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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解 “所以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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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cas,这边有没有中餐厅啊?”闲下来时,沈愿安问。
她刚洗完手,靠在手术帐篷外面的阴凉处,手上还滴着水。
Lucas蹲在旁边收拾一捆纱布,听到她的话抬起头来,想了一下:“嗯……我不知道哎,但是我可以带你们去市区里看看。那边稍微大一点,可能有。就算没有,至少能吃到不是豆子的东西。”
“你说得对,我不能再吃豆子了。”沈愿安甩了甩手上的水,“我感觉我快要变成一颗豆子了。”
“你已经像了。”Lucas站起来,把纱布夹在腋下,“瘦了一大圈。”
沈愿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看不出来。但确实,营地每天三顿豆子和面包,偶尔加一块羊肉,没别的了。她开始怀念一切带酱油味的东西。甚至开始怀念大学食堂那种黏糊糊的炒青菜。
“什么时候能去?”
“后天吧。后天轮休。”
“好。”
晚上她把这事告诉了周延。两个人坐在帐篷外面的地上,她靠着他的腿,嘴里含着一根草茎,嚼了嚼,吐掉了。
“Lucas说后天带我们去市区转转。”
“市区?”
“他说那边可能有中餐厅。”
周延顿了一下:“这边会有中餐厅?”
“说不定真有呢。中国人哪里都有。”
“有道理。”
她仰头看了他一眼。天还没完全黑,西边有一点残存的橘色光,照在他脸上。“你不想去?”
“没有。去就去。”他说,“你想吃面条了?”
“想疯了。”
“那就去。”
她没再说话。风又吹过来,她用手肘撑着地面坐直了一点,把草茎扔到一边。“你说市区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周延说,“可能跟那个镇子差不多,只是更大一点。”
“有中餐厅。”
“希望有。”
“如果真的有,你想吃什么?”
周延想了一下:“饺子。”
“我要吃炒面。”沈愿安说,“而且我要加很多醋。”
“你自己带醋?”
“我可以带一点。我还带了老干妈。”
“你带了老干妈?”
“带了。还没开封呢。我怕一打开就吃完了。”
周延低下头笑了一下,很短,像风带过去的声音。
“那后天去吃炒面,配老干妈。”
“你也有份。”
“那我得谢谢你这瓶老干妈。”
“不用谢,分你一口就行。”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天慢慢暗下来,远处那点橘红色的光被灰蓝色压下去。她坐在地上,腿伸直,脚踝搭在另一只脚上。周延在旁边,也没有动。
来这边之后第一次把“吃一顿好的”当成一个盼头,放在心里。她靠着他的腿,闭了一下眼。后天要去市区。可能有中餐厅。可能没有。但至少能吃一顿不是豆子的东西。
她闭着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后天早上她醒得比闹钟还早。天刚亮,帐篷布透进来一层灰白色的光,她睁开眼,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旁边的床——周延还在睡,侧躺着,被子裹到肩膀。她没有叫他,自己坐起来,套上外套,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清晨的营地很安静。风是凉的,带着土和露水的味道,跟白天那种干热不一样。她站在帐篷外面,抱着手臂看了一圈,没人。只有远处的水桶边蹲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正在洗脸。
她走过去,对方抬起头,是Marina。看到她之后笑了一下,用英文说了一句:“你很早。”
“睡不着。”她说。
Marina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指了指食堂的方向:“Lucas说今天去市区。你准备好了?”
“没什么好准备的。”
“那就行。”Marina拍了拍她的肩,湿手在她肩膀上印了一个掌印,然后笑着走了。
她站在水桶边上,低头看着水面。里面的水映着天空,灰白色的。她用手碰了一下,凉。她洗了把脸,觉得整个人都醒过来了。
七点多的时候Lucas把车停在食堂门口,按了一声喇叭。沈愿安正坐在长桌边上啃面包,听到喇叭声,抬头看到Lucas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走了,不然下午太热。”
周延已经站在车旁边了。沈愿安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跑过去。她钻进后排,周延跟在后面坐进来,车门一关,车就动了。
路比上次去镇子的那条远。开的距离更长,路面也宽了一些。偶尔有对面来车,破旧的小轿车或者卡车,车顶上绑着行李,像随时要掉下来。沈愿安靠着车窗看着外面。路两边开始出现更多的房子,矮矮的,土墙,偶尔有一两幢是水泥的,更旧一些,像是修了一半就没再修下去。
“市区是不是快到了?”她问。
“快了。”Lucas说,“你再忍一下,马上就有人类文明了。”
“你管那个叫人类文明?”
