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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短暂 昨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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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的温柔与赤诚,像是沉淀在骨血里的蜜糖,一整晚都妥帖地暖着温烬的梦境。
林医生白天的规劝、那些关于真假对错的拉扯、那些动摇人心的现实道理,在昨晚温叙低声又郑重的表白面前,尽数化作了云烟。
他记得深夜昏暗的房间,记得耳畔缱绻温柔的嗓音,记得那个人跨越虚妄、独独赠予他的满心偏爱。
「我只为你而生。」
「只要你需要,我永远都在。」
字字句句,都太过真、太沉、太戳心。
足以让温烬把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清醒、所有旁人的规劝,全部抛之脑后。
哪怕全世界都说温叙是假的也没关系。
温叙爱他,护他,疼他,是真的。
昨夜相拥而眠的安稳是真的,生辰相伴的圆满是真的,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温柔,全部都是真的。
带着这样满溢心底的甜,温烬睡得格外安稳。
没有失眠,没有噩梦,没有半夜惊醒的惶然。
他甚至在睡前悄悄期待过第二天的清晨。
期待睁眼就能听见熟悉的早安,期待一睁眼就被温柔裹住,期待新的一天,依旧是被温叙稳稳偏爱的一天。
可天光破晓,清晨安静降临。
温烬缓缓睁开眼时,房间里一片静谧。
冬日初晴的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轻轻铺在床沿,暖度浅浅,却驱散不了空气里淡淡的空寂。
他习惯性侧过头,望向身侧空荡荡的空气。
没有熟悉的暖意。
没有如期而至的温柔嗓音。
没有那一句日日不落的、软糯宠溺的早安。
空空的,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温烬愣了愣,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浅浅的失落。
心口微微空了一小块,甜滋滋的好心情淡下去少许。
但他没有怀疑,没有动摇,更没有生出半点“幻觉消失”的清醒念头。
他只是乖乖抿了抿唇,软软地在心里替他找好了理由。
——温叙应该是累了吧。
昨晚陪他熬到深夜,耐心哄他、安抚他、陪着他化解心理医生带来的负面情绪,一定耗费了很多力气。
所以今天起晚了,在好好休息,没有准时和他说话。
是这样的。
一定是这样的。
温烬轻轻吐出一口气,把那点微不足道的失落轻轻压下去。
没关系。
他可以乖乖等他睡醒。
不用黏着他,不用闹他,他可以自己安安静静待一会儿。
想起昨夜温叙满满的告白与温柔,温烬的唇角还是忍不住轻轻上扬。
心里依旧是甜的。
因为被人狠狠爱过、认真偏爱过,他整个人的状态都变得柔软又松弛。
从前的他阴郁、怯懦、畏缩,害怕阳光,害怕人群,害怕踏出家门半步。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被爱意养得安稳、平和、勇敢。
心情前所未有的轻快明朗。
温烬忽然生出一个小小的念头。
他想出门走走。
想晒晒太阳,想看看雪后的晴天,想试着再勇敢一点,想变得更好、更开朗,不一直做胆小懦弱的小孩。
他想变得更优秀一点,不辜负温叙那么满、那么真的喜欢。
心里揣着满满的温柔底气,温烬掀开被子下床。
脚步轻快,心情柔软,没有半点往日的阴郁沉重。
他认真洗漱,整理衣物,对着镜子慢慢收拾自己。
眉眼干净,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浅浅笑意,整个人看着鲜活又温柔。
