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青于蓝》儿沐

59、第五十九章｜庶出 得来的未必

　　黄昏时分，小院外的风带着几分春寒。季少桀循着水路线索查访，顺道在南城的一处茶棚里，再次见到了周伯。

　　周伯带来了一些码头上的旧消息，话说到后头，眼神便忍不住落在了季少桀那张与将军有几分相似的侧脸上，话题绕来绕去，终究还是转到了平西将军府的旧事上。

　　「将军至今还记得她。」周伯捧着热茶，眼神有些泛空，声音压得很低，「府里的几位老人，私下里也还记得。那些年……她过得确实不容易。」

　　季少桀侧身坐在小凳上，粗糙的手指转着一只缺了口的大碗，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彷佛周伯口中那个困于高门深院的女人，只是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于蓝安静地坐在桌边，听着这些碎碎念，没有插话。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旁人提起季少桀的生母。

　　周伯交代完消息，叹着气起身离开。小院里重新归于死寂，只有泥炉里的火苗偶尔发出微弱的哔啪声。

　　于蓝拎起水壶，替季少桀面前的大碗添了一道热茶。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男人的眉眼。于蓝看着他，许久，才将刚才的话题轻声揭开了一角。季少桀没有避开，他看着澄澈的茶汤，指尖抚过瓷碗粗糙的边缘，第一次完整地说起了自己的母亲。

　　「在旁人眼里，她大概是不缺什么的。」他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压着很沉的东西，「有独立的小院住，每月按时领月例银子，身边有丫鬟服侍，吃穿用度，挑不出大错来。」

　　可这高门深院给的体面，到底不是尊严。

　　「可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是不一样的。」季少桀扯了扯嘴角，弧度冰冷，「逢年过节时，偏房的位置不一样；府里办宴席时，站的位置不一样；到了祠堂里，族谱上的位置更不一样。」

　　在他极少的童年记忆里，母亲永远是在等——等将军打完仗回府，等将军记起后院还有这么一个人，等将军得空来她的小院坐一坐，等将军在老夫人面前替她说上一句半句话。

　　可有些东西，越是苦苦等着，就越是等不来。他记得最深的，不是母亲受了委屈后的哭泣，而是那种经年累月、深入骨髓的沉默。她很少抱怨，也极少争取，彷佛能得到府里给的那点衣食照料，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该心怀感恩地下跪叩谢。

　　「我阿娘这一辈子，」季少桀低下头，双眸里一片漆黑，「看起来什么都有，可到死，都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那是一场被关在锦衣玉食里的无声消亡。

　　于蓝按在桌面上的手掌轻轻一颤。她听着季少桀的话，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永宁公主那日在石亭里的模样，想起霁寒，想起那座她从未踏入过、也不打算踏入的霁府。

　　那日永宁公主说得极其明白——容不下沐霏青进霁府。哪怕霁寒愿意护着她，哪怕霁寒愿意替她挡下所有的风雨，给她安排一处衣食无忧的后宅。可那终究是旁人割舍出来的体面，是依附于霁寒的庇护之下、微不足道的一星半点。

　　「人若要靠旁人给位置，」季少桀抬起头看向于蓝，目光沉重得如同山石，「那位置，便算不得自己的。」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于蓝看着面前这个满身野性与骨气的男人，终于彻底明白了他身上那股近乎执拗的冷硬从何而来。他在意的从来不只是庶出的身份，更不是将军府的富贵与权势，而是能否堂堂正正地立足，能否挺直脊梁自己做选择。

　　他所厌恶的，从来不是穷困或苦难，而是那种需要乞求施舍才能活下去的「体面」。

　　于蓝微微低下眼睫，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她也终于明白，那日在小院里，季少桀听见那些牵扯着身份与名份的争执时，为何始终选择沉默。因为对他而言，再深厚的情意，也不该拿去换一个连自己都没有位置的人生。

　　黄昏渐渐沉了下去，远处街巷里升起了袅袅炊烟。季少桀站起身来，将挂在墙上的马灯拿了下来，吹亮了灯芯。他走到门口，揭开竹帘，看着院外笼罩在暮色中的狭窄胡同。

　　「我阿娘走之前，一直教我。」他没有回头，声音顺着晚风传了过来，「要抬着头活。」

　　说完，他提起马灯，推开门走进了昏暗的巷子里。院门「吱呀」一声关上，将寒风挡在了门外。于蓝独自坐在桌边，看着那碗渐渐放凉的茶水，很久都没有动弹。

　　她看着门口的方向，心里清楚，季少桀会一直陪着她往前走，从来不是因为同情，更不是因为可怜。

　　因为他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明白——一个人若是连站立的位置都要靠旁人成全，便永远别想得到真正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