“有卖烤肉的,不算文明吗?”
沈愿安笑了一下。车又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路面变宽了,两边的房子也密了一些。有些门口挂着招牌,她认不出上面的字,但能看出是商店和摊位。路上的人也多了,推车的、骑自行车的、步行的,甚至有一辆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从他们旁边超过。
“到了。”Lucas把车停在路边一片空地上。
沈愿安下了车。这里跟那个镇子确实不一样——更大,更密,声音更杂。喇叭声、说话声、不知道哪里传出来的音乐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有噪音的曲子。空气里有烤肉的味儿。她站在路边,左右看了一圈,眼睛都不知道先放哪儿。
“那边有一家卖烤肉的,”Lucas指了一个方向,“不过你们要找中餐厅的话,得再往前走两条街。我问过人,说有一家,但不保证好吃。”
“不重要。”沈愿安说,“只要是中餐就行。”
她转头看了一眼周延。他站在她旁边,也正在四处看。
“走了。”她说。
两个人沿着路边往前走。路面是压实的,但走起来还是有点硌脚。两旁都是店铺,布料店、五金店、卖水果的、卖电子产品的,有些店门口摆着喇叭,放着当地音乐。她在一家卖杯碟的摊位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些搪瓷杯,颜色是她没见过的蓝绿色,像是本地才有的那种。
“走吧,”周延说,“中餐厅还在前面呢。”
“你不想看看这些杯子?”
“你买杯子干什么?”
“喝水。”
“你喝水用搪瓷缸就挺好。”
她笑了一声,收回目光,跟上他的脚步。两个人走了大概七八分钟,拐过一条小街,周延指了一下前面:“那个是不是?”
“真的是哎,中国字!”沈愿安惊呼一声,跑进了餐馆,边跑还边回头招呼着大家。
周延笑了笑。
店里挺大,比想象中整洁。桌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塑料布,靠墙有一台老式柜式空调,嗡嗡地响着,虽然没什么凉气,但好歹是个机器。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菜单,中阿双语,手写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右边那桌坐着一个男人,正低着头吃一碗面,吃得满头大汗,也顾不上擦。
沈愿安挑了一个靠里的位置坐下,塑料椅面有点烫,她挪了一下才坐稳。周延坐她对面,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在桌上墩齐了。
后厨传出锅铲碰撞的声响——不是那种糊弄事的响,是真在大火里颠勺的动静,油烟从帘子缝隙里冒出来,一股熟悉的焦香慢慢漫开。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闻到了。
“我本来以为,”她说,“这边不会有这种地方。”
“我也是。”周延说,“但你看,它就在这儿。”
一个穿着围裙的胖阿姨从帘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们一眼:“中国人?”
“对。”
“快看看吃点什么。”
Marina先去碰了一下空调出风口,发出一声感叹。Lucas拉了拉沈愿安的袖子:“你说的水煮鱼,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里面全是油,辣椒,麻椒。鱼片很薄,一烫就熟了。你吃完嘴里有麻的感觉。”
Lucas眼睛亮了一下:“麻?”
“对,花椒那种麻。”
沈愿安接过菜单,看了一眼,又递给Lucas:“你选吧,反正你都没吃过。”
Lucas接过去,低头研究了半天,最后指了指菜单上唯一一张配图:“这个,红色的。”
“水煮鱼。”沈愿安说,“行。”
“这个呢?”他指了指另一个。
“回锅肉。”
“回锅肉又是什么?”
“猪肉,煸过的,和蒜苗一起炒。”
“要。”
“饺子。你吃饺子吗?”
“吃。”
“牛肉还是猪肉?”
