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一场镜中爱》kiss凌

12、日子 彻

　　彻夜狂奔过后回到公寓时，天边已经洇开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芬兰漫长极夜的缝隙里，微弱的天光艰难穿透厚重云层，薄薄铺洒在窗玻璃上。昨夜高速行驶带来的肾上腺素慢慢褪去，余下浑身骨头缝里漫出来的疲惫。温烬锁好车子回到屋内，外套肩头还沾着尚未融化的雪粒，进门融化之后，在地板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昨夜那场危险的亲吻还残留在他的感知记忆里，车厢轰鸣，风雪呼啸，不顾一切的偏执，全部沉进意识深处。温叙不再局限于房间才可以显现发声，哪怕经历过户外公路的飞驰，依旧安安稳稳陪在他的身边。旁人看不见、听不见，可对温烬来说，这份陪伴真实得无可辩驳。

　　一夜浅眠，没有深沉安稳的熟睡，断断续续的梦境全是昨夜公路上倒退的松林，仪表盘幽蓝跳动的光。等到彻底睁开眼，外面已经是柔和的白日，厚重云层滤去刺眼日光，整个屋子浸在一片安静朦胧的亮度之中。

　　客厅窗帘半拉开，冷风隔着玻璃窗徘徊在外，室内地暖烘得暖意融融。昨夜遗留的情绪并没有完全消散，那份对抗全世界的疯狂被睡眠稍稍压下，可心底那股执拗依旧牢牢盘踞。外界的压力并没有消失，林医生的消息安静躺在手机对话框，同学、导师的关心提示一条一条堆积，那些话语无一不在提醒他，温叙只是幻想出来的幻影。

　　温烬赤脚踩过地板，走到客厅茶几边。茶几上摊开一大盒拼豆，各种色号的豆子满满装在分格盒子里，烫豆熨斗、助烫纸全部摆放整齐，是前些日子他买回来的小东西。他想着找点事情消磨时间，把纷乱翻涌的思绪稍稍安放。

　　温叙就站在他身侧。

　　阳光落在温叙的轮廓边缘，勾勒出一层淡淡的光晕。这是只有温烬才能看见的模样，身形挺拔，眉眼平和。

　　“醒了。”

　　温烬点点头，弯腰坐在地毯上，厚实的地毯隔绝地面的微凉。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空出来的位置，拍了拍身旁的地毯。

　　“坐过来。陪我做这个。”

　　温叙依言落座，就在他的旁边。沙发地毯没有丝毫下陷，可温烬的感官之中，那个人实实在在挨着自己，肩膀几乎和他相贴。

　　“昨天夜里，你太冲动。”

　　温烬指尖捻起一粒豆子，捏在指腹之间，低头看着盒子里密密麻麻的色块，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带着固执的笑。

　　“冲动又如何。至少那一刻，没有人过来打扰我们。没有医生的说教，没有朋友小心翼翼的怜悯。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肯退让的倔强。经历过昨夜不顾一切的逃离，他内心的边界已经越发模糊。什么现实，什么幻觉，那些来自外界的评判标准，在他心中正在一点点瓦解。人格共生的种子，经过昨夜的宣泄，埋得更深。

　　“可危险是真实存在的。”

　　温叙说道。

　　“一旦出事，消失的只会是你。我本就依托你的精神而活。”

　　这句话像细小的冰刺，轻轻扎进温烬的心上。他指尖微微收紧，掌心里那粒小小的豆子被捏得微微发疼。他不愿意去思考这个问题，不愿意去设想，如果自己遭遇意外，眼前这个人会随之消散的结局。

　　“不要说这个。”

　　温烬低声打断，把思绪强行扯

　　“我们做点别的。”

　　他把模板平铺在茶几上，盒子掀开，各种色号的豆子静静躺在格子当中。他伸手，用镊子夹起一颗颗豆子，小心翼翼摆放在模板的格子点位上。

　　温叙坐在一旁，虽然没有实体，没有办法触碰物件，却安安静静看着他动作。视线跟着镊子移动，看着一颗颗豆子慢慢排布出轮廓。

　　“你想拼一个什么。”

　　温烬手上动作顿了顿，抬眼望向身侧那道虚幻的人影，眼底盛着柔软的眷恋。

　　“拼你。”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下来，空气安静一瞬。

　　温叙微微垂眸，浅浅的笑意浮现在他的眉眼之间。

　　“拼一个不存在的人？”

　　“你存在。”

　　温烬立刻反驳，镊子重重落在模板上，豆子轻轻弹跳了一下。

　　“在我的世界里面，你完完整整的存在。”

