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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童年 拉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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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扯,落回到温烬尚且年幼的年岁。
那时候家里还维持着表面完整的模样,弟弟刚刚降生,整个屋子终日浸在热闹的烟火气里。小小的温烬不过五六岁,个子矮矮的,总爱扒着婴儿摇篮的边缘,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襁褓里的小婴儿。
襁褓裹得厚实柔软,弟弟脸蛋粉嘟嘟的,小手攥成小小的拳头,时不时无意识蹬一下腿,细碎的哼唧声响此起彼伏。父母对待两个孩子本是平等的,不会刻意重小轻大,物质、陪伴原本都会均分,只是新生儿需要耗费大量照料精力,很多时间自然要围着襁褓里的婴儿打转。
“离远些,动作轻一点,别碰着弟弟。”
母亲站在摇篮一旁,手上还沾着给孩子换尿布留下的温热水汽,伸手轻轻把温烬往后带了带。
温烬乖乖往后退开半步,指尖紧紧攥住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没有吵闹,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摇篮里面。心底是纯粹的欢喜,他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弟弟。他偷偷在心里盘算,以后要把自己为数不多的糖果分一半给对方,要陪着弟弟玩耍,护着这个小小的亲人。
“这是我的弟弟。好黑呀,像煤炭”
母亲蹲下身子,笑着刮了一下对方的鼻尖
“小缺心眼,怎么这样说弟弟,等下弟弟难过哦,”
弟弟蹬了蹬腿,好像听懂了一般,开始哭
“妈妈,弟弟哭了,妈妈!”
等弟弟长到会跑会闹,家里常常充满两个孩子的嬉闹声。父母尽量做到一碗水端平,买玩具会准备两份,新衣服一人一套,犯错了也会分开讲道理,不会一味要求哥哥无条件退让。
“我的新衣服比你好看,弟弟”
弟弟咬着手指,呆萌萌的看着哥哥
“哥哥”
他听到哥哥两字,瞬间脸红的不行
“行吧,我勉强觉得你比我好看吧”
有一回兄弟俩争抢积木,吵得面红耳赤。父亲蹲下来,把两个孩子都拉到身前,没有直接训斥温烬要让着弟弟。
“吵架两个人都有问题。”
父亲声音平和。
“想要玩可以轮流,不能抢别人手里的东西。”
“那对不起,弟弟抱抱”
弟弟小手搭在哥哥的肩上,呆萌萌的吧唧一口亲在哥哥脸上
“偷袭我,你这个坏蛋”
他被逗得面红耳赤,害羞的带着弟弟钻进被窝
那时候的温烬,是真切感受过公平对待的
他喜欢这样的日子,
会拉着弟弟的小手在客厅奔跑,会蹲在地上一同搭积木,会一起种花,打碎了花瓶也会偷笑着一起罚站,推搡着
阳光落在地板上,少年的童年本该就这样平稳流淌。
真正的裂痕,在父母二人身上。
父母彼此人格平等,不存在谁欺压谁,只是长年相处之下,三观、生活规划慢慢出现巨大分歧。积攒的失望一点一点堆叠,争吵开始频繁闯入这个家
家里爆发第一次大争吵,是晚饭过后,凌乱的碗筷还散落在餐桌上。一桩关于定居与孩子教育的分歧,彻底引燃了二人积压许久的隔阂。客厅惨白的吊灯倾泻而下,把屋子照得格外空旷。父亲抬高声调,认真诉说着自己的观念,母亲也寸步不让,语气冷静却尖锐地逐条反驳。两个人各自道出心底积攒的委屈,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母亲是博士出身,眼界开阔,一心想带着两个孩子搬去市中心的大平层生活。她打心底不愿意,让孩子困在狭小的城镇环境里长大,一心想送孩子们去私立学校,接受更优质的教育,遇见更专业负责的老师,给孩子铺好更高的起点。