“牛肉。”
沈愿安转向阿姨:“水煮鱼,回锅肉,牛肉饺子,麻婆豆腐,再加一个炒青菜和炒面。”
“大瓶可乐?”阿姨问。
“要。”
阿姨进了后厨。Lucas坐在空调正下方的位置,仰着脸吹风。Marina从包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也不摘,就那么坐着。沈愿安和周延坐在对面。她拿了一壶茶,给每个人倒了杯。
“我一直以为这地方没有中餐。”Marina用带着西班牙口音的英文说。
“我也以为没有。”沈愿安说,“但我现在坐在这里了。”
“你运气好。”Lucas说。
“不是我运气好。”沈愿安说,“是开店的阿姨运气好——今天一下赚了五个人的饭钱。”
菜端上来的时候,Lucas靠在椅背上愣住了。那碗水煮鱼端到桌面上,红油还冒着细密的油泡,辣椒和花椒堆得像一座小山,表层浮动着一片发亮的红油,香气直冲过来,在几个人之间蔓延开,油烟味、辣味、麻味搅在一起。
“这个——”Lucas指着那盆鱼,“这个全是油?”
“油很香。”沈愿安说,“你先吃鱼。”
Lucas夹了一片鱼,小心翼翼地在碗沿上荡了荡,放进嘴里。他嚼了两下,没说话。然后又夹了一片,这次没有荡油,直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瞪圆了:“……这个是鱼?”
“是鱼。”
“我吃过很多鱼。但不是这样的。”他又夹了一片,“这个鱼没有刺。”
“这里的鱼都是片好的。”
Lucas没有再说话。他低头吃鱼,一片接一片,额头上开始冒汗,但没有停。Marina尝了一口麻婆豆腐,吸了一口凉气,然后笑了一声:“烫,但是好吃。”她端起可乐喝了一口,又夹了一筷子豆腐,吹了两下,送进嘴里。
牛肉饺子端上来的时候,Lucas又夹了一个,蘸了一下醋,咬了一口。他嚼了嚼,低头看了一眼饺子馅:“这个……好吃!”
“是吧。”
沈愿安低头笑了一下。她夹了一筷子回锅肉,放在自己碗里,又夹了一块鱼,放在周延碗里。他没有说什么,低头吃了。Lucas又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觉得我以后会想念这个。”
“你下次来还能吃。”沈愿安说。
“你确定?”
“我确定。”她说,“这家店不会走的。”
饭后阿姨端上来一盘切好的西瓜,旁边放着几根牙签。Lucas靠在椅背上,把最后一小块西瓜咬了一口,含在嘴里,没有立刻咽下去,像是舍不得吃完。
“沈愿安。”
“嗯。”
“你夫妻俩下次来的时候,还叫我。”
“行。”
“说好了?”
“说好了。”
他端起已经喝空的杯子,朝她举了一下:“敬你。”
“敬这顿饭。”
五个人端着杯子,空气里有空调的嗡嗡声、窗外模糊的街声、后厨阿姨收拾碗筷的声响。她坐在那张塑料凳子上,手里的可乐杯壁冰凉,指腹贴着那道凉意,没有松开。
回程的时候天已经有些偏西了。Lucas把音乐放得比来的时候低了一些。Marina靠着车窗,闭着眼。沈愿安靠着周延的肩膀。
然后那声响来了。
车猛地颠了一下,Lucas一脚刹车踩到底,所有人往前冲。沈愿安的头撞到前排椅背,她抬头的时候,从挡风玻璃里看到前方不远处,一团黑烟正在往上冒,像什么东西从地面长出来,还在不断膨胀。
“别下车。”Lucas的声音变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街对面的人群开始动了——不是跑,是溃。像一堵墙突然塌了,所有人朝同一个方向涌过来,推着、挤着、撞着。她听到有人在尖叫,一个长音,没有换气,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然后第二声来了。比第一声更近。她感觉到地面震了一下,很轻,但确实震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脚底下爆开了,热浪从车窗外扑进来——不是风,是一团又干又烫的空气,拍在她脸上,带着一股她这辈子没闻过的气味:焦的、涩的、像头发烧着了。
“下车——”Lucas的声音已经变了调,“跑!”
