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新鲜感 “这地方也 ...

  •   第二天早上沈愿安是被热醒的。帐篷里闷得像蒸笼,太阳刚升起来就已经把整个帐篷烤透了。她睁开眼的时候,后背全是汗,薄薄的T恤黏在皮肤上。她翻了个身,周延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脚,像一块豆腐干。她伸手摸了一下他那边的床单,凉的。起来很久了。
      沈愿安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脸,胡乱扒了两下,趿拉着鞋走出去。外面太阳白得刺眼,她眯了一下眼才缓过来。周延站在水桶边刷牙,看到她出来,嘴里含着牙刷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
      “你说什么?”
      他吐掉泡沫:“食堂有面包。”
      她走过去也拿起牙刷,两个人并排站着刷。水桶里的水是头天晚上打好的,放了一夜,凉了,冲在脸上有一种醒神的凉。她漱完口,用手掌接了一捧水抹了一把脸,水从下巴滴下来,落在领口上。
      食堂就是一张长桌,摆在帐篷之间的空地上。她过去的时候Lucas已经在吃了,看到她就笑了一下:“睡得好吗?”他英文里夹着法语口音,说“好”的时候像在说“哦”。
      “还行。”她拿了一块面包坐下。面包是昨晚剩的,有点硬。
      “今天你跟我。”Lucas说,“病人不多,去换药。”
      沈愿安点头,把面包掰成小块塞进嘴里。周延端着搪瓷杯走过来坐她对面,杯子里是红茶,没放糖。
      “给我喝口。”
      “凉的,别喝了。”他拍了拍她的脑袋。
      “你们中国人都是这么说话的吗?”Lucas笑着,“感觉他下一句就要说我爱你了。”
      “你能听懂中国话?”
      “不能,但是听他刚才的语气感觉很温柔,充满爱意。”
      沈愿安差点被面包呛到,咳了一声才咽下去。
      “他平时不那样。”
      “那他平时哪样?”
      “……就这样。”她把面包塞进嘴里,不再接话。
      “你们是夫妻吧。”Lucas指了指两人手上的婚戒。
      沈愿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枚戒指。银色的,很细,没什么装饰。戴了快一年,指节处已经被磨得发亮。她动了一下手指,戒指在皮肤上转了小半圈。
      “嗯。”
      “我就说嘛。”Lucas把盘子端起来,“那个语气,只有对自己老婆才说得出来。”
      “你结过婚?”
      “结过。离了。”Lucas说这话的语气倒也是轻松,“她受不了我总往外跑。你们呢?一起申请来的?”
      “一起申的。”
      Lucas笑了一下,站起来收走盘子:“走吧,车等着了。”
      她看着他把红茶喝完了,站起来去放杯子。路过她身后的时候,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很轻,一触就走。她没回头,但她知道他走了。
      那天她跟Lucas跑了两个点。开车一个多小时,土路颠得她后脑勺在靠枕上磕了三下。Lucas一路上在放音乐,阿拉伯语的,她听不懂,但旋律挺顺,她靠着车窗听了半路。
      换药没什么特别的。子弹擦伤、弹片划伤、有一例是骨折已经上了夹板。她拆纱布、上药、重新包扎,手比第一天稳了一些。Lucas在旁边跟当地助手说话,偶尔转头看她一眼。有一回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扎的绷带,说了一句“不错”。
      “你带了多少人?”回去的路上她问。
      “什么多少人?”
      “你以前在这个医疗点带过多少人?”
      Lucas想了一下:“你是指一起工作的人?”
      “嗯。”
      “多的时候二十几个,少的时候四五个。现在你来了,多一个。”
      她没有说话。车窗外面是平的,土黄色的地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有一段路旁边有一排炸过的房子,只剩半面墙还立着,墙上画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她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直到车转弯,那面墙从后视镜里慢慢消失了。
      “这边还挺平静的。”她说。
      “平静?”Lucas偏过头看了一眼她,“你是指没有人?”
      “不是,就是没有轰炸,没有恐怖袭击什么的。”
      “你以前没有过这种经历吧?第一次?”
      “嗯。”
      “来之前害怕吗?”
      “当然啊,那电视上又是这轰炸又是那袭击的。”
      Lucas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被风掐断了。
      “电视上放的都是真的,”他说,“但不是每一天都那样。你可能在营地待一个月,什么都不会发生,只是换药、清创、聊聊天。然后忽然有一天什么都来了。然后第二天又什么都没了。”
      他顿了顿:“就像在等一场雨。”
      沈愿安没有说话。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带着沙土和柴油的气味。路边又经过一堵墙,弹孔密密麻麻地嵌在墙面上,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我来之前,”她开口,“有个同事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她说你少来,电视上天天在播那些。我说那些是真的,但我是医生。我去了能帮上忙。”
      “你同事怎么说?”