　　“温叙。你他妈再说一句这种话，你信不信我揍死你？”

　　这三个月的相处下来温烬的胆子明显大了许多，会对他发小脾气了

　　温叙听到威胁也只是笑，觉得他的爱人终于……

　　他低下头，重新专注手上的活计。镊子夹起豆子，一颗一颗，耐心地排布轮廓。客厅很安静，只有镊子和塑料豆子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哒轻响。窗外偶尔掠过几声飞鸟，远处林间的风声隔着双层玻璃变得朦胧遥远。

　　外界的消息还在不断推送进来，手机屏幕时不时亮起，又暗下去。是林医生发来的问询，询问他昨夜的状态，询问他情绪是否稳定。还有昔日同学发来的长段文字，劝他配合治疗，早日走出来。

　　每一次屏幕亮起，都像一记无声的提醒。提醒他这一切都是他的精神臆造。

　　温烬看都没有看，直接把手机屏幕倒扣在茶几角落，彻底隔绝那些来自现实世界的讯号。

　　“不去看。”

　　温烬喃喃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对着身边的温叙。

　　“不要来打碎我们现在的时刻。”

　　“我开静音了”

　　温叙望着他，目光温柔，又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你可以暂时躲开，但它们不会彻底消失。”

　　“那就躲一天是一天。”

　　“现在我只想要你”

　　温烬的指尖微微有些颤抖，昨夜飙车残留的亢奋还残留在骨血里，偏执藏在温柔的外壳之下。

　　“我已经孤独活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有一个人全心全意向着我。我舍不得，我不愿意”

　　他手上不停，豆子一点点铺出眉眼的轮廓。明明是细小的手工，他做得格外认真，仿佛只要把这副图案拼完整，温叙的存在就可以被实物牢牢固定下来，再也不会被任何人否定。

　　摆到一半，镊子从指尖滑开，“嗒”的一声掉落在地毯上。

　　温烬弯腰去捡，手肘不经意撞到豆子盒子，好几格各色豆子哗啦撒出来，散落在地毯绒絮之间，滚得到处都是。

　　细碎的豆子四散滚动，一部分钻进地毯绒毛缝隙，一下子找不齐全。

　　温烬愣了愣，看着散落一地的豆子，紧绷的情绪忽然有了裂口。连日积攒的压力、昨晚的疯狂、心底深处挥之不去的恐慌，全部在这一刻涌上来。他垂着肩膀，坐在满地散落的豆子中间，没有立刻伸手去捡拾。

　　温叙微微倾身靠近过来。旁人什么都看不见，温烬却清晰感受到那道身影朝自己靠近。

　　“别着急。”

　　温叙的声音就在耳边。

　　“慢慢来。”

　　温烬抬眼望他，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万一哪天，你也像这些豆子一样，一下子全部散开，再也找不回来怎么办。”

　　这句话压在心底很久，昨夜在飞驰的车上，他就无数次闪过这个念头。如果哪一天自己精神崩塌，温叙就会如同泡沫一般消散，世间再也没有半点属于他的痕迹。

　　温叙虚虚抬起手，在温烬的感知之中，手掌轻轻覆上他的头顶。没有实际触碰，可那份安抚的重量，完完整整落在温烬的心上。

　　“只要你心里记着我，念着我，我就不会消散。”

　　温烬向前微微倾身，朝着那道虚幻的身影靠过去。脑袋虚虚抵在温叙的肩头，周遭只有空气，可他沉溺在自己构建的感知之中。长长的睫毛垂落，眼底的不安被暂时抚平。

　　过了片刻，他才直起身，伸手一颗一颗捡起散落的豆子。指尖划过地毯，把滚落的豆子归回盒子。

　　重新拿起镊子，继续一点点填补图案。日光缓缓移动，在地板上挪动位置。时间一点点流淌，偌大的屋子里面，只有他一个实体的人，却上演着两个人的独处时光。

　　拼豆的轮廓终于全部排布完毕，大大小小各色豆子严丝合缝铺满模板，勾勒出温叙眉眼柔和的模样。日光已经偏移，斜斜切过客厅地板，暖意淡了几分，腹中传来一阵迟钝的空腹感。时间悄无声息滑到正午，芬兰的正午依旧没有炽烈的阳光，云层厚厚压在天际，室外光线是一片柔和灰白。

　　温烬把拼好的模板小心挪到茶几靠内侧，避免被手肘碰散，助烫纸轻轻盖在豆子表面。他没有急着通电熨烫，肚子饿的实感压过了完成手工的念头。

　　“先吃饭。”

