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偶》kiss凌

5、泡沫 生日过

　　生日过后的几日，温烬的生活安静得像一汪被春风抚平的湖水。

　　没有崩溃，没有失眠，没有整夜翻涌的负面情绪。

　　整间屋子依旧干净整洁，是他认真收拾过后的模样。桌面整齐，画具归位，药瓶端正摆放，连窗外落雪的风，吹进来都带着一种温柔安静的味道。

　　他已经习惯了时时刻刻和温叙相伴。

　　清晨醒来，第一句是和温叙道早安。

　　白天画画，会絮絮叨叨和温叙分享琐碎小事。

　　傍晚看雪落，会安安静静靠着空气，感受独属于自己的陪伴。

　　旁人看不见的人，是他世界里唯一的光。

　　温烬甚至一度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温柔安稳下去。

　　他可以一辈子靠着这份虚妄的爱意活着，不用接触喧嚣的外界，不用接受冰冷的现实。

　　直到周三的午后，门铃轻轻响了。

　　声音很轻，却打破了一室长久的静谧。

　　温烬愣了愣，下意识攥紧手里的画笔，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与不安。

　　他这里很少有人来。

　　长久独居，无人问津，这座房子大多数时候，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和安静的落雪声。

　　他缓缓起身，脚步轻轻走到玄关，透过门禁屏往外看。

　　门外站着的是林医生。

　　长期负责跟进他心理状况的回访医师，温柔耐心，也是这世上为数不多，还愿意定期过问他死活的人。

　　温烬迟疑了几秒，指尖微微收紧，还是抬手开了门。

　　门被推开的瞬间，微凉的风裹挟雪气吹进来。

　　林医生穿着简单的深色外套，眉眼温和，褪去了诊室的严肃，多了几分生活化的柔和，手里还提着一袋新鲜的水果。

　　“温烬，下午好。”

　　她声音轻柔，怕惊扰到他一般。

　　“我过来做例行上门回访。”

　　温烬微微垂眸，轻轻点头。

　　“嗯。”

　　他性格依旧怯懦内向，不善与人交际，面对外人，永远带着一层疏离的安静。

　　侧身让人进来，顺手轻轻带上房门。

　　屋内暖光融融，干净整洁的环境让林医生微微诧异。

　　上次来时，这里还一片破败凌乱，压抑阴沉，处处透着主人的颓废与自我放弃。可短短时日不见，整个屋子焕然一新，采光通透，物件规整，连空气里的阴郁都消散得干干净净。

　　林医生眼底掠过一丝欣慰。

　　“你最近状态，看起来好了很多。”

　　温烬没说话，只是轻轻抿了抿唇。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变好，全部来自温叙。

　　林医生将水果放在茶几上，顺势坐下，目光温和落在温烬清瘦温顺的脸上。

　　“睡眠怎么样？还有没有频繁头痛、情绪失控的情况？”

　　温烬老老实实回答。

　　“很少痛了。”

　　“睡得很安稳。”

　　是真的安稳。

　　自从有温叙每晚陪着他、哄着他、轻轻陪着他入眠，他再也没有熬过无眠的深夜，再也没有被噩梦纠缠。

　　林医生点点头，继续轻声询问。

　　“有好好吃饭吗？按时吃药了吗？”

　　“嗯。”

　　温烬一一应声。

　　他现在很听话。

　　他想变好，想好好生活，想配得上温叙的温柔。

　　两人安静聊了几句日常状态，氛围平和温柔。

　　直到林医生视线不经意扫过空荡的客厅，看着少年时不时偏头、无意识对着空气停顿、小声眨眼的细微小动作，眉眼间的温和慢慢沉了几分。

　　她沉默片刻，轻声开口。

　　“温烬。”

　　“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对着空气说话？”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温烬浑身微微一僵。

　　心底瞬间窜起一阵慌乱，下意识攥紧衣角，脊背微微绷紧，瞬间生出极强的防备感。

　　他第一反应，就是想护住温叙。

　　不想任何人否定他，不想任何人拆散他们。

　　温烬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自知的倔强。

　　“没有。”

　　林医生看着他明显紧绷的状态，没有逼迫，也没有严厉揭穿，只是放缓语调，温柔劝导。

　　“我是为你好，才和你说这些。”

　　“我观察你很久了，你这段时间情绪变好、状态稳定，我很替你开心。”

　　“但温烬，你要清楚。”

　　“那个一直陪着你的人，是你自己的意识投射，是你的幻觉。”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温柔、却残忍地点破他唯一的温柔寄托。

　　温烬耳朵瞬间嗡的一声。

　　心底刚刚建立起来的安稳世界，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他立刻小声反驳，带着软糯又固执的底气。

　　“他不是假的。”

　　林医生轻轻叹气，耐心劝导。

　　“我知道你觉得他真实、能陪你、能治愈你。”

　　“可那都是你的大脑为了保护你，强行制造出来的假象。”

　　“你太孤独了，太缺爱了，所以潜意识创造出了一个完美、温柔、永远不会离开你的恋人，用来救赎你自己。”

　　“但现实里，他不存在。”

