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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夜船 见不得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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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与于蓝分头查案后,季少桀大半的时日便都泡在了京城的南城码头。他不往高深的大理寺衙门去,也不去翻看那些被墨笔勾勒得严丝合缝的官府卷宗,找的全是在渡口扛包的脚夫、常年漂在水面上的老船户,或是油腻小酒馆里喝得半醉的老伙计。那些人的名字从没资格写进朝廷公文,可这条运河上的风吹草动却全落在他们眼底。
当年河渡镇留下来的旧关系替他暗中牵线,京城码头沉沙底下的路子又接出了另外几条。连着跑了几日,鞋底磨穿半边,他终于在不同的酒桌上凑齐了同一件事——三个人,三种互不相干的说法,却极其诡异地指向十多年前同一个风大雪急的夜晚。
那一夜,曾有一批原本该在白日卸货的粮草,半夜里悄悄离开了码头。
走得极急,而且走的不是有兵卒押运的官船,而是几条吃水极深的私家民船。
这批货的去向,打一开始就被硬生生抹掉了。
季少桀站在避风的芦苇荡边,将这几日听来的零碎字眼在脑海里逐一过滤。官船走水路,沿途关防皆有记录,哪怕被划掉了也能寻到痕迹;民船却完全不同,只要上下打点得当,最容易把东西藏得无影踪。他顺着这条脉络,在漕运码头最底层的棚屋里寻到了一名靠补网度日的老船户。
老船户坐在漏风的草席上,浑浊的双眼望着外面黑沉沉的江面,干枯的嘴唇抿了抿。
「那批货,不对劲。」
季少桀顺手将一壶刚打的烧刀子推过去,顺势蹲下身来。
「怎么个不对劲法?」
老船户接过酒猛灌一口,哈出一口辛辣的热气。
「说是官家转运的北境军粮,可船老大连夜换了自己人,不让码头上的脚夫靠近半步。搬运的时候连火把都不准点,全摸黑折腾。」
「后来呢?」
「后来?」老船户摇了摇头,把空酒壶搁在膝头,「船连夜出了城闸,去了哪儿,打那以后就谁也不知道了。」
那晚的水道,根本没有任何官差放行的底档。
同一时间,宣阳坊的窄院屋里,于蓝手边的油灯已经燃尽了两盏。她没有去翻大理寺的卷宗,只是一遍遍核对着沐家当年的旧帐与大澳村保下来的那几页残页。越比对,她心里那条原本模糊的界线便越是清晰得让人发冷。
沐家当年的确确碰过这批军粮,也确实参与了中段的转运。可沐家的责任仅仅止于中段仓储——货进仓有管事的签押,货出仓有对应的脚行收条,数目一两不差,规矩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真正奇怪的是出仓之后的记录。后半截几笔核销账目做得太完整了,朱墨分明,日期连贯,完整得反而不像常年行商的账房能做出来的东西。于蓝将账册平摊在桌上,指尖冰凉地擦过那几行工整字迹。
「这不是沐家账房的笔法。」
「有人在沐家被抄之后,在后面补过账。」
那一张张看似毫无瑕疵的核销账,不过是专程为死人准备的替罪衣装。
翌日清晨,于蓝带着这个发现避开旁人,再次去了大理寺后街。温辞听完她的分析,没有半分耽搁,将自己关在藏书阁密室里,硬生生把十几年前平西军粮案的所有原始存档全部搬了出来。
他将于蓝指出的那几个核销日期一字排开,与大理寺卷宗上的关防印信逐一对照。看到最后,案桌旁的两人全都沉默了下来。屋子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爆裂声,却暖不透温辞有些发青的脸色。
前面的指控很满,中段的沐家转运记录也挑不出错漏,唯独最后一段粮草运往北境大营的交接——空了。或者说,被人用一针一线极其高明的手段,在账面上生生填平了。
就在此时,堂屋的竹帘被人一把撩开,季少桀一身寒气地大步走了进来。他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直接将一张写满老船户与码头脚行名字的粗纸重重推到桌子正中。
原本对不上的两条线索,在此刻狠狠撞在了一处。
温辞按着案卷,眉心拧得极紧,看着季少桀送来的东西,声音有些发干。
「大理寺的卷宗上,记的是官道北上,中途遭遇大雪与山匪,这才导致粮草延误。」
于蓝的目光落在那张粗纸上,指尖在「民船」两个字上停住。
「可码头的老船户说的,却是夜里换了民船,走水路出了城。」
季少桀在一旁坐下,粗糙的手掌按在膝头,双眸里掠过一抹刀锋般的冷意。
「至少有一批粮,在离开沐家的仓库之后,便彻底脱离了官道。」
屋子里一时安静得落叶可闻。温辞看着那些相互矛盾的记录,手指焦躁地在桌沿上敲击,眼底的震惊再也遮掩不住。
官面上的卷宗在撒谎。那些指控沐家通敌、指控沐老爷私吞军粮的证词,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掩盖这批粮草真正的去向。
这场看似铁案如山的大案,从一开始就是精心布下的迷局。
于蓝低头看着桌上那幅有些磨损的地图,目光顺着运河的走向一点点往北延伸。那条原本被大火、被抄家、被十几年风霜彻底掩埋的血色线索,在此刻两方的夹击下,终于开始显露出原本的畸形轮廓。
她忽然明白了过来。这些年她和温辞一直把心思花在如何证明「沐家无罪」上,翻来覆去地确认那些指控是否属实,可他们都走错了方向。这场通天大案里,沐家碰没碰过军粮根本不是关键,沐老爷有没有通敌也只是旁人写好的戏文。
真正的谜底从来不在沐家身上,而是在那批贴着沐家封条的救命粮走出货仓的那个雪夜里。于蓝缓缓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季少桀。男人的侧脸依旧冷硬如铁,可他带回来的这张粗纸,却生生撕开了高门大户连手织就的黑幕。
那一夜消失在水路上的救命粮,到底进了谁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