她推开车门。脚落地的那一瞬间,她看到前方街角有个人影——一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像在跑,不像在躲。那个人站在那里,像个布偶,然后轰的一声,那人不见了,原地只剩一团烟尘,烟尘里夹杂着别的东西。那团烟尘正向她这边扩散。
沈愿安站着没动。她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了,眼睛盯着那团正在膨胀的烟尘。然后她的手被一把攥住了——是周延。他攥得这么紧,骨头硌着骨头,像是要把她从地里拔出来。
“跑!”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她从来没有听他用这个声音说过话。
她跑了。脚踩在路面上,硌得生疼,但她没有停。她听到身后有人在喊,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国语言。又一声闷响,比前两次都近,闷得像一记重拳砸在地心,她觉得脚下的大地晃动了一下,像有东西在地底下翻滚。烟尘追着她——或者不是追,是风把烟往她这个方向推。
她跑。她跑的时候盯着前面周延的后脑勺,不让自己的眼睛往两边看。她跑的时候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太响了,像一头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喘。她跑的时候感觉到脚底疼,硌到了什么尖东西,刺穿了鞋底,但没有停下来。
她跑的时候什么也看不清。烟从街口涌过来,灰黄色的,像一堵正在移动的墙,里面裹着碎屑和烧焦的气味,吸进肺里扎喉咙。她跟在周延身后跑,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的,她不知道是什么,没有低头看。身后又响了一声,比前两声都近,像是就隔了一条街。她感觉到气流从背后推过来,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拍在她背上,把她推得踉跄了一下。她差点跪下去,膝盖擦过地面,又站起来继续跑。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街道在变窄,人群在分流。有人在往左,有人在往右,有人在原地蹲下抱住头。她的手被周延攥着,没有松开。他的背在她前面,她盯着他的背,不让自己往两边看。然后她听到手机响了——就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边跑边掏了出来。屏幕上显示“Lucas”,她按了一下接听键。手机里传来风声和杂音,还有Lucas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们……在哪……”
“我不知道!”她对着话筒喊,“我们跑进一条巷子——”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身后又传来一声闷响,她的手机差点脱手。她攥住了,但屏幕上是“通话中断”。没有信号了。
她停下来,弯着腰撑住膝盖,喘得喉咙里像塞了一块烧过的炭。周延也停了,站在她旁边,也在喘。她抬头看了一眼四周——一条窄巷,两边是高墙,没有门,没有窗户,尽头是一堵封死的砖墙。死路。
她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墙根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蹲下了——腿软了,站不住了。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胸口烧得发烫,像有火在肺里烧,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吸灰。她的手还在抖,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全是汗,还沾着灰。她试着再拨Lucas的号码,拨不出去。信号格是空的。
“没信号。”她说。
“先别打了。”周延也蹲下来,蹲在她旁边。
“万一他们找不到我们……”
“他们知道我们跑了。等烟散了再出去。”
她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没有信号。她又按了一次拨出键,嘟了一声就断了。她想再按一次,但手指抖得太厉害了,按不准那个绿色的图标。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把脸埋进膝盖。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粗的,像拉着一条破的风箱,在巷子里来回撞。她听到远处还有声音——零星的,不像刚才那么密集,但还有。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被压在了胸腔里,撞着肋骨。她蹲在那里,背靠着墙,手攥着口袋里的手机,指甲隔着布料掐着大腿,像是想用疼压住那股抖。但她还是抖——膝盖在抖,肩膀也在抖。
她抬头。周延还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你受伤没有?”他问。
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手还在抖。但皮肉是完整的。她动了动脚踝,刺了一下,但能动。她把手翻过来看了一遍,掌心有一道红印,被什么东西硌过了,但没有破。
“没有。”她说。
“你确定?”
“确定。”
她把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想压住那股抖。周延看着她的手,然后他伸过手来,把她攥着的那只手包住了。他的手也是凉的,指腹有一层薄茧,扣在她拳头上,没有用力,就只是包着。她的手还在抖——但被他的手包着,那个抖被收住了,没有散出去。
“应该没什么事了。”
她没有说话。她靠着墙,坐在那条窄巷子的墙根下,膝盖抵着下巴。巷口漏进来一点光,照在两个人脚边的地上。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从快要震破耳膜,到慢慢落回胸腔里。她想着那盘水煮鱼还在那家店里,阿姨可能还在后厨收拾碗筷。她想着如果她们没在那个时候出来,那声爆炸会离她们多近。
她不敢往下想。
周延还握着她的手。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她的指节还在微微地颤,但幅度小了很多,他把她的手轻轻握紧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跑过来的脚步声,跟之前人群溃散时那种乱不一样——是朝着一个方向来的,越来越近。她抬起头,看到巷口有一道人影在往这边冲。
“沈愿安!周延!”