      “她说,那你厉害。”沈愿安的声音平板,“其实我不厉害。我出发前一天晚上没睡着。想着要带什么药、怎么联系家人、万一出事怎么办。但第二天还是上了飞机。”
      Lucas沉默了一会儿:“所有人都这样。”
      “你也一样?”
      “一样。”Lucas说,“我每次出发前都在想同一件事:这一次还能不能回来。”
      他顿了一下:“然后我跟我自己说,能。”
      沈愿安没有说话。风还在灌进来,吹得她头发贴在脸上。她没有拨开。
      “所以真的会有回不去的人吗?”
      “有。”他说,“回不去的,才是常态。回去的,那是幸运。”
      她没有问“谁”。Lucas也没有再说。两个人安静了一段路。风还在灌进来,阿拉伯语的音乐还在放着,旋律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认识一个麻醉师,”Lucas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德国人。比我早来两年。我们有一次一起在北边那个点待了三个星期。他比我大十几岁,话不多,但做事很稳。有一天他跟我说,他女儿下个月过生日,他答应了要视频。我说这边信号不好,不一定能通。他说他知道,但他想试一下。”
      “后来那天没有视频。那天北边炸了。他再也没回来。”
      沈愿安没有说话。
      “他女儿今年应该二十岁了。”Lucas说,“我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等到那个视频。我觉得没有。”
      车又开了一段路。沈愿安看着窗外。土路两边的地是平的,什么都没有,像一个被翻过很多遍的旧书页,什么都写不上去了。
      “……所以每个人都想过能不能回去。”她说。
      “每个人都想过。”Lucas说,“有些人想完就忘了。有些人想完还记得。记得的人,每天还在干,干到累了就睡着。”
      他看了她一眼:“你属于哪一种?”
      沈愿安看着窗外。“我不知道。我才来了两天,还没来得及想呢,顶多是因为电视上那些感觉到害怕,更多的是到一个新地方的新鲜感,就像旅游。”
      “那你先不用想。”Lucas说,“等你来了几个月,开始想这个问题了,你再告诉我。”
      她没有回答。新鲜感。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词。确实有那种感觉——新的地方,新的人,新的气味,连头顶的星星都是新的。像一场没有计划的旅行,只是行李里装的是手术刀和纱布。她甚至第一天晚上站在帐篷外面看星星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地方也没那么糟”。
      Lucas没有再说话。车继续开着,阿拉伯语的音乐还在放,换了一首,节奏更轻快了。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土味,但不难闻。她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在想“回不回得去”这件事。
      她想的都是——明天那六个病人要不要换药、那个老人的伤口愈合得怎么样、食堂的面包为什么是硬的。全是具体的事。小到不值一提,小到她不需要害怕。
      “这边也挺好的。”她睁开眼说了一句。
      Lucas偏头看了她一眼,像在判断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安慰自己。然后他转回去看着路:“那你比我强。我来的第一个星期,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能回去。”
      “后来呢?”
      “后来忙起来了,就不想了。”
      她笑了一下。很轻,像气音,风一吹就散了。车停在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她下了车,脚踩在压实的土上,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腿。
      回到营地已经是下午。她下车的时候,脚有点麻,在地面踩了两下才站稳。周延在手术帐篷外面洗手,看到她回来,点了一下头。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拧开水龙头洗手。两个人并排低着头,水从指缝里流下去。水是凉的,她搓了很久,把指缝里的碘伏印子搓掉了。
      “今天怎么样?”他问。
      “还可以。”
      “几例?”
      “六个。都是轻的。”
      他把水关掉,甩了甩手。“我那边三个。有个老人,腿上的伤口拖了太久,可能要截肢。”
      “你做了?”
      “跟Erik商量了,明天转去后方。今天先清创。”
      他转身走了。她站在原地,手还湿着,水滴从指尖往下落。她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然后把水关掉,甩了甩手,跟了上去。
      晚上吃过饭,两个人坐在帐篷外面。没有星星——天上有云,压得很低,透着一点暗红色。风还是热的,吹在脸上不凉。她坐着,腿伸直,脚踝搭在另一只脚上。周延坐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
      “明天可能下雨。”他说。
      “这里下雨?”
      “听说一年下不了几次。但明天有可能。”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很低,暗红色,像什么东西烧完之后的余烬。
      “那星星看不成了。”
      “等后天。”
      她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两个人就那么坐着,风从帐篷之间穿过来,带着沙土和柴油的气味。旁边有人路过,用西班牙语打了个招呼,她没听清,但抬了一下手算回应。
      “……周延。”
      “嗯。”
      “你说我们会在这里待多久?”
      他端着水杯想了一下:“合同签的是四个月。”
      “四个月之后呢?”
      “看你。”
      “看我想不想续?”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
      “今天在路上看到一些被炸过的房子,”她说,“有一面墙上画着什么,我还没看清车就开过去了。”
      周延没有接话。她也没有再往下说。
      又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回去了。”
      他跟她一起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帐篷。帘子在身后落下。那个晚上没有星星,云压得很低,但没有下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