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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傻子 “行,傻子 ...

  •   “你今天害怕了吗?”晚上,沈愿安挤在周延的床上,缩在他怀里。

      “嗯。”

      “害怕什么?”

      “怕死。”

      沈愿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说得这么直接。他平时不怎么把这种话说出来。

      “我也怕。”她说。

      “嗯。”

      “你以前怕过吗?”

      “以前没有。”他说,“以前觉得那是别人的事。现在觉得不是了。”

      “从我们踏上这片土地那一刻起,就不是别人的事了。”沈愿安说,“我想回去了。”

      “那我们就回去。”

      “合同还没到期。”

      “可以提前走的。”

      “那我们明天就和Eric说。”

      “嗯。”

      沈愿安真的想回去,想离开这里,她怕再待下去,自己就没命回去了。

      “睡吧,马上就要回去了,不用再怕了。”

      “嗯。”

      沈愿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反正确实睡着了。梦里她隐隐约约听见了爆炸声。

      她只知道,自己被Marina摇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怎么了……”她揉了揉眼。

      “离我们不远有个城镇遭到了轰炸,一大批伤员涌入了我们这里。”

      “快起来吧,人已经到了,手术室不够用,Erik让你先去分检。”

      “好。”沈愿安掀开毯子,脚踩到地上的时候凉了一下。她站起来把外套套上,鞋带系了一只,另一只还没系好,就已经跟着Marina往外走了。周延已经不在了。

      她走出帐篷的时候,那股味道就先到了。血的铁锈味。第一批伤员已经送到了,有人正从一辆皮卡后斗里把人往下抬。她看到Erik蹲在其中一个担架旁边,正在低头检查。

      她走过去,Erik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只是侧了一下身,把位置让给她。一个男人躺在地上,腿上的伤口被临时用布条扎着,布条已经被浸透了。她蹲下去,解开布条,看了一眼伤口边缘,抬头说了一句:“先止血,抬进去,准备手术。”

      她一转身,看到周延正从另一顶帐篷里出来,手上已经戴了手套,手肘处染了血迹。他看到她了,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又转身回了帐篷。沈愿安也回了自己的帐篷。

      那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手术台前站了三个小时。中间没有喝水,没有坐下来。第三台做到一半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膝盖轻轻晃了一下。幅度很小,旁边的人应该没有注意到。她停了一拍,把手里的持针钳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缝。

      她不知道自己缝了多久。后面的几台她记不清顺序了,只记得伤口的位置——腿、腹部、手臂、头。记得自己低头缝的时候听到Marina在隔壁喊“钳子”,听到Lucas的声音在外面跟什么人说话,听到有人抬着担架经过帐篷门口,脚步踩在压实的土地上,又急又乱。没有停过。

      最后一台缝完的时候,她放下器械,摘掉手套,走到外面的水桶边洗手。水冲在手上的时候是凉的,带着一点铁锈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到指缝里还留着一道已经干掉的褐色痕迹——不是血,是碘伏。她搓了两下,搓掉了。

      她抬起头的时候,看到周延站在不远处,也在洗手。他侧对着她,袖口卷到小臂,水从指缝里流下去。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低着头,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很久,她关掉水龙头。她看了一眼天。天已经亮了,太阳升起来了,白得发亮,照着营地的帐篷顶,把灰色的帆布照得发白。她在水桶边站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听到爆炸声我就起来了。”

      “嗯。”

      “我去和Eric说。”周延转身往Eric那边走去。

      “周延。”

      “嗯?”他停下来,回头看他。

      “……先不去说了。”

      他站在原地,隔了几步距离看了她几秒,然后走回来了,走到她面前。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看着她。“……那就不说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里有一道没搓干净的红线:“我刚才看到那个小孩被抬进去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他像在对我说救救我,不想死。”

      她的话停在了这儿。风吹过来,带着早上的凉意和一点还没散尽的气味。她抬起头看着周延:“我走不了。”

      他站了一会儿。“那就留下来。”

      “你……”她开口,又停了一下,“你会不会觉得我反反复复的,像有病。”

      “不会。”

      “昨天晚上才说了想走,现在又不走了,等会晚上可能又想走了。”

      “那就早上说不走,晚上说走。”周延说,“说多少次都行。”

      她看着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肩上的轮廓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她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先进去休息一下。你站了一宿。”

      “你呢?”

      “我再站一会儿。”

      他没有坚持,转身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进了帐篷,帘子在身后落下。她站在水桶边,把刚刚搓过的手又伸进水里,泡了一会儿。水是凉的。她低着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天光落在上面,晃成一片白。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站多久。但她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是真的。走不了。不是因为合同,不是因为责任。

      那是因为什么?

      她也说不清楚。

      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滴在土地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圆点。她看着那几个圆点,慢慢洇开,边缘变得模糊,最后融进了干裂的土里,看不见了。

      她转身走进帐篷。手术帐篷里还有人在收拾,地面上残留着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水渍和脚印。Marina正在整理器械,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还没休息?”