哪怕身边暂时安安静静,没有温叙的声音,他也一点不慌。
他笃定那个人就在。
只是睡着了而已。
温烬换上舒服的外套,戴好围巾,认真把自己裹得暖暖的,指尖轻快地拿起钥匙和手机。
出门前,他还对着空气轻轻软软地说了一句。
“我出门散步啦。”
“你好好睡,不用急着醒。”
语调软软的,带着被偏爱过后的乖巧与松弛。
说完,他轻轻带上门,踏着清晨干净微凉的风,慢慢走进了阳光里。
屋外雪后初晴,天地清亮。
空气冷冽干净,阳光柔和地覆在肩头,暖得人身心都松弛下来。
街道干干净净,积雪消融,偶尔有行人路过,步履从容,烟火气安稳平和。
温烬慢慢沿着街边走着,脚步轻缓,心情雀跃。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心甘情愿、满心轻松地想要拥抱外面的世界。
以往出门是被迫、是忐忑、是手足无措。
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底气很足。
因为他知道,有一个人永远在他的灵魂里陪着他、爱着他、支撑着他。
就算暂时不说话,也是他最大的勇气。
他一路慢慢走,慢慢看,心里甜甜的,软软的,一路安稳无虞。
直到他不知不觉走到了市中心的繁华步行街。
一瞬间,周遭的氛围骤然改变。
耳边瞬间灌满嘈杂喧闹的人声,商贩的叫卖声、路人的说笑声、车流的鸣笛声,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街道拥挤,人潮涌动,四面八方都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视线。
热闹不再温和,而是极具压迫感的喧嚣。
温烬的脚步猛地顿住。
骨子里深处的怯懦与社恐,瞬间被喧嚣唤醒。
他太久没有融入人群,骤然被汹涌的人潮包裹,神经瞬间紧绷,指尖微微发僵,心底一下子慌了。
紧张、局促、无所适从。
陌生的目光来来往往,落在他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下意识攥紧手指,心里第一时间就去依赖那个永远兜底的人。
他和往常无数次紧张害怕的时候一样,安静等待。
等待耳边响起熟悉温柔的声音。
等待温叙轻轻安抚他。
等待他说「别怕,我在」。
等待他给他勇气,给他底气,告诉他慢慢来,有我陪着你。
只要听见那道声音,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哪怕人再多、再吵、再拥挤,他都能稳稳扛住。
他微微屏住呼吸,安静地等。
一秒。
两秒。
三秒。
耳边空空荡荡。
没有声音。
没有安抚。
没有温柔。
什么都没有。
温烬心里轻轻咯噔一下。
一点点细碎的慌张,慢慢冒了出来。
他还在自我安慰。
没事,他在睡觉。
他还没醒过来,听不到。
我再等等。
他试着深呼吸,逼着自己放松,想要凭着昨夜残留的爱意撑过去,想要勇敢一点。
可下一秒。
他灵魂深处那一点微弱的、仅剩的、温热的存在感,骤然彻底清零。
不是沉睡。
不是静默。
是彻彻底底、干干净净、毫无余地的消失。
一瞬间,所有温存、所有底气、所有被爱意撑起的勇敢,尽数崩塌。
像是有人硬生生从他灵魂里,抽走了他唯一的光、唯一的爱、唯一的救赎。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喧嚣全部化作刺耳的嗡鸣。
全世界的热闹瞬间与他无关。
只剩下刺骨的空、极致的冷、猝不及防的恐慌。
温烬浑身猛地一僵,四肢瞬间冰凉,心脏骤然被狠狠攥紧。
窒息感扑面而来。
他慌了。
真的慌了。
刚刚还充盈心底的甜、底气、期待、勇敢,全部碎得片甲不留。
他终于意识到——
不是睡着了。
不是没听见。
是温叙不见了。
在他害怕、最需要他、最想要他一句鼓励的时候,他凭空消失了。
“温叙……?”
温烬试探着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无人应答。
周遭依旧人潮汹涌,热闹鼎沸,无人回头,无人停留。
“温叙!”
