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李九月是我

4、活得比人久 “听说活得

　　第三天就慢慢忙起来了。

　　沈愿安在手术室里站了五个小时，中间没有停过，没有喝水，没有坐下。她处理了三个枪伤、两个弹片伤、一个烧伤。Marina在旁边做另一台剖腹探查，器械不够用，周延在中间来回递东西。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摘下手套，洗手，水冲下去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幅度很小，像什么东西还没停稳。她低头看着那双手，把手放在水流下面冲了很久，直到抖停下来。

　　其实这个强度也还好。

　　她走出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长桌上摆着午饭——还是豆子和面包——但没有人去吃。Lucas蹲在皮卡旁边抽烟，看到他们出来，摁灭了烟头站起来。

　　“本地有个小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轮休，带你们去看看。”

　　“安全吗？”周延问。

　　“安全。镇子在北边二十公里，不在交火线上。有集市，有人，有卖茶的地方。”

　　沈愿安想了一下：“远吗？”

　　“开过去一个多小时，路不算太差。”

　　那天晚上她在床上躺下的时候，腰是酸的。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周延那边翻了个身：“去吗？”

　　“去。”她说，“都来了，看看。”

　　“那就去。”

　　第二天早上他们上了Lucas的皮卡。副驾驶坐着Marina，她回头跟沈愿安打了个招呼，说了一句西班牙语，沈愿安没听懂，但笑了一下算是回应。沈愿安和周延坐后排。车开出营地的时候，沈愿安从车窗里往外看。路还是土路，但比之前去换药的那条要平整一些。两边开始出现矮树，偶尔有一两棵高一点的，叶子是灰绿色的，覆着一层土，像落了一层灰。

　　“那是什么树？”她问。

　　“橄榄树。”Lucas说，“这里到处都有。”

　　“橄榄树？”她从车窗探出去多看了一眼，“我第一次见真的。”

　　“它耐旱，不挑地方，只要有一点水就能活。”Lucas又说，“听说活得比人久。”

　　沈愿安没有说话。她把头收回来，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那些橄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树都不高，枝叶散开的，灰扑扑的，但确实是活的。

　　开了大概五十分钟，路开始变宽，开始有房子。矮矮的，土黄色的墙，有的门口挂着布帘子。路边有人推着三轮车卖东西，水果、蔬菜、袋装的米，花花绿绿地堆在一起。

　　Lucas把车停在一片空地边上：“到了。随便走走，一个小时后回来。”

　　沈愿安下了车。路面踩上去是硬的，跟营地的土不一样。空气里有一股香料的味道，混着汽油和灰尘，但比营地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她说不出来。

　　她站着，四处看了一圈。周延走到她旁边：“走吧。”

　　两个人沿着路边慢慢走。摊位上摆着橘子、柠檬、洋葱，颜色都灰扑扑的，像是刚从土里扒出来，没有被洗过。一个老人坐在塑料凳上削萝卜，刀刃刮过皮，薄薄一层掉下来。

　　她在一个卖围巾的摊位前停了一下。布是棉的，颜色深红，边角印着花。她伸手摸了一下，布料粗，但厚实。摊主是个女人，裹着头巾，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

　　“多少钱？”她用英文问。

　　女人比了个手势。沈愿安掏了掏口袋，翻出一张皱巴巴的零钱递过去。她把围巾拿起来，折了一下，搭在手臂上。

　　“买这个干什么？”周延在旁边问。

　　“不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买了？”

　　“看着好看。”

　　“放你身上才好看。”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茶的小摊，几张塑料凳子围着矮桌，桌上放着搪瓷托盘，上面几个杯子，里面是深红色的茶。摊主正在往杯子里倒茶，热气升起来，在一团灰扑扑的颜色中间冒出一缕白烟，像什么东西活了过来。

　　“坐一会儿？”她问。

　　“行。”