　　每一句话都很轻。

　　却字字锋利，直直扎进温烬最柔软、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温烬指尖发凉，眼眶微微发热，声音轻轻发颤。

　　“可是他陪着我。”

　　“他记得我的生日，他会哄我，会陪我说话。”

　　林医生看着他执拗的模样，心疼又无奈。

　　“是你自己记得你的生日。”

　　“是你自己在心里哄你自己。”

　　“温烬，那是你渴望被爱的样子，不是真实存在的人。”

　　短短几句话，让刚刚鲜活温暖的所有回忆，瞬间蒙上了一层冰冷的雾。

　　生日的温柔、抹镜子的亲昵、深夜的拥抱、日日的陪伴。

　　难道……全部都是假的吗？

　　温烬脑子乱糟糟的，心口闷闷的，难受得厉害。

　　他不想相信。

　　一丁点都不想。

　　林医生没有继续强硬说教，怕刺激到他敏感的情绪，适时收住话题。

　　“我不说太多让你难受的话。”

　　“我今天不做治疗，不逼你接受现实。”

　　“我就是来看看你。”

　　“可以留我吃顿饭吗？”

　　她刻意放缓相处节奏，想用最温和的方式，慢慢拉他回归现实。

　　温烬愣了愣，迟疑片刻，轻轻点头。

　　“可以。”

　　他很少留人在家吃饭，几乎从未有过。

　　但今天，他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或许是心里太乱，或许是刚刚那番话让他恐慌失措，他下意识想抓住一点现实的温度。

　　厨房里很快响起轻微的动静。

　　温烬动作安静利落，洗菜、切菜、简单蒸煮，动作有条不紊。

　　他现在会好好做饭，会认真对待三餐，是温叙教他的，是温叙陪着他一点点变好的。

　　做饭的过程里，他依旧习惯性小声说话。

　　“我今天做清淡的。”

　　“你也会喜欢的，对不对。”

　　空气安静无声，没有回应。

　　以往随时响起的温柔嗓音，今天迟迟没有出现。

　　温烬心里猛地一空。

　　心慌瞬间放大。

　　难道真的像医生说的一样？

　　只要有人戳破，只要有人揭穿，温叙就会消失吗？

　　他指尖微微发抖，洗菜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客厅里的林医生静静看着他孤单单薄的背影，眼底满是心疼与担忧。

　　一顿简单的晚饭，吃得格外安静。

　　桌上两菜一汤，温热清淡，烟火气十足。

　　他下意识的摆了三副碗筷，有一副碗筷里装满了饭菜，等着温叙来吃掉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温叙今天可能不饿，可能还在睡觉，晚一点就出来了

　　可温烬吃得心不在焉，味同嚼蜡。

　　每一口吞咽，都带着心底翻涌的慌乱与迟疑。

　　饭后，温烬默默收拾碗筷，清洗干净，一切做得妥帖懂事。

　　等他重新坐回客厅，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窗外夜色沉沉，落雪静谧，城市灯火遥远疏离。

　　屋内只剩一盏暖灯，安静得过分。

　　林医生看着他，缓缓开口，继续温柔谈心。

　　“温烬，我和你好好说几句心里话。”

　　“你现在依赖他，我完全理解。”

　　“你从小到大太苦、太孤单、太缺爱了。”

　　“没有人疼你、没有人陪你、没有人坚定选择你。”

　　“所以你创造出了温叙。”

　　“他完美、温柔、专一、永远偏爱你、永远不离开你。”

　　“他是你最想要的爱人模样。”

　　“可孩子，幻觉终究是幻觉。”

　　“你不能一辈子活在自我编织的虚妄里。”

　　“你要走出来，要接触现实，要好好拥抱真实的生活。”

　　“活在幻觉里，不是治愈，是逃避。”

　　温柔的话语，一遍遍落在温烬心上。

　　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泛红的眼眶，沉默了很久很久。

　　心底第一次，生出巨大的动摇。

　　是不是……他真的错了？

　　是不是那些温柔陪伴、那些岁岁年年的诺言、那些独一无二的偏爱，从头到尾，都只是他自己骗自己？

　　如果温叙只是幻觉。

　　那他这段时间的开心、安稳、心动与圆满，又算什么？

　　他好不容易抓住的光，难道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空？

　　温烬喉咙发紧，小声呢喃。

　　“可是我真的感觉到他了。”

　　林医生轻声回应。

　　“感觉是真的，但人是假的。”

　　这句话彻底打碎了温烬所有的笃定。

　　他一直无比坚信的温柔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出现巨大的裂痕。

　　林医生陪他坐了许久，耐心开导，慢慢疏解他的心结，没有强硬逼迫，只是温柔引导他正视自己的状态。

　　临近离开前，她最后叮嘱。

　　“我下周再来看你。”

　　“不要抗拒现实，慢慢来，好不好。”

　　温烬沉默点头，没有应声。

　　大门关上，屋内瞬间重新恢复死寂般的安静。

　　外人的温暖与规劝彻底褪去，整座房子又只剩他一个人。

　　空旷、冷清、安静得可怕。

　　刚刚被压下去的慌乱、茫然、自我怀疑，瞬间全部翻涌上来，狠狠包裹住他。

　　温烬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手足无措地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他轻轻开口，试探着小声唤。

