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忘录第217条》拾叁乘几

1、借笔的同学 "宋星

　　"宋星辞。"

　　柜台那头的女声喊到第三个字的时候，江叙手里的笔停了。

　　他记得这个名字。四班的，三年了。

　　高一刚开学那阵，他们三班和四班门对门，她天天踩着上课铃从走廊那头冲过来，书包带子甩得老高，刘海跑得翘起来也不管。后来他才知道她住幸福街，离学校不近，她每天早上都要跟公交车赛跑。高二分科，两个班搬去同一层楼，他在走廊里见过她几百次——有时候她跟人说话，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的；有时候她蹲在窗台边浇那盆不知道名字的绿植，浇水的日子是单号，他坐在教室里，从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见她侧脸。

　　一次也没打过招呼。

　　他跟她唯一的交集是高一开学第一天。那天她迟到，从门口冲进来，书包带子扫过他的桌角，把他刚领的课本全扫到地上。"哗啦"一声，崭新的语文书摔了个角。她蹲下来捡，捡一本抬一次头，眼睛弯成月牙，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迟到啦！"说完抱着书就往教室后面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掉在他脚边那本语文书捡起来，拍了拍灰，还给他，又鞠了一躬："真的对不起！"

　　那以后三年，他再没跟她说过一句话。他也没打算说。

　　"宋星辞？宋星辞在吗？"工作人员又喊了一遍，不耐烦了。

　　"在在在！来了来了！"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从门外跑进来，跑得急，马尾一甩一甩的，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烤肠。她冲到柜台前，喘着气把烤肠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地喊："对不起对不起，路上堵车！"

　　"堵车？你从哪儿来？"

　　"幸福街那边！公交堵了三条街！"她咽下烤肠，声音脆脆的，"我是宋星辞！来报名学车的！"

　　江叙低下头，接着填表。

　　填到"姓名"那一栏，他写：江叙。横平竖直，一笔一画，跟练字似的。其实不用那么用力，纸都快被他划破了。他在想别的事——他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她。高考完那个月，他爸说"趁暑假把驾照拿了，以后省事"，他就来了。沧澜驾校，老城最大的一家，报名处设在一楼大厅，空调是旧的，呼呼吹着，吹出来的风也不怎么凉。墙上挂着一排教练车照片，底下压着一行字：文明驾驶，安全第一。靠门的架子上堆着招生简章和印着驾校名字的遮阳帽，一摞一摞，落了一层灰。人挤人，有跟他一样刚毕业的学生，也有四五十岁的大姐，都在填表、排队、扯着嗓子问问题。他本来打算上午填完表就走。结果一进门，还没等他找柜台，先听见了那个名字。

　　三年，他见过她几百次。她显然一次也没注意过他。

　　其实也不能说完全没注意过。课间操的时候，她站在四班队伍中间，别人做操她偷懒，动作比谁都软，偏偏还站第一排附近，体育老师一瞪眼她就绷直了，等老师转过去又塌下去；晚自习下课，她跟同学在走廊上聊天，笑得前仰后合，走廊的声控灯被她吵亮了一次又一次。高三有次月考，她数学考砸了，课间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他从四班门口路过，脚步放慢了一点。后来上课铃响了，她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又跟同桌有说有笑了。

　　他就知道，她这个人，难过也难过不了多久的。

　　那边她跟工作人员聊得热火朝天："科目二什么时候能考呀？我同学说七月底就能约！""教练凶不凶啊？我听说有的教练特别凶，会骂人——""我能不能挑个脾气好的教练？"

　　"不能。"工作人员头也不抬，"一号车，老周。明天八点。"

　　"老周凶不凶？"

　　"你明天就知道了。"

　　"哎你这么说我好慌啊——"她扒着柜台不肯走，"你们这儿有学员手册吧？我先看看？"

　　江叙在旁边听着，一个字也没漏。手里的表填完了，他犹豫了一下，没马上走。又低下头，把"紧急联系人"那一栏也慢慢填了。

　　填完表，工作人员说："明天早上八点，一号训练场报到。"

　　他起身。旁边有人喊他："哎，同学！"

　　是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她举着自己那张报名表，皱着眉："你这儿有笔吗？我的笔没水了，写了三个字就断——"她把笔尖对着他晃了晃，真是干巴巴的，笔尖缩在笔头里，一点墨水都看不出来，"这支笔是我妈超市抽奖中的，特别难用，我本来想着凑合凑合，结果连'宋'字都没写完就罢工了。能借一下不？"

　　江叙把笔递过去。

　　"谢啦！"她接过来，低头就写。

　　她写字很快，刷刷刷的，跟填报名表是什么大事似的，一边写一边嘴里还嘟囔："籍贯，沧澜……学历，高中……紧急联系人，我妈，电话，138……"写着写着笔顿了一下，她抬头问他，"哎，紧急联系人你填的谁啊？"

　　"我爸。"

　　"哦——我爸我妈都行，我填我妈，我妈管我比较多。"她说完又低头写，"培训车型，C1还是C2啊？我同学说C1好，C2简单，你说哪个好？"

　　江叙说："C1。"

　　"那我也C1！"她在C1后面打了个勾，笔尖顿了顿，"不对，C1是不是要挂挡啊？我挂挡老挂不明白——算了，C1就C1，反正还有你这样的同学一起学。"

　　她说完这话，自己先笑了。

　　江叙没接话。她也不在意，写完了，把笔还给他："谢了啊！"顿了顿，她又说，"你也是明天八点？"

　　"嗯。"

　　"那咱俩可能是一拨的！"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叫宋星辞，四班的——不对，现在毕业了，以前四班的。你呢？"

　　她把手伸出来。

　　江叙看着那只手，愣了半秒。三年前那只手把语文书摔到地上，又捡起来拍了拍灰。现在那只手就悬在他面前，等着跟他握一下。

　　他说："江叙。"

　　"江叙。"她跟着念了一遍，点点头，"好，我记住了！"

　　她的手还在那儿。

　　江叙看着那只手，心想，握一下也行。他向来不爱跟人碰手，嫌麻烦，可这会儿他觉得握一下也行。他刚抬起手，柜台那边又喊了一声"下一个"，她"哎"了一声，手还悬在半空，人已经往柜台跑了："来了来了！"

　　那只手就这么收回去了。

　　他站在原地，手抬了一半，又慢慢放下来。旁边填表的大哥看了他一眼，没当回事。

　　他站在大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手里攥着那支笔，笔帽没盖。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抱怨天热，有人问东问西，她把报名表递给工作人员，又回头冲他这边笑了一下——是那种"差点忘了你"的笑，像是在说，对哦，还有个借笔的同学。

　　柜台那边她还在跟人说话："我八点来，行吧？我肯定准时！保证不迟到！"

　　工作人员："你刚才就迟到了。"

　　"刚才不算！刚才那是我妈让我带烤肠！"

　　江叙把笔帽盖上，出了门。沧澜的七月底，太阳毒辣辣的，晒得柏油路发软，远处能看见海，蓝汪汪一片，海风裹着咸味扑过来，吹得招生简章的横幅猎猎响。

　　那把笔帽上沾的一点烤肠的油，他没擦。

　　江叙把报名表折好放进兜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忽然很想知道，明天她还会不会记得，"借笔的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