　　他们坐下来。每人一杯茶。茶很浓，放了糖，甜得有点齁。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是烫的，烫得她舌尖缩了一下。

　　“烫。”她说。

　　“凉一会儿。”周延说。

　　她没有等。又喝了一小口，吸着气咽下去的。她把茶杯端在手里，看着路边。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车上绑着一捆菜。有小孩跑过去，脚上拖鞋拍在路面上，啪嗒啪嗒的。一个穿着灰袍子的老人坐在墙角，什么也没做，就那么坐着。

　　“……这里的人，”她说，“还在正常生活。”

　　“嗯。”

　　“我在电视上看到的，都是废墟和死人。”

　　周延端着自己的茶，没有喝。“电视只播那些。”

　　她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太阳晒过来，但不像在营地那么烤得慌。风也是干的，吹过来的时候带了一股茶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她坐着，喝着茶，看着路边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车上绑着一捆菜，车筐里还放着一袋橘子。

　　她把围巾从手臂上拿下来，铺在腿上，用手摸了摸那上面的印花。

　　回去的时候她靠着车窗，把那块围巾叠好放在膝盖上。Lucas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买了条围巾？”

　　“嗯，好看。”

　　“这里东西便宜。”

　　“我知道。”

　　“你买这个打算什么时候戴？”周延在旁边问了一句，声音压过了风，但语气很平。

　　“还没想好。”她说，“等天气凉一点吧。”

　　“这里天气凉的时候不多。”

　　“那就挂在帐篷里，当个装饰。”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答案不怎么样，低下头捏了一下围巾的边角。布料厚实，手感略粗，像被太阳晒过很久的那种温度。

　　“晚上看星星的时候披着。”周延给出了答案。

　　“你们中国是不是每个城市都有这种集市？”Lucas插进话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

　　沈愿安想了想：“差不多。不过我们那边的摊位要挤得多，人挨着人，地上有时候是湿的，卖鱼的会把水洒一地。”

　　“这边没鱼。”Lucas说，“没水。鱼来了也活不了。”

　　“那这边的人吃什么？”

　　“豆子、面包、羊肉、茶。偶尔有鸡肉。水果看季节，今天你看到的那些橘子，是北边运过来的。”

　　沈愿安点了点头。她把车窗摇起来一半，风变细了，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低低的哨音。

　　车又开了一段，路变颠了，沈愿安把围巾抱得更紧了一些，怕它滑下去。

　　“我走的时候，”Lucas开口了，语气不像之前那么随意，但也没有刻意压低，“会想起一个人。”

　　“谁？”沈愿安问。

　　“一个老人。每次我去那个镇子，他都坐在同一个墙角。我回来的时候他还在那儿，姿势都没怎么变过。去年有一次我没看到他，以为他走了。结果下个月再去，他还在，就是换了一个墙角。”

　　“你跟他讲过话吗？”

　　“没有。”Lucas说，“不需要讲话。他认识我，我认识他，足够了。”

　　Marina看了Lucas一眼，然后笑着说了句西班牙语。Lucas笑了一声，用西班牙语回了一句。沈愿安没听懂，但看到Marina肩膀一耸一耸地在笑。

　　“她说什么？”沈愿安问。

　　“她说我老了之后也会变成那样，坐在墙角晒太阳，等人来看我。”

　　“那挺好的。”

　　Lucas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哪里好？”

　　“不用干什么，就坐着，晒着太阳，有人认识你。”

　　Lucas没再说话了。

　　沈愿安靠着椅背，把围巾按在胸前。风还在吹，车还在颠。她侧过头，看着窗外的橄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那些树灰扑扑的，不高，枝叶散开的，远远看像一把把撑开的旧伞。她想，这里的人应该跟这些树差不多——不挑地方，给一点水就能活。

　　“活得比人久。”她心里又过了一遍这句话。

　　然后她把围巾往怀里抱了抱，闭上眼睛。风吹着，车还在往前开。路还长，没有颠得太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