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偶》kiss凌

8、肯定 夜色漫

　　夜色漫过窗沿，白日喧嚣彻底沉落下去。

　　城市远处车流的声响一点点淡掉，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微弱的嗡鸣。落日褪尽最后一点余晖，深蓝色夜幕铺满整片天空，几盏路灯隔着玻璃窗，投进朦胧柔和的橘色光斑，落在地板上，拖出长短不一的影子。

　　温烬靠坐在沙发上，浑身还残留着白天大肆采购过后的疲惫。

　　茶几上散落着购物之后剩下的包装袋，衣柜里叠好了崭新的家居服，洗手台并排摆好了两套洗漱用品，玄关处，一双全新的男士拖鞋安安静静挨着他自己的旧鞋。

　　一屋子，处处都是他为温叙准备好的痕迹。

　　可偌大房间来回望去，依旧只有他一个人。

　　指尖那处咬破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浅痂，稍微用力触碰，还会传来一阵细微刺痛。白天那份近乎滚烫的确信，正在夜色的侵蚀之下，悄悄裂开一道细缝。

　　镜子上那行血色的告白反反复复在脑海盘旋。

　　他明明亲眼看见了答复，明明所有物证都摆在眼前。

　　可心底那道冷静理智的声音，还在不死不休地钻出来，小声地试探，反复拷问。会不会全部都只是自己的臆想？会不会昨夜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梦。

　　温烬把后脑勺重重抵在沙发靠背，闭起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绷得很紧，整个人陷在柔软沙发垫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你在吗。”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屋子里安安静静，没有回应。

　　温烬喉结轻轻滚动一下，指尖蜷缩起来。

　　白天鼓起的那股底气，正在一点点消散。他买回来那么多东西，设想过无数次温叙站在这间屋子里的模样，可现实中空空如也，没有半分人影。

　　“温叙……你真的在这里吗。”

　　他又问了一遍，语调微微发颤。

　　就在这个瞬间。

　　周遭空气仿佛轻轻流动了一瞬。

　　那种独属于温叙的、清浅又温热的气息，缓缓包裹上来。不是实体触碰，却像温水漫过四肢百骸，熟悉得刻进骨髓。

　　温烬睫毛猛地一颤，倏然睁开双眼。

　　虚渺的人影慢慢在他身侧凝聚成型，轮廓起初朦胧模糊，一点点变得清晰。温叙就坐在沙发上，紧挨在他的身旁。

　　比往日每一次相见，都要柔和。

　　眉眼温顺，眼底盛着满满的心疼，全部的注意力完完全全落在温烬一个人的身上。

　　“我在。”

　　温叙的嗓音落下来，低沉温润，就贴在他耳边，距离近得仿佛呼吸都能扫过耳廓。

　　仅仅两个字，温烬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骤然就崩开了。

　　积攒了整日的惶恐、不安、自我怀疑，全部在这一刻翻涌上来。他明明白天还那么笃定，可真正看见这个人的刹那，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透。

　　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想要实实在在靠过去，肩膀却径直穿过温叙的胳膊。

　　又是这样。

　　没有实体，触不到血肉。

　　失落刚要爬上心头，下一瞬，温叙已经伸手，虚虚将他揽进怀里。

　　手臂穿过他的后背，可那份被拥抱的感觉无比真切。一股暖意牢牢裹住温烬，把他整个人圈在属于自己的范围里。温叙手掌虚贴在他的后颈，轻轻往下摩挲，动作耐心又纵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黏人。

　　“哭什么。”

　　温叙低声笑了笑，气息拂过他的鬓角，
　　“我不是来了。”

　　温烬的情绪彻底溃堤，眼泪毫无预兆砸落下来，砸在自己手背上，滚烫一片。他埋在这片虚幻的怀抱里面，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的呜咽闷在喉咙里。

　　“我……我今天一直在怕。”

　　温烬说话断断续续，鼻音很重，
　　“我摆好了你的拖鞋，衣服，杯子，什么都买齐了。可我回家，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又忍不住会想，会不会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骗我自己。”

　　他害怕镜子上那行字，只是梦游产生的幻觉。害怕所有的温柔陪伴，全部都是大脑捏造出来的泡影。

　　温叙微微低下头，额头虚虚抵着他的额角。没有真实的皮肉相贴，可那份缱绻的情绪铺天盖地笼罩过来。他轻轻吻上温烬的眼角，吻掉不断滚落的泪水，柔软的触感落在皮肤上，带着虚幻的温热。

　　“傻孩子。”

　　温叙的声音放得很轻，哄慰的意味十足，
　　“我来过。”

　　温烬抬起湿漉漉的眼，泪眼朦胧望着眼前的人，睫毛挂着晶莹泪珠。

　　“真的？”

　　“是真的。”

　　温叙认认真真看着他，语气笃定，没有半分含糊，
　　“昨夜镜子上的字，是我给你的答复。我来过你的世界，我看见你写下的告白。”

