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忘录第217条》拾叁乘几

2、同一辆车 一号训

　　一号训练场在驾校最里面，四周拉着铁丝网，地上画着白线，远处立着几根杆子，杆子上挂着旧轮胎。场地边有一排铁皮棚，棚底下停着几辆教练车，车漆都晒得发白，其中一辆的车门上印着个大大的"1"。

　　江叙七点四十分到的。

　　教练已经在了，五十来岁，皮肤晒成古铜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短袖，裤腿卷到膝盖，正蹲在车头检查轮胎。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学员？"

　　"嗯。"

　　"名字。"

　　"江叙。"

　　"报到了，站这儿等着。"教练指了指棚子底下，"八点上课，先看看有没有迟到的。"

　　江叙在棚子底下站定。不一会儿，又来了两个人——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姐，烫着卷发，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包子，人还没走到就喊："教练！我来了教练！今早还给您带了俩包子！"

　　"放那儿吧。"教练眼皮都没抬，"刘姐是吧？去那边等着。"

　　"诶！"刘姐乐呵呵地应了一声，把包子搁在棚子下的长条桌上，扭头看见江叙，"小伙子，你也是1号车的？"

　　"嗯。"

　　"几岁啦？"

　　"十八。"

　　"十八好啊，学车快。"刘姐自来熟地在他旁边坐下，"我是我儿子撺掇的，说妈你以后接送我上下学，得有个本儿。你瞅我这岁数，能学会不？"

　　江叙说："能。"

　　"借你吉言！"

　　那个闷葫芦男生也来了，报了个名字叫小赵，站得离他们远远的，低头玩手机。教练看了看表，七点五十五，又抬头往大门口望了望。

　　"还差一个。"教练说，"谁啊？"

　　"宋星辞。"江叙说。

　　教练看了他一眼："你认识？"

　　"……昨天报名见过。"

　　教练"嗯"了一声，没再问。八点整，大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那个熟悉的声音远远地就喊起来了："教练！我来啦！没迟到吧！"

　　宋星辞一路小跑过来，跑到棚子底下直喘气，手里拎着一杯豆浆，脑门上全是汗。"八点整！我踩点到的！"她把豆浆往桌上一放，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差半分钟，不算迟到！"

　　教练上下打量她："你就是宋星辞？"

　　"对对对，是我！"她双手合十，"教练好！多多关照！"

　　"上车，先坐后排，听我讲规矩。"

　　教练按名单把四个人分了座：刘姐和小赵坐后排，江叙被指到副驾——"你看我操作，能看懂就看，看不懂回头问。"宋星辞站在车边，看了看后排，又看了看副驾，最后挤到后排去了，跟刘姐坐一块儿。

　　"你怎么不坐副驾？"刘姐问她。

　　"我晕车，坐副驾更晕。"她压低声音，"而且我害怕，副驾离方向盘太近了，感觉随时要被我开出去。"

　　刘姐笑出了声。

　　教练上车，系好安全带，先讲了一通科目二的规矩："倒车入库、侧方停车、S弯、直角转弯、坡道定点。就这五样，练会了考试，考试过了拿证。听着容易吧？"他顿了顿，"每年挂在倒库上的，够绕沧澜海岸线一圈。"

　　刘姐"嚯"了一声。宋星辞在后排坐直了："教练，我能不能先问问，倒库难不难？"

　　"你先把安全带系上。"

　　"哦！"她赶紧拉安全带，拉了半天没拉出来，越急越拉不动，"这个……这个怎么卡住了……"

　　江叙回头看了一眼，伸手够过去，帮她按了一下安全带的卡扣。

　　"咔嗒"一声，安全带出来了。

　　"谢谢谢谢！"宋星辞系好安全带，冲他笑，"还是你靠谱，借笔同学——不对，江叙！"

　　江叙转回身去，耳朵有点热。他听见刘姐在后面问："你俩认识啊？"

　　"昨天报名认识的！"宋星辞说，"他借我笔来着。"

　　"小伙子长得挺精神。"刘姐说。

　　"是吧！"宋星辞接得飞快，"我们学校——不对，我们以前学校，成绩榜上老有他！"