      “这就去。”

      “那个小孩,缝了二十多针。”

      “……他醒了吗?”

      “没有。打了吗啡,还睡着。”

      沈愿安走到留观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那个孩子躺在最里面的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只露出半张脸。她看到他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醒。

      她放下帘子,站在门口,背靠着帐篷布,闭了一下眼。她说不清楚。但她知道,如果今天走了,她会一直想着那张脸。不是他的脸——是那个眼神。她看过很多次了,但这一次不一样。她也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

      她站了一会儿,睁开眼。营地里已经开始恢复白天的秩序了。有人在水桶边洗脸,有人在整理晾晒的纱布。一辆皮卡刚刚开走,扬起一路尘土。她看着那些尘土慢慢落下来,落在帐篷顶上、地面上、晾着的纱布上。

      她走回自己的帐篷,掀开帘子。周延正坐在自己床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喝,像是刚倒的。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

      “我本来想跟你说清楚,我为什么改主意了。”她说,“但我说不清楚。”

      “那就别说。”

      “你不好奇吗?”

      “不好奇。”周延说,“你想留下来就留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被水泡过,指缝干净了,指腹微微发皱。“……我可能还会再改主意的。”

      “那就再改。”

      “你不觉得烦吗?”

      “不觉得。”

      “嗯。”沈愿安看向周延,“我总觉得,你一直在尊重我的决定,但我从来不知道你的想法,你是想走还是想留,我想知道,周延。”

      周延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搪瓷杯,杯里的水还冒着细弱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轻轻飘着。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磕出一声很轻的响。

      “我没什么想法。”他说。

      “不可能。”

      “我是说——”他顿了一下,“你走,我就走。你留,我就留。不是因为我没想法,是因为我的想法跟你一样。”

      “万一不一样呢?”

      “那就按你的来。”

      “为什么?”

      周延看着桌面,那截杯沿磕破的地方。“因为我的想法是跟你待在一起。你在哪我就在哪。你在国内,我就在国内。你在这里,我就在这里。你想走,我陪你走。你想留,我陪你留。这就是我的想法。”

      “你不要迁就我。”

      “我没有迁就你。我只是觉得你在的地方都是好地方,都是家。”周延轻轻握住沈愿安的手,“你也知道的,我除了你之外没有家人。”

      沈愿安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比她粗一些,指节处有一道浅色的旧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也不记得有没有问过他。他的拇指正搭在她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搁着,像放在一个确定不会拿走的东西上。

      “……我知道。”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但你不能把所有的决定都压在我身上。”

      “我没有压在你身上。我只是觉得你在哪,我就在哪。这不是迁就,是我自己的想法。”

      “那如果我不在了呢?”

      周延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但她感觉到了。“什么叫不在了?”

      “我是说——万一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

      “沈愿安。”周延打断了她,“你别说了。”

      她停住了。他握着她的那只手收了一下劲,不重,但比刚才紧了一些。“你想都不要想。我不会让你出事的。你也不会出事。”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

      “好吧。”

      “那如果以后我比你先死,自然死亡哈,你怎么办?”

      “我去陪你。”

      “你怎么这么偏激。”

      周延没躲:“那你想让我怎么说?”

      “说你会好好活着,替我吃好吃的,替我去看没去过的地方。然后老了之后坐在院子里跟小孩讲‘你奶奶当年是个很厉害的外科医生’——这样。”

      周延想了想:“那我说了。说完之后,我还是会去陪你。”

      “你这个人是真的很偏激。”

      “我改不了。”

      “那你改一改。”

      “改不了。”

      “好吧。那你这样,你要是先死了岂不是我也得去陪你?”

      “不,我想让你好好活着。”

      “你这个人,”她说,“你让我好好活着,你自己要去陪我?”

      “嗯。”

      “周延,你讲不讲道理?”

      “不讲。”

      “你……”

      “我告诉你,你要是比我先死,我每年烧纸都会骂你的。”

      “好啊。”

      “我要是先死了,你就把我忘了,找下一个对你好的。”

      “你滚蛋,我都成老太太了,还找什么找,有病。”沈愿安打了周延一下。

      周延没躲。她打他的那一下落在肩膀上,不重。他坐在那里,让她打了一下,然后说:“老太太也能找,现在养老院可热闹了。”

      “周延。”

      “嗯。”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现在很正常。”

      她看着他,想再打他一下,但没有抬手。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光线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在他脸上投下一小块模糊的阴影。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视线移开了,落在帐篷门口那道帘子的缝隙上。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帘角微微晃动。

      “……你要是先死了,我不会找别人。”

      周延没有接话。

      “我会拄着拐把你想去的地方都去一遍,然后去陪你。”沈愿安看着他的眼睛,“反正我也没什么在乎的人了。”

      “傻子。”

      “你也不聪明。”

      “行,傻子夫妻。”

      两个人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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