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李九月是我

7、就是想叫你 “好。”

　　沈愿安是被引擎声吵醒的。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从营地大门方向开进来。她从床上坐起来，掀开帘子。天还没亮透。第一辆是皮卡，车斗里躺着两个人，有人正把他们往下抬。第二辆是一辆白色面包车，侧门敞着，后座挤着三个人。第三辆是一辆黑色轿车，后车门关不上，像被撞变形了。

　　沈愿安系了一半鞋带就跑出去了。

　　Erik在分检区，蹲在第一辆皮卡旁边。看到她来了，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你看看这个。”

　　她走过去蹲下。是一个男人，腿上的伤口已经被临时扎了布条，布条渗透了。她解开布条——伤口在左小腿，边缘不规整，能看到皮下组织，但没有大血管破裂，出血量不算致命。她抬手贴了一张黄色标签。“先清创，不急。”

　　旁边的担架上躺着第二个人。一个年轻男人，腹部右侧有一处伤口，大概拳头大小，边缘焦黑，能看到腹腔内容物。他用手捂着，手指缝里不断渗血。沈愿安蹲下来，掀开他的手看了一眼。“进去，准备手术。”她站起来。

　　白色面包车里的人还没抬完。她走过去，后座躺着一个人——老人，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穿了一根钢筋，从前面扎进去，后面透出来一小截。钢筋末端是钝的，表面有一层暗色的灰。老人还睁着眼，呼吸平稳。沈愿安没有碰那根钢筋，抬头对旁边的人说：“不要拔。固定住，等清创手术。”

　　黑色轿车里是一个孩子。七八岁。右手臂上有一道很长很深的伤口，能看到皮下脂肪层，但没有伤到大血管，手指还能动。她看了一眼：“先清创缝合，排到后面。”

　　那天上午她做了三台手术。一台是腹部伤——打开腹腔之后做了腹腔探查，修补了肠道的一处破口，清除了腹腔内的污染物。一台是钢筋贯穿伤——她先清理了入口和出口的创面，冲洗干净嵌在组织里的锈迹和碎屑，然后缝合固定。最后一台是腿部清创——切除了失活组织，缝合了肌肉层，外层暂时缝合。

　　做到第三台的时候，她的手指开始发麻，但没有停。她只是换了另一把钳子，继续。没有抬头。

　　沈愿安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是那种从胃底往上顶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食道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停了一下，手里的钳子悬在半空。旁边递器械的护士看了她一眼：“沈医生？”她没说话，把那口气咽了回去，又继续缝。缝了两针，那股感觉又上来了。这次更重，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酸水从喉咙底往上漫，她整个口腔突然湿了一下。她把头往旁边偏了一点，吸了一口气，咬住后槽牙，又咽回去了。

　　“……没事。”她说。“继续。”

　　她低头缝完最后三针，打结，剪断，摘了手套。站起来的时候，头有一点发晕。她扶着手术台站了一下，等那阵晕过去了，才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那股反胃又冲上来——比刚才猛，像有人掐着她的喉咙往外挤。她侧身扶住帐篷外面的立柱，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胃里是空的，只有酸水，冲进嘴里带着一股铁的腥味。

　　周延走过来的时候，她正扶着立柱站着，还没走开。他停在她旁边，弯下腰，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眉头皱了一下。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怎么了？”

　　“……有点恶心。”她说，“刚才缝的时候突然想吐，胃里往上顶，我咽了好几次才压下去。”

　　“现在呢？还想吐吗？”

　　“好多了。”

　　“你等一下。”他转身走了，很快又回来，手里端着一杯水，递到她面前。他伸手托了一下她的胳膊肘，让她把水拿稳了。“慢点喝，别急着灌。”

　　她接过来，喝了一小口，温水，不烫。又喝了一口。她端着那杯水，站在帐篷外面的风里，没说话。周延也没走，站在她旁边。

　　“是看到那几台手术？”他问。

　　“嗯。”她说，“那个腹部伤，打开之后里面全是污染的，组织也不完整，还有碎片嵌在里面。我以前在手术室里没见过这种。心里没什么，但胃不听使唤。”

　　“我第一次也是。”他说，“比你惨，我没撑到做完就跑出去吐了。”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真的？”

　　“真的。”他说，“那台还是个清创，不重。但我看到那个伤口边缘的时候，胃里就翻了。当时Marina在隔壁听到了，喊了一嗓子‘你还好吗’，我没敢回答。”

　　她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出声。“那后来呢？”

　　“后来回来继续做完了。”

　　“吐完了就回来了？”

　　“嗯。”
　　“行了，我进去了。”
　　“你行吗？”

　　“行。喝过水了。”

　　她转身往手术室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周延。”

　　“嗯。”
　　“没事，就是想叫你。”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