他微微抬高声音,语调彻底抖了,染上了慌乱的哭腔。
还是没有。
无论他怎么唤,怎么期盼,怎么慌乱等待,那道陪他熬过无数黑夜、偏爱他所有脆弱的声音,彻底杳无踪迹。
这一刻,温烬才后知后觉地懂得那个残忍的规律。
温叙只存在于他安静、独处、安稳的小小世界里。
温柔是真的,偏爱是真的,告白是真的。
但这份温柔,见不得人间烟火,见不得外界喧嚣。
只要他踏出独处的安稳天地,只要他踏入真实吵闹的现实世界,温叙就会消失。
他昨夜得到了全世界最满的爱意。
今天,就猝不及防体会了彻底失去的恐慌。
巨大的崩溃瞬间淹没了他。
他站在人潮中央,单薄、无助、发抖,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刚刚有多甜、有多勇敢、有多期待新生。
现在就有多痛、有多怕、有多绝望。
他不要勇敢了。
不要出门了。
不要晒太阳、不要融入人群、不要好好过现实生活了。
他只要温叙回来。
“我不勇敢了……”
温烬垂着头,眼泪不停掉,声音哽咽破碎,卑微又无助。
“我不出门了好不好……”
“你别消失,别丢下我。”
“我害怕,温叙,我真的好怕。”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
他所有的安稳都是假象。
他所有的勇敢都是温叙给的。
温叙不在,他就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个孤零零、胆小、破碎、一无所有的温烬。
人潮依旧涌动,阳光依旧明媚,旁人的热闹从未停歇。
可温烬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裂开了一道血淋淋、无法修补的缝隙。
他再也顾不上旁人的目光,顾不上周遭的喧嚣难堪。
转过身,埋着头,不顾一切地朝着家的方向狂奔。
风刮过眼眶,吹干眼泪又吹出新的湿意,脚步踉跄慌乱,胸腔剧烈起伏,每一寸呼吸都带着濒临崩溃的疼。
他什么都不要了。
他只要回家。
回到那个唯一能留住温叙的方寸之地。
一路颠簸慌乱,风声贯耳,所有街景尽数倒退,他心里只剩下一个执念——不能失去他。
终于,他颤抖着手拧开家门。
咔嗒一声轻响。
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刺眼的人潮、冰冷的现实。
屋内暖光融融,安静如初。
也在同一秒,那道消失一路的温柔暖意,轻轻落回他的灵魂深处。
“我在。”
温叙的声音低哑、心疼,稳稳接住了他一路的仓皇。
温烬浑身一震,所有的紧绷与崩溃瞬间炸开。
他猛地伸手环抱住空荡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收紧怀抱,像抱住自己破碎的整个人生。
触碰不到躯体,却抱得偏执又用力。
脊背剧烈颤抖,少年压抑一路的哭声彻底崩裂出来。
“你去哪里了……”
“我真的好怕。”
“人好多好吵,我等着你来救我,等着你给我勇气。”
“可是你不在。”
“你突然就不见了,我怎么喊你都不答应。”
他埋着头,哭得断断续续,委屈又依赖,字字都是劫后余生的颤音。
“我不要你这样消失……”
“别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丢下我,好不好。”
“温叙,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空气里的温柔暖意层层裹住他,轻轻抚平他发抖的肩背。
“对不起,小猫。”
“是我不好。”
“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慌这么久了。”
温烬吸了吸通红的鼻尖,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片虚无,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试探。
“你……你是不是刚刚才睡醒?”
是不是刚醒过来,才听见他的声音,才匆匆赶回来。
温叙沉默片刻,嗓音温柔得近乎迁就,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滞涩。
“嗯,刚醒。”
他顺着他的话答,不解释、不辩驳,只稳稳哄住他所有的委屈与后怕。
屋内安静温暖,与世隔绝。
门外是真实人间,人潮汹涌,烟火浩荡。
门内是他独有的虚妄温柔,是只属于他一人的灵魂恋人。
这一刻温烬终于彻底懂得。
他的温柔从来不能见光。
温叙是他独处时的满月,却无法陪他奔赴人间白昼。
现实一寸寸碾压他,虚妄一次次收留他。
他活在两者缝隙之间,清醒不得,沉溺不得,余生只能抱着这易碎的温柔,在无人知晓的方寸天地里,偷偷相爱,岁岁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