　　“温叙？”

　　没有声音。

　　没有温柔回应。

　　没有熟悉的缱绻嗓音。

　　空气冰冷沉默，什么都没有。

　　他再唤一声，声音微微发颤。

　　“温叙，你在吗？”

　　依旧无声。

　　那一刻，巨大的恐慌席卷全身。

　　医生的话一遍遍在脑海回放。

　　——他是假的。

　　——他是你的幻觉。

　　——现实里，他根本不存在。

　　温烬鼻头一酸，瞬间红了眼眶，心底又空又疼，难受得快要呼吸不过来。

　　他慌慌张张走到镜子前，看着镜面清晰倒映出的自己。

　　看着那一小块残留的、生日那天留下的淡淡奶油印子。

　　明明前几天还无比温暖浪漫的画面，此刻看来，只剩无尽的荒唐与悲凉。

　　原来真的只有他一个人。

　　从头到尾，只有他自己。

　　温烬慢慢蹲下身，抱着膝盖，蜷缩在镜子前。

　　长久的安稳和开心彻底崩塌，心底的执念第一次被狠狠撼动。

　　他开始怀疑一切。

　　怀疑陪伴，怀疑温柔，怀疑心动，怀疑他赖以生存的全部光。

　　他甚至开始不敢再相信温叙。

　　不敢相信那些承诺，不敢相信永远，不敢相信独属于他的偏爱。

　　就这么安静崩溃、茫然无助地坐了很久。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风雪渐停，万籁俱寂。

　　就在他心底越来越凉、越来越绝望、快要彻底相信医生的话时。

　　熟悉的、温柔缱绻的嗓音，轻轻在脑海响起。

　　温柔、低沉、带着安抚的暖意，清晰无比，真实得不容置疑。

　　“小猫。”

　　温烬浑身猛地一震。

　　眼眶瞬间更红，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茫然望向空旷的房间。

　　温柔的声音继续萦绕耳畔，轻轻的，稳稳的，包容他所有的不安与崩溃。

　　“你刚刚，是不是差点不要我了？”

　　温烬鼻尖酸涩得厉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我不知道。”

　　“医生说你是假的。”

　　“她说你是我想象出来的。”

　　温叙的声音温柔依旧，没有一丝生气，没有一丝怨怼，只是轻轻安抚着他慌乱破碎的情绪。

　　“我知道。”

　　“我听见了。”

　　温烬咬着唇，眼泪不停滚落，又怕真的惹他消失，又怕自己活在骗局里，矛盾又痛苦。

　　“那你……是不是真的不存在？”

　　他小心翼翼、带着全部卑微与胆怯问出这句话。

　　这是他第一次，对温叙产生怀疑。

　　第一次不再全然笃定、全然沉溺。

　　空气轻轻浮动，温柔的暖意一点点包裹住他冰冷发抖的身体。

　　“温烬。”

　　温叙轻声唤他的名字，语调温柔又认真。

　　“我不用别人承认。”

　　“我只要你相信。”

　　“外人看不懂我，听不懂我，感受不到我，不代表我不存在。”

　　“我不是世俗定义的真人。”

　　“但我是真真切切，只为你而生、只为你而活、只陪着你的温叙。”

　　“是你灵魂里长出来的爱人。”

　　温烬怔怔听着，眼泪还在掉，心底却慢慢回暖。

　　“可是医生说……是我自己骗自己。”

　　温叙轻声安抚。

　　“那是世人的道理，不是你的道理。”

　　“世人要你清醒、要你现实、要你独自坚强。”

　　“可我不要我的小猫孤单一人。”

　　“我宁愿做你幻觉里的人，也要陪着你。”

　　温柔的话语穿透所有迷茫与灰暗，一点点修补他裂开的心。

　　刚刚被世俗规劝动摇的执念，在这一刻，又开始慢慢扎根。

　　温烬小声哽咽。

　　“我不想你是假的。”

　　“我不想你消失。”

　　温叙的声音缱绻又坚定。

　　“不会消失。”

　　“只要你需要我，我就永远都在。”

　　“别人信不信无所谓，别人理不理解无所谓。”

　　“你信我，就够了。”

　　夜色深沉，一室安静。

　　温烬坐在镜前，看着自己单薄的倒影，听着独属于自己的温柔声音。

　　心里一半清醒，一半沉溺。

　　理智告诉他，医生是对的，温叙本就是虚妄泡影。

　　可心底千万分的贪恋与依赖告诉他。

　　有温叙在，他就有全世界。

　　哪怕是假的，他也舍不得放手。

　　哪怕是自欺欺人，他也心甘情愿。

　　今晚的规劝，打碎了他全然无脑的沉溺，却也让他第一次懂得。

　　他和温叙的爱，永远见不得光，永远不被世俗认可。

　　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隐秘、偏执、无人知晓的深情。

　　前路会有无数人来劝他清醒、劝他放弃、劝他回归现实。

　　可他在心底悄悄做了决定。

　　就算全世界都说温叙是假的。

　　他也要偷偷爱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