可父亲的想法截然不同。他更看重孩子本身的感受,觉得普通公立学校并没有什么不好,和寻常同龄人一同长大,拥有简单自在的童年,才是真正的快乐。就算留在此地生活也无妨,往后实在不行,回乡开一间小卖部,照样能够安稳过完一生。
年幼的温烬抱着膝盖缩在客厅的角落,心脏砰砰剧烈跳动,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一旁的弟弟被骤然拔高的争执语调吓得哇哇大哭,尖利的哭声划破室内紧绷的空气。
明明他自己也还只是个孩童,满心惶恐无措,却还是笨拙地俯下身,伸手抚上弟弟的小脑袋。
“不哭不哭,喝奶奶。”
“哥哥还在,哥哥爱你哟。”
他小小的手掌捂住弟弟的耳朵,替他隔绝耳边刺耳的争吵声。小家伙胡乱蹬了几下四肢,渐渐止住了啼哭,无意识含住温烬的手指,闹累了,就这样安安稳稳沉沉睡了过去。
母亲见状才暂且停下争辩。父亲立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还陷在争执带来的情绪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哭闹过后熟睡的幼儿身上,没有一个人留意到,同样深陷恐惧的温烬。
他一只手护着怀里睡熟的弟弟,把自己的脸埋向膝盖。成年人一来一回的争执不断传入耳际,年幼的他尚且无法读懂大人世界错综复杂的纠葛,心底只剩下纯粹的害怕。
这场争吵落幕之后,整间屋子弥漫着化不开的死寂。夜里父亲睡去书房的沙发,不再踏入卧室。母亲独自枯坐在客厅,背影单薄又疲惫。温烬小心翼翼挪过去,想要轻轻扯一扯母亲的袖口寻求一点慰藉。母亲只是抬手,十分倦怠地揉了揉他的头顶。
“回房间自己玩好不好,妈妈现在很累。”
温烬抿紧嘴唇,安静退回自己的小屋。
他看着怀中的弟弟
“好可爱,是我的”
随后就默默的睡了过去,是坐着睡,手掌还不断拍着对方的后背
“哥哥永远会爱你的”
第二次争吵来得比预想更快。
周末的午后,阳光明明很好,窗外还有孩童嬉笑的动静,屋内的氛围却降到冰点。这一次牵扯到双方家庭的矛盾,争执比上一回更加激烈。不再只是理性的辩驳,夹杂着失望的控诉。
温烬把自己关在卧室门后,背靠着门板,指尖死死抠着门框的木纹。隔壁房间传来弟弟被惊醒的啼哭声。他隔着薄薄的门板,听着外面的一切,心里茫然又惶恐。他不懂为什么好好的家,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曾经偷偷许愿,希望爸爸妈妈不要再吵架,希望一切变回从前。
可孩童的心愿,改变不了成年人的选择。
第三次争吵,直接敲定了分开的结局。
没有歇斯底里的吼叫,也没有摔砸器物的混乱,只剩下耗尽全部耐心之后,一场冰冷的对峙。两个人早已不愿意再耗费心力互相磨合,离婚,已然成为摆放在桌面上唯一的答案。
只是那天,他们谁都忘记了,那一天是温烬的生日。
放学路上,温烬用自己攒下的零碎零钱,买回一块两元钱的小蛋糕。他将弟弟抱在怀里,小小的身子挨着自己,认认真真蹲在客厅地板上,给自己一根一根插上七根蜡烛。
他嗓音细细小小的,低声哼唱起生日快乐的歌谣。
怀里面的弟弟似是听懂一般,懵懂地拍着小手,圆乎乎的手掌轻轻抚过哥哥的脸颊,神态懵懂又乖巧。
跳动的烛火映在温烬单薄的面孔上,暖黄的光晃动不停。他微微俯身,轻轻一口气吹过去,烛火尽数熄灭,他就这样,又长大了一岁。
他低头望着怀里的弟弟,声音轻得像一缕气息,说得格外认真。
“这是你陪我过的第一个生日。”
也是最后一个。
屋内的大人谁也没有提起离婚两个字,可很多事情已经心照不宣。母亲开始收拾打扮得精致利落,外出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父亲也常常夜不归宿。
偌大的家里,大半的照料重担,莫名落在尚且年幼的温烬身上。
烧水、抱着沉重的热水壶给弟弟冲奶粉、调辅食,简单凑合地张罗两个人的饭食,大多时候,都是由他来完成。一次倒水的时候水壶重心不稳,滚烫的热水泼洒下来,在他的手腕烙下一块不小的烫伤疤痕
那道印记,就那样留在皮肤上,成为这段日子无声的凭证。
红肿起泡,带着狰狞,很恐怖,小时候这些疤痕太突兀了,他被当成异类,但只有。弟弟抱着他说
“哥哥,你手上的画好特别”
他每次都附和着弟弟的说的话,他不在意这些,他只在意弟弟到底有没有吃饱
