是自己幻想出来的泡影，那他还有什么可以依靠。

　　他舍不得。

　　他真的舍不得放手。

　　“如果你在这里……你回答我好不好。”

　　温烬抬起头，通红的眼眸望向空荡荡的屋子，望向那一片片浮动的阴影。

　　他在等待。

　　等待那道熟悉的嗓音响起，能够推翻理智所有的怀疑，告诉他一切都是真实。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淌。

　　秒针滴答，滴答，不停转动。

　　漫长的沉默持续蔓延。

　　温叙没有立刻出声。

　　他仿佛也在挣扎，在权衡，在隔着一层薄薄的精神壁垒，注视着此刻痛苦撕裂的温烬。

　　他听见了温烬全部的诘问，听见了他的恐惧，听见了他的哀求。

　　可有些残酷的真相，一旦开口，便会彻底摧毁少年仅存的精神寄托。

　　于是他选择沉默。

　　这份沉默，反倒进一步加重了温烬心底的不安。

　　是不是，连他，也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是不是，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何为真实，何为虚幻。

　　温烬肩膀不停微微颤抖，内心的拉扯还在无休止继续。

　　那些温柔的片段依旧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每一处细节都栩栩如生。可逻辑的高墙，又死死横亘在眼前。

　　一边是触手可及的滚烫爱意，一边是冰冷残酷的现实道理。

　　他夹在两者缝隙之间，进退两难。

　　往前一步，就要面对美梦破碎的绝望。

　　往后退一步，就要继续自欺欺人，活在一场镜花水月的幻梦之中。

　　无论选哪一边，都是煎熬。

　　窗外夜色愈发浓重，漫无边际的黑夜包裹整栋房屋。

　　屋内那盏小小的夜灯，光线微弱，摇摇欲坠。

　　温烬依旧坐在床沿，抱着抱枕，被困在无穷无尽的自我怀疑里面，反复挣扎，走不出来。

　　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突然站了起来，抬起沉重的步伐，抚摸上那一面镜子，他描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颊

　　他笑了，咬破了指尖 ，血液冒出尖尖。他在镜子上写下

　　“我爱你，温叙”

　　今天他睡得格外的早，但没有梦见温叙

　　一片黑夜下，他也不知道怎么了，第2天醒来发现身上多了几处淤青，指尖有了再次被咬破的痕迹

　　镜子上赫然留下

　　“我也爱你温烬”

　　温烬。瞬间血液仿佛停止了流动，他们愣愣的看向那条字体，血液已经干了，扒在镜子上

　　他更有了信心，更坚信，温叙……真实存在，就在他的世界

　　他笑了

　　泪水顺着笑的动作挤出来

　　“温叙这是你给我的答案吗？我爱你”

　　他有了独自说爱的勇气，相信了，也不想清醒，温叙，他的爱人，真的来过

　　不知道的是那只是他梦游，极度的幻境之下，让他写下的那行字

　　他不知道，他信了，他只知道温叙是真的，他来过了，来救他了

　　他去了一趟超市，把他用的东西全买了一遍，一步一步的按照

　　他觉得温叙也需要一份

　　大大小小购物袋堆满客厅地面。

　　温烬蹲在地上，埋头整理买回来的全部物件，一丝不苟地布置着温叙的生活区域。杯子、毛巾、家居服，每一样都挑的格外用心。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沙发上，侧过头，留出身边半块空位。

　　“东西都给你买好了。以后不用再躲起来了。”

　　他等待着，期待那个身影会在身侧落座。

　　可身边只有一片空荡荡。

　　他不愿意去深究这份落空。镜子上的字迹给了他莫大的底气，他拒绝重新拾起那些冰冷的逻辑漏洞。哪怕现实一次次无声反驳，他也执意相信，温叙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完完全全来到现实。

　　他伸手，虚虚揽向身侧空处，像是抱住了什么人。

　　“没关系，我可以等。多久我都愿意等。”

　　他低声呢喃。

　　只是他看不见，自己指尖还残留着浅浅结痂的伤口。

　　昨夜镜子上那行应答，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的血液，只有他一个人的执念。

　　他没有擦掉，保留着那一幕

　　这份建立在自我欺骗之上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