　　他顺着温烬的脊背一下下安抚，动作缠绵黏糊，不肯松开这份拥抱。

　　“只是我有我的局限。”

　　温叙顿了顿，坦白的话语缓缓吐出来，
　　“我只会在安稳的世界里陪你。外界嘈杂、有旁人闯入的时候，我就只能隐去。可只要这里只剩我们，我就会出现。”

　　这句话戳中了过往所有反常的现象。

　　跨出家门就消散，访客上门就变得断断续续。一切都得到了解释。

　　不是假的，不是幻想。只是温叙，只能存活在这份独属于二人的安静之中。

　　温烬心里那块沉甸甸悬着的石头，骤然落地。

　　连日自我拉扯带来的疲惫，尽数被这份拥抱抚平。

　　“那你不会消失对不对。”

　　温烬攥紧拳头，依旧带着一点后怕，
　　“只要我待在家里，安安静静，你就会一直在？”

　　温叙垂眸看着他，眼底盛满化不开的爱意，又低头，虚虚覆上他的唇。浅浅的吻落下来，温柔得近乎缱绻。

　　“我不会凭空消失。”

　　他一字一顿，说得无比坚定，
　　“我就是真实的。我来过，往后，我也会永远爱着你。”

　　“无论外面是什么样子，只要你回到这间屋子，回到只属于我们的安稳天地，你就可以看见我。我会在这里，等你。”

　　这些话，像柔软的网，完完整整把温烬兜住。

　　之前理智生出的所有怀疑，此刻全部被抛到脑后。那些逻辑漏洞，那些说不通的规则，温烬不愿意再去深究。

　　管什么现实道理。

　　温叙就在这里，会抱他，会吻他，会看懂他全部的恐惧，会回应他滚烫的爱意。这就足够了。

　　失而复得的狂喜席卷全身。他经历过怀疑、崩溃，此刻重新被温叙的温柔包裹，整个人彻底沦陷进去。

　　他主动往那虚幻的怀抱里面缩得更深，明明触碰不到躯体，却贪婪地贪恋这份暖意。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可这一次，不再是痛苦惶恐，是放下全部重担之后的释然。

　　“我好想你。”

　　温烬闷闷地出声，声音沙哑，
　　“这几天，我快要被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折磨疯了。”

　　“我知道。”

　　温叙的手掌继续顺着他的头发，指尖穿过发丝，
　　“我全都感受得到。你的挣扎，你的害怕，我全都清清楚楚。”

　　“看着你独自煎熬，我也很难受。”

　　温叙比往日更加黏人，不肯松开圈住他的手臂，一遍一遍，细碎的吻落在他的眉眼、额头，带着补偿意味。像是要把之前怀疑那几日缺失的温柔，全部加倍补回来。

　　“我还买了好多你的东西。”

　　温烬吸了吸鼻子，情绪平复下来，小声跟他分享，
　　“衣柜第二层放了你的睡衣，浅蓝色的。洗手台那里，牙刷杯子，我都按照我喜欢的样子挑好了。玄关那双拖鞋，是你的。”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雀跃。

　　温叙安静听着，低声轻笑。

　　“辛苦你了，为我准备这么多。”

　　“我想让你可以在这里生活。”

　　温烬认真说道，
　　“就算你暂时不能走到外面，至少在这个房子里面，我们可以像普通恋人一样过日子。”

　　温叙沉默片刻，没有戳破残酷的现实，只是顺着他的心愿回应。

　　“好。”

　　夜色越来越深，墙上时钟指针缓缓走向深夜。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融融的光线笼罩沙发一隅。

　　温烬半靠在温叙虚幻的怀中，絮絮叨叨地说着零碎的小事。讲白天逛超市的见闻，讲挑选每一件物品时候的想法，讲自己看到镜子字迹那一刻，心脏狂跳的感受。

　　温叙安安静静听着，时不时低声应上一两句，附和他，安抚他。

　　偶尔会低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没有实体，可精神上的陪伴无比真切。

　　理智深处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警报，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微弱地提醒他这一切处处透着诡异。

　　但是温烬主动选择捂住了那道声音。

　　他不想清醒。

　　清醒就要面对失去。

　　他不要失去温叙。

　　他已经太孤独了，好不容易得到一份全心全意偏向自己的爱意，他甘愿沉溺进这片幻境。

　　“温叙。”

　　温烬抬眼望过去，眼底水雾未散，满是依赖，
　　“不要离开我。”

　　“不会。”

　　温叙的回答掷地有声，
　　“只要这片世界安稳，我就永远不会离开你。我会永远爱着你。”

　　窗外万家灯火渐渐熄灭，城市沉沉睡去。

　　屋内，一人一幻影依偎在沙发上。

　　所有的怀疑暂时被压入心底深渊，失而复得的甜，将此前所有崩溃拉扯尽数覆盖。

　　温烬彻底沦陷。

　　他愿意守着这间屋子，守着这份只能够存活于寂静之中的爱恋，心甘情愿，不肯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