不知过了多久,父母重新聚在了家里,这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谈判。
母亲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饭菜,餐盘整齐摆放在餐桌上,热气一点点冷却,可两个人一口都没有动过。只有年纪尚小的兄弟俩,躲在房门的背后,静静窥探着客厅里发生的一切。
温烬贴在门缝边,借着窄窄一道缝隙悄悄向外张望。父母分别坐在沙发的两端,两个人神色皆是一片憔悴,没有争执,没有怒吼,只是平静地商议着往后的安排。
弟弟跟着母亲离开,母亲有能力提供更好的资源与前途;而哥哥年纪已经不小,便留在本地跟着父亲生活。
做出这个决定并非出于偏心,完全是现实条件之下的权衡取舍。母亲要带着尚且年幼的弟弟奔赴另一座城市,往后生活辗转奔波。
父亲留在故土工作,温烬也快要步入小学,留在熟悉的环境,对学业会更加有利。在敲定这个结果的瞬间,父母心底同样裹挟着难以言说的难受,只是成年人的抉择面前,孩子的意愿被轻轻搁置在了一旁。
离别的那天,几只行李箱摊开在客厅地面,衣物与杂物被一件件收纳进去。
弟弟尚且理解不了离别究竟代表什么,手里紧紧攥着喜爱的玩具,睁着懵懂的眼睛四处张望,对眼前的一切充满好奇。
温烬孤零零站在玄关的位置,目光定定望着母亲牵起弟弟那只小小的手。
“温烬,妈妈会经常给你打电话,生活费也会按时打给你。”
母亲蹲下来,认真看着他的眼睛,眼底满是愧疚与不舍。
“是爸爸妈妈没有经营好这个家,不是你的错。”
母亲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温烬的额头
弟弟傻乎乎的揉着脸脸,也亲了哥哥一下,跟哥哥说拜拜,年幼的弟弟不知道,这也是他们最后一次的见面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远。
昔日热热闹闹的房子,骤然空了大半。
他没有闹,他知道闹了母亲也不会带他走,就这样好好道个别,也许是给两人最体面的分别
最初离婚之后,父亲尚且维持着正常的生活节奏。可婚姻破碎带来的挫败感慢慢啃噬着他,他开始酗酒。酒喝多之后,人就变得暴躁失控,从前那份平等理性的模样彻底消失。醉酒回家的夜晚,屋子里弥漫浓重酒气,一点不如意,就会将火气全部宣泄在温烬身上。
训斥,推搡,冷暴力,成了温烬往后少年时代的常态。
他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他不敢去面对,他只敢在大热天穿上厚重的棉衣,遮住那一些疤痕
清醒的时候父亲会有片刻愧疚,可酒精上头,所有克制全部荡然无存。
母亲远在另一座城市,隔着遥远的距离。她拼尽全力保障温烬的物质开销,每个月的生活费准时到账,换季会给他购置衣物,常常打来电话询问近况。
可她看不见这个房子里面发生的一切。温烬怕母亲担心,电话里永远只报平安,父亲醉酒打骂的事,半个字都不敢吐露。
后面提前一个月,父亲好像知道母亲要来,难得的没有在这一个月打骂温烬
而母亲一来,父亲就招呼着温烬多找母亲要一点钱,温烬看着母亲,怎么样也说不出口,最终母亲陪着他玩积木,陪他散步,
阳光给他勾勒出金色的边框,让幸福定格在了这一秒
夜晚很快就吞噬了整个天空,母亲也要走了
母亲看着自己的骨肉,
给他留下了2万块钱,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温烬强忍着没哭,母亲一走,他窝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眼泪啪嗒啪嗒地染湿了被子的一小块
虽然生活费还是会在每个月打款上来,但还在读小学,初中的年纪,这些钱当然归父亲
他经常吃不饱穿不暖,有了上顿没下顿,还要自己处理伤口
酒精点到伤口里很疼,他经常龇牙咧嘴的,后背的伤口抹不到,就只能泼,每次辣的他只敢趴着睡
漫长的少年岁月,温烬就在这样的环境里熬过去。一边是母亲隔着距离、实实在在的母爱供给,一边是父亲醉酒之后无止境的伤害。
他把所有的精力全部投入学习