　　温烬站起身，膝盖因为久坐地毯传来一阵酸麻，他轻轻活动脚踝，侧过头望向身侧的人影。

　　“我做两份砂锅饭，我们一起吃。”

　　温叙跟在他身后，脚步无声，只有温烬能够捕捉到他走动时衣料微动的轮廓。

　　“你昨天消耗太多精力，是该好好填一填肚子。”

　　温烬走到厨房，橱柜拉开，取出两只大小相仿的陶瓷砂锅。屋内地暖恒久烘着，厨房台面带着一点余温。他拆开预制的食材包装，分出均等的两份，大米、配菜、调味酱汁一一分开，整齐摊在台面上。窗外风声呜呜掠过楼宇，隔着双层玻璃，听来遥远又朦胧。

　　他拧开燃气灶，两簇蓝色火苗先后腾起，分别舔舐两只砂锅的底部。砂锅壁慢慢升温，淡淡的烟火气缓缓漫开在狭小的厨房。

　　温叙就靠在厨房门框边，安安静静看着他忙碌。旁人眼中，厨房只有温烬独自站在灶台前，对着两口砂锅，自言自语。可于温烬而言，身侧的陪伴无比真切。

　　“火不要开太大。”

　　温烬“嗯”了一声，目光来回落在两口锅上，米粒在热水之中慢慢发胀，咕嘟咕嘟的细微声响，成为屋内唯一鲜活的动静。昨夜公路疾驰的疯狂已经沉淀下去，可心底那道偏执没有消散，只是被烟火人间暂时裹住。他一边等候砂锅焖煮，一边时不时转头望向门框的方向，仿佛真的能够对上温叙的视线。

　　“以前我很少好好吃饭。”

　　温烬低声开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砂锅冰凉的边缘。
　　“很多时候一天只随便啃两片面包，饿到胃痛也不在意。没有人会提醒我该吃饭，更不会有人陪我一起吃饭。”

　　童年被忽视，长大之后独自漂泊异国，三餐混乱早已经是常态。那些年，饥饿是常态，关怀是奢望。

　　“现在有我。往后每一顿，我都会陪着你。”

　　简单一句话，叫温烬心口微微发颤。他垂眸看向锅里翻滚的水汽，白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砂锅焖煮的时间缓缓流淌，配菜的香气一点点溢出来，肉香混着酱汁的咸香，填满整个厨房。两口砂锅里的米粒渐渐吸饱汤汁，表层结出一层薄薄金黄的锅巴。滋滋的煎烤声响持续传来，是砂锅饭独有的动静。

　　温烬关上燃气灶，戴上隔热手套，小心将两只砂锅依次端出来，并排放在木质隔热垫上。滚烫的砂锅外壳泛着热度，白雾腾腾往上涌。他取来两套碗筷，认认真真摆到餐桌，两个碗，两把勺子，两两相对。

　　椅子没有丝毫受压下陷，可温烬摆放餐具的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对面确确实实坐着人。

　　“过来坐。”

　　温烬拉开椅子坐下，抬眼看向对面。

　　温叙走到餐桌对面落座。

　　“闻起来很香。”

　　温烬拿起勺子，先把其中一锅砂锅饭搅拌均匀，焦香的锅巴被搅碎，混着配菜。他给自己碗里盛好满满一碗，又转过身，将另一锅也仔细翻拌，盛出满满一碗，推到餐桌对面。

　　他舀起一大勺送进自己嘴里，滚烫的食物滑入喉咙，温热顺着食道落进空荡荡的胃里，驱散了身体深处残留的寒凉。昨夜飙车时浸满浑身的风雪寒意，在此刻，终于被人间烟火一点点驱散。

　　餐桌之上只有咀嚼、勺子碰撞砂锅的轻响。

　　温烬目光落在对面那碗冒着热气的饭上，碗里的米饭满满当当，没有动过一丝一毫。可在他的感知之中，温叙正低头，慢慢吃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合口味吗。”

　　温叙抬眼望他，眼底盛着柔和的光。

　　“很好。”

　　其实那一碗饭没有人动过，就静静地在那里挥发着热气。

　　温烬唇角浮起浅浅笑意，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饭。外界所有的规劝、诊断、朋友的担忧，仿佛都被隔绝在这一方餐桌之外。此刻没有幻觉，没有现实，没有医生口中的病症，只有两个人，安安静静共享一顿温热的午饭。

　　可手机就放在客厅茶几倒扣着，那些来自现实世界的消息，依旧一条条堆积，无声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