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忘录第217条》拾叁乘几

3、后视镜 倒车入库是

　　倒车入库是科目二的第一关，也是教练口中"挂人最多"的一关。

　　场地左边画着一个"凸"字形的库，库口正对着起点线。教练把车开回起点，熄火，站在车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个库："都看好了，我讲三遍，三遍讲完就上手。"

　　"第一，右倒库。车开到起点线，挂倒挡，看右后视镜。镜子里会出现库角——就是库右边那根杆子下面那个角。等库角出现在镜子里，右打一圈半，看左边，车身跟库线平行了，回正，慢慢倒进去。第二，车身摆正了就别动方向盘，让它自己往后走，等左后视镜下沿压住库口的线，停车。"

　　他顿了顿："第三，别怕。库比你想象的大，你只要不慌，它装得下你。"

　　"它装得下我吗？"宋星辞在后面小声问刘姐，"我觉得那个库看起来好小。"

　　"不小。"刘姐安慰她，"你看，两个车位宽呢。"

　　"那是两个车位宽的库，放得下两个我……"

　　"你俩嘀咕什么呢？"教练耳朵尖，回头看了一眼，"宋星辞，我刚才说的第二点是什么？"

　　"第二点是……"她卡住了，眼珠子转了转，"看后视镜！看库角！等库角出现，打一圈半！"

　　"方向打一圈半之后干什么？"

　　"等车身……"她眨了眨眼，"等车身跟库线平行，回正？"

　　"嗯，还行，起码听进去了。"教练转回去，"你倒的时候能不能做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肯定能！"她握了握拳，又怂了，"大概……"

　　教练没理她的贫嘴，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了："刘姐，你先来，我看看你吸收了多少。"

　　刘姐搓了搓手，上了车。她开得慢，战战兢兢的，看后视镜看得脖子都快伸到窗外了，好在折腾了三回，倒进去了。"行了行了，下车吧。"教练说，"及格。"

　　小赵第二个。他一声不吭，按教练说的来，一次就进去了。教练难得地点了点头："还行，你看后视镜看得准。"

　　"宋星辞！"

　　"到！"她小跑过去，坐进驾驶座，深吸一口气，"我不慌，我不慌，库装得下我……"

　　"别念经了，看后视镜！"

　　"哦哦哦！"她赶紧挂倒挡，松离合，车缓缓往后倒。她眼睛盯着右后视镜，嘴抿得紧紧的，一会儿又偷着去看车头。"你老看车头干什么！"教练说，"看镜子！"

　　"我怕车头扫到旁边的线……"

　　"你车头离那条线还有两米！看镜子！"

　　她"哦"了一声，又看镜子。库角出现了，她手忙脚乱地打方向——打早了，车身歪着往库里去，等她想起来回正，右后轮已经压上库线了。

　　"压线了。"教练说，"倒回去，再来。"

　　第二次，她吸取教训，方向打晚了，车身直直地往库角上怼，吓得她一脚刹车踩死，车停在半路，离库角就差一个拳头。

　　"差一点！"她懊恼地拍了下方向盘。

　　"再来。"

　　第三次，她紧张得脑门上全是汗，方向是打对了，可回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车歪着进了库，左后轮压线。

　　"压线。"

　　她咬着嘴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库，又看教练。教练靠在椅背上，没说话，脸色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教练，"她小声说，"我是不是……特别笨？"

　　"不笨。"教练说，"你就是不看后视镜。你看车头的时间比看镜子多一倍，压线是迟早的事。"

　　"可是我不看车头我心慌……"

　　"心慌就练到不慌。再来。"

　　她深吸一口气，又挂上倒挡。这一次她强迫自己盯住后视镜，可越强迫越紧张，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了——看镜子，怕车头扫线；看车头，怕库里偏了。两只眼睛不够用。方向打得乱七八糟，车轮"哐"一下撞上库边的铁杆，车停住了。

　　她没说话，握着方向盘，胸口一起一伏的。

　　铁杆被她撞得晃了两下，发出"嗡嗡"的响声，在安静的场地上特别刺耳。

　　教练这回终于有了点表情——他闭了闭眼，拉开车门下车，走了两步，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冲他们摆摆手："我接个电话，你们先自己练着，别乱跑。"

　　他走到棚子那边去了。

　　宋星辞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半天没动。铁杆还在那晃。她盯着它看了两秒，小声说："对不起啊。"

　　也不知道是跟铁杆说的，还是跟谁说的。

　　宋星辞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半天没动。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江叙走到车边来了。他站在车外，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她心里莫名安定了一点。

　　"那我……我自己练？"她问。

　　"嗯。"江叙说。

　　她重新挂倒挡。这一次没有教练在旁边吼，她反而更慌了，倒到一半就忘了自己到哪一步，左右张望，方向盘来回转，车歪歪扭扭地进了库——又压线了。

　　她"啊"了一声，趴在方向盘上。

　　过了两秒，她抬起头，一脚油门把车开回起点，又倒。又压线。

　　"啊！！"她推开车门，气呼呼地下来，一脚踢在轮胎上，"这个库跟我有仇吧！"

　　踢完她又"嘶"了一声，蹲下去揉脚趾。

　　江叙看着她，想笑，又压下去了。

　　她蹲在那儿揉了一会儿脚，忽然抬头看他："江叙，你站那儿半天了——你是不是看得见我倒库？"

　　江叙没说话。

　　"你肯定看得见！"她站起来，指着他，"你站的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整个库！我刚才压线你肯定看见了！"

　　"……看见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她气鼓鼓地瞪他，"你就在这儿眼睁睁看着我压线！"

　　江叙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其实想说的。他站在这儿看了三遍，早就看出来了——她不是不会倒，是太急了。她倒库的时候，方向盘打下去，车身刚歪一点，她就急着回正，来回折腾，反而把车弄得歪得不行。他要是开口，第一句应该是"你方向打下去之后，等车身走一会儿再动"。

　　但他没说。

　　他跟她，昨天才第一次说话。一个以前连招呼都没打过的同学，凭什么站在车边指手画脚？

　　"我下次……"她说，"下次你站这儿，我要是压线了，你就喊我一声，行不行？"

　　"喊什么？"

　　"喊'压线了'呗！"她理直气壮，"反正你站那儿也没事干！"

　　江叙看着她。太阳晒得她鼻尖冒汗，刘海粘在额头上，她拿手背擦了一下，脸上蹭了一道灰，她自己不知道。

　　他说："好。"

　　晚上回家，江叙坐在书桌前，摊开一张草稿纸，画了个倒库的示意图。库、车、后视镜的视野，虚线表示路线，箭头标着方向，旁边写着几个字：打早了，回一点。他画得很仔细，画完看了半天，把纸折起来，塞进明天要穿的那条裤子的口袋里。

　　灯下那张纸折得方方正正，叠了两道，像他平时折试卷那样。

　　他躺下之后又想起来一件事：她今天压线的时候，方向盘是往右打死的，可她嘴里喊的是"左左左"。手和嘴打架。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想了一会儿，又爬起来，把那张纸从兜里掏出来，摊开，在角落里添了一行小字：别喊，先看，看准了再动。

　　添完又看了一遍，确定自己都看明白了，才重新折好放回去。

　　第二天早上出门，那张纸还在兜里。他摸了摸，始终没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