村口小卖部的老爷爷告诉他读书是他唯一的出路,是逃离这片牢笼唯一的钥匙。老爷爷很疼这个宝贝,很聪明也很独立,但就是家庭不好,他感到惋惜。经常在温烬放学时给他免单吃小零食
周末的时候,他会带着小小的宝宝在大树下,教着他认字,给他讲故事,给他读古诗,还会抽查他写字
时光匆匆,爷爷,享年79岁,爷爷年轻时当过解放军
爷爷记得很清楚,他好似看出了温烬对这些很感兴趣,经常跟他提起
爷爷享年的那年,温烬正好步入高中
无数个被冷遇过后的夜晚,他埋在书桌前刷题,周遭只有台灯一小片光亮。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长大,快点离开这里。
深夜里只有他的灯是亮着的
午休的时候,只有他的头是抬起来的
岁月匆匆流转,高考结束,温烬拿到芬兰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拿到通知书的那一天,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张,指尖都在发抖。他终于可以逃离这个困住自己整个少年时代的房子。
母亲得知消息,既欣慰又担忧,依旧按时给他打去海外的生活费,尽自己所能托举他远走异国的生活。
父亲对此没有太多情绪,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通知书,酒杯子在桌面磕出沉闷的一响。
“要走便走吧。”
没有不舍,没有叮嘱。
但声音里还是挂着慈祥和父亲对儿的爱
父亲思考了一会儿,转头走向了卧室,将那厚厚的信打的给他
“这里是10万块”
“不多,以后的路要你自己走了,我们比谁都希望你过得好 ,过得顺 ”
温烬捏着那厚厚的信封,抿紧了嘴唇
心里五味杂陈的他
离开家的那一天,温烬只收拾了简简单单一个行李箱。没有过多留恋,走出居住十几年的房子,关上大门的瞬间,
身后所有压抑、伤痛、破碎的旧时光,全部被隔在了门内。只是那些刻进骨血的孤独与缺爱,早已跟着他,一同奔向芬兰。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
他感受到了自由,好似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那是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独自离开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小城。
他独自走进机场大厅,巨大的空间豁然在眼前铺开。层高很高,灯火通明,四处干净亮堂,处处都是精致崭新的景象,是少年从前很少真切接触过的场面。
落地玻璃窗外,数十上百架飞机静静停靠在停机坪,银白机身反射着天光,一架架蓄势待发,准备奔赴去往世界各地的远方。
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循环播放着登机提示,脚步声、交谈声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喧嚣的人声将整座大厅填满。温烬拖着一只不算厚重的行李箱,孤零零站在涌动的人流之中,身形显得格外单薄。
这一次,身边没有母亲,也没有弟弟。只有他自己。
卡里静静躺着十万块。这笔钱,是父亲在他临行之前拿出来的。父亲平日里酗酒暴躁,鲜少流露温情,说不清这份钱是出于迟来的愧疚,还是单纯想要把他远远送走。除去机票,余下的,便是他刚到异国赖以立足的本钱。
指尖揣在口袋里,捏着银行卡,冰凉的塑料触感实实在在。十万块不算多么富足,却是他挣脱旧环境,逃向远方全部的资本。
他抬眼望向窗外一架架静静停泊的客机,心底混杂着忐忑,还有一丝压不住的微弱雀跃。
身后是充满伤痕的故土,是醉酒之后喜怒无常的父亲,是少年时代数不清的委屈与孤独。而隔着这一扇玻璃,是陌生的国度,是无人知晓的新生活。
往后再也没有人会替他做选择,也不会有人再将他忽略在角落。所有路途,都要由他一个人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