　　江叙盯着车窗外，心想，你少说两句吧。

　　教练没理他们的闲话，把车打着了火，慢悠悠地往前开："我先带你们转一圈，熟悉熟悉场地。开车的规矩就一条，慢，稳。方向盘别打死，打死车就原地转圈。离合踩到底再换挡，松离合的时候要慢，松快了车就窜。"他一边说一边做，"看着没？"

　　"看着呢！"刘姐应道。

　　"后排那个，说你呢，别玩手机。"教练从后视镜里瞪了一眼小赵，"练车的时候手机收起来，考场上可没手机给你玩。"

　　小赵默默把手机塞进兜里。

　　一圈转完，教练把车停在起点："行了，谁先来？"

　　没人吭声。

　　"都不说话是吧？那我点名。"教练拍了拍方向盘，"刘姐，你先来，你岁数大，先练，练熟了给年轻人打个样。"

　　刘姐"啊"了一声，还是下了车，坐进驾驶座。教练在旁边指挥："松手刹，踩离合，挂一挡，慢慢松——慢点！松太快了！"刘姐手忙脚乱，车"咣"地往前窜了一下，又熄火了。

　　"熄火没事，再来。"教练说，"记住，离合是咱爷俩的感情，你一下子把它放完，它就跟你翻脸。"

　　宋星辞在后排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轮到小赵，小赵开得稳当，就是闷，一声不吭，教练说什么他做什么，练了两圈也没出错。

　　教练难得夸了一句："还行，稳。"

　　然后他看向后排："宋星辞！你来！"

　　"来了来了！"宋星辞赶紧下车，又回头冲江叙小声说，"我要是开砸了，你千万别笑我。"

　　江叙没说话。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先低头找了一会儿，又抬头问："教练，这个……这个是离合吧？"

　　"左脚那个！"

　　"哦哦！"她左脚踩上去，用力踩了两下，"是这个！"

　　"挂挡！"

　　"挂……挂哪个？"

　　教练深吸了一口气："一挡，左上角，往左再往前推。"

　　"好，一挡一挡……"她低头盯着挡把，手忙脚乱地掰，"我挂上了！然后呢？"

　　"松手刹，慢松离合。"

　　"好，松手刹，慢松离合……"她嘴里念叨着，手刹一松，离合放得太急，车"腾"地往前一窜，她"啊"了一声，赶紧踩刹车，车又"咣"地停了，车上四个人齐齐往前一栽。

　　教练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宋星辞缩着脖子，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他："教练……你还好吧？"

　　"好。"教练说，"好得很。就是你开车这个节奏，我血压有点吃不消。"

　　"我我我我下次注意！"她赶紧说，"我慢点！真的慢点！"

　　"方向盘打得也太慢。"教练又说，"让你往左打，你等到车都压线了才动手，你是怕方向盘烫手吗？"

　　"我怕打多了压线嘛……"

　　"打少了也压线！"

　　"那我到底是打多还是打少……"

　　教练被她绕进去了，张了张嘴，没接上来，摆摆手："你先开着，慢慢找感觉。开两圈再说。"

　　宋星辞如获大赦，赶紧挂挡起步。这回她学乖了，离合松得小心翼翼，车慢慢往前挪，挪得像蜗牛爬。教练看着看着，反倒乐了："行，慢是慢了点，至少不窜了。"

　　江叙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看她的侧脸。她开得认真，嘴唇抿着，眼睛盯着前面的线，开错方向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揪一下衣角，然后小声嘟囔："完了完了完了……"再重新打方向。

　　两圈下来，她停车的时候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座位上："我居然活着开完了……"

　　教练："明天还要来。"

　　"啊？"

　　"后天也要来。大后天也是。"教练下车前看了她一眼，"你要是不想天天来，就好好练，练好了，早点考完早点走人。"

　　宋星辞趴在方向盘上哀嚎了一声，又振作起来，转头冲江叙说："江叙，你看我开得咋样？"

　　江叙想了想，说："还行。"

　　"还行是多行？"

　　江叙没接上来。

　　她凑近一点，歪着头看他："你说话怎么跟挤牙膏似的，挤一点出一点！"

　　江叙别过头去，看着窗外。棚子底下，刘姐正把那俩包子分给教练，小赵低头刷手机，大太阳晒得地面发白，远处是海，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热热的气息。

　　他嘴角动了动，又压下去了。

　　——他刚才其实想说，你开得挺好的。比他见过的谁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