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青于蓝》儿沐

58、第五十八章｜永宁 隔着身份的

　　霁寒重查沐家案的消息传入公主府时，正是初春。永宁公主端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嬷嬷将一支金簪插入发髻。她知道沐霏青已经回了京，知道沐夫人至今仍住在城郊那处庄子里，也知道霁寒这阵子频繁往来于两地之间。

　　她甚至还知晓另一件谁也未曾在她面前提起过的事——两年前，霁寒曾告假离京，一路南下直奔岭南。那一趟不是为了军务，也不是为了大理寺的移交，而是为了去寻沐霏青。

　　那时她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出言阻拦，只是静静地留在京城，理着府里的账目与人情往来。如今人真的回到了京城，她同样没有召见霁寒，也没有让人带话去庄子上，而是选择亲自走这一趟。

　　她要亲眼看看，这个让霁寒记挂了多年的女人，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庄外的柳树抽出第一抹嫩绿的新芽，寒意却尚未完全褪去。沐霏青收到消息时正坐在院子里整理旧纸，她没有避开，拍了拍袖身上的灰尘，亲自走到庄外将人迎进了后山的一处石亭。

　　二人相对而坐。许多年前，她们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几面。那时的沐霏青是高门大户娇养出来的沐家姑娘，永宁是高高在上、受百官朝拜的天家公主。

　　如今旧人已散，京城的风云变了又变，两人再面对面坐着时，身份与际遇早已截然不同。永宁公主捧着侍女刚沏好的热茶，指尖轻抚着细瓷的杯沿，率先打破了平静。

　　「当年他南下岭南寻妳的事，我知道。」

　　永宁抬起眼，看向面前清减却目光沉静的女子。

　　「这些年他心里一直记挂着沐家，这件事，我也一直知情。」

　　沐霏青静静听着，没有接话。那些过往的事情她都知道，可如今从永宁公主口中说出来，却别有一番冷硬的真实感。永宁公主放下茶盏，凤眸里落下一片清冷的光。

　　「既然已经离开了京城，为何还要回来？」

　　她看着亭外有些荒凉的景色，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这些年离开京城的人很多，可真正能走出去的人，其实没几个。若换作是我，既然已经逃离了，便绝不会再踏回半步。」

　　沐霏青垂下眼睫，看着石桌上那道细微的裂纹。

　　「因为我姓沐。」

　　她抬起头，平静地迎上永宁公主的视线。

　　「我回京，不是为了霁寒，不是为了当年那点旧情，更不是为了重新过回从前那种日子。」

　　永宁公主微微一怔，指尖在茶盏边缘停住。沐霏青的声音依旧清冷，没有半点激动，亦没有半分讨好。

　　「沐家当年背着通敌走私的罪名抄没流放，家父至今都没能等来一个明白。我若不回来，这世上便再没有人替他去查那批粮草的去向。」

　　永宁公主端详着她，眼中原本带着的一丝审视，渐渐转化为一种复杂的凝重。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面前这个女子回京，从来就不是为了争夺什么名分，更不是为了重温旧梦。

　　她是带着一骨子的执念，回来求一个公道的。

　　永宁公主收回视线，整了整平整的袖口，开口时语气依旧端正。

　　「他要查沐家的旧案，我不拦；他要出钱出力替妳照应沐夫人，我也不拦。」

　　她顿了顿，直视着沐霏青的眼睛，把最后的界线铺得清清楚楚。

　　「可我容不下妳进霁府。」

　　亭子里陷入了一片安静。沐霏青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委屈，也没有半点被羞辱后的愤怒与不甘。她安静地坐在原处，甚至觉得如果换作自己站在永宁公主的位置上，面对这样的局势，未必能做得到比眼前这位长公主更加得体。

　　永宁公主静静地注视着她。她原本以为，在这句话落地之后，会看见面前女子的眼泪、抗拒，或是隐忍的怨怼。可她什么都没有看到。

　　沐霏青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清澈的平静，像是一汪不会被任何人搅乱的深潭。

　　「我从未想过要进霁府。」

　　沐霏青看着她，声音温和而坚定。

　　永宁公主神色微动，似乎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妳说什么？」

　　「我说，我从未想过要进霁府，也从未想过回到从前那种需要旁人遮风挡雨的日子里去。」

　　沐霏青微微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却透着一股历经沧桑后的豁达。

　　永宁公主长久地看着她，随后转过头，望向了庄外延伸向京城方向的狭窄官道。在这一刻，她忽然发现自己与面前这个沐家姑娘，其实本质上极其相似——她们都极其清醒地知道自己脚下的路是什么，知道自己要守护的是什么，所以谁也不会退让，谁也不会依附于旁人的安排。

　　这两个站位截然不同的女人，竟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永宁公主整理了一下斗篷，站起身来。

　　「本宫并不讨厌妳。」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沐霏青，语气里透着一股天家贵族的骄傲。

　　「今日若换作别的女人，本宫连这处庄子都不会让她待下去，更不会亲自跑这一趟。」

　　沐霏青随之站起身，端端正正地欠身送行。

　　「多谢公主殿下。」

　　永宁公主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在掌事嬷嬷的搀扶下踏出石亭，一步步走向庄外那辆奢华的车驾。车轮碾过冻土与新草，发出沉闷的声响，渐渐消失在了薄雾笼罩的官道尽头。

　　庄子里重新归于死寂。沐霏青独自一人站在有些斑驳的长廊下，看着远处空荡荡的小道，久久没有动弹。

　　她第一次彻底看清，那道挡在她与霁寒之间的阻碍，从来就不是永宁公主这个人。那是高门大户的身份，是朝堂与皇家的体面，是卸不掉的责任，更是两家背后盘根错节的权势。

　　更是霁寒打从心底里相信并遵循的那一套人生——将所有人都纳入他的羽翼之下，由他去安排一个看似圆满的结局。而她，早在离开京城、踩过泥泞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走上了另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路。

　　他们早已隔在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