是Lucas的声音,喊出来的时候已经破了音,像嗓子被烟熏哑了。
“我们在这儿!”周延站起来朝巷口喊了一声。
Lucas冲进巷口,弯着腰撑住膝盖,大口喘气。他脸上全是灰,嘴角旁边一道黑痕,左手臂外侧划了一道口子,不深,渗着血。
“Marina呢?”沈愿安问。
“她在那边,跑出来之后蹲在墙角,我让她别动。”
沈愿安站起来,腿有点软,用手扶了一下墙。Lucas看了她一眼:“能走?”
“能。”
“车回不去了。得走回去。”
五个人沿着路边走。路不平,有的地方散着碎玻璃和碎砖头,她绕过那些东西的时候尽量不低头看。走了一段,Lucas拦了一辆路过的皮卡,跟司机说了几句当地话,五个人挤进后斗里。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靠着栏杆,手攥着栏杆边缘,看着路面从车轮底下往后滚。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车停在营地门口。Erik站在外面,看到他们从后斗里下来,看了每个人一眼:“Lucas,你这是怎么了?”
“市区爆炸了,跑的时候划在墙上了。”
“进来,”他说,“Lucas,伤口处理一下。”
“没事,擦了一下。”
“进来。”Erik说。
Lucas没再争,跟着往医疗帐篷走。
沈愿安走进营地,走进自己的帐篷,坐在床沿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面上全是灰,左脚鞋带松了,断了一股线。她把脚收起来,把那截断掉的鞋带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结有点大,鼓在那里。她没有重系。
她看着那个结,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医疗帐篷那边。
Lucas坐在手术台边上,Marina正在用碘伏棉球擦他手臂上那道口子。他疼得缩了一下,但没有出声。Erik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纱布,递过去。沈愿安靠在帐篷门口的柱子边上,没有说话。
“那辆车……”
“车的事回头再说。人回来了就行。”
Marina贴完纱布,把胶带按平,拍了一下Lucas的肩膀:“好了。”
Lucas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谢了。”
“你下次跑的时候护一下自己。”Marina说。
“我护了。”Lucas说,“是墙划的我,不是我撞的墙。”
“所以呢?”
“所以墙的问题。”
Marina翻了个白眼,把用过的棉球扔进垃圾桶。沈愿安靠在门口,看着他们说话,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沈愿安,现在还觉得是旅游吗?”Lucas的语气没几分认真。
“不了。”沈愿安摇了摇头,“谁家好人旅游一阵逃命啊。”
Lucas没忍住,笑了一声,牵扯到手臂上的伤口,又“嘶”了一下。Marina瞪了他一眼,但嘴角也弯了。沈愿安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出这句话来,说完了才觉得好像有点好笑,嘴角动了一下,这次真的笑出来了——很轻,就一下。
“市区一直那样吗?”周延问。
“哪样?”Lucas问。
“爆炸。”
“不是一直。”他说,“但隔一阵子就会有。有时候隔几个月,有时候隔几周,有时候隔两天,这次赶上我们了。”
“那当地人……”周延顿了一下,“他们一直这么过?”
“一直这么过。”Lucas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他们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我以前在阿富汗待过。”Lucas说,“那边有一个老人,七十多岁了。他的房子被炸过三次,每一次他都重建。用泥巴,用砖头,有什么用什么。有一次我去看他,他正在砌墙。我问他为什么不搬走。他看了我一眼,说‘这地是我的地’。就说了这一句。”
“后来呢?”
“后来我走的时候,他的墙已经砌好了。”
Lucas站起来:“所以不要问他们为什么不走。他们走了,这里就没人了。爆炸不会在没人的地方发生,会去下一个有人的地方。